我們此前沒有見過這樣的情形，并非借助假新聞，而是一位智利總統試圖以“隱喻”的方式施政，用這種說法重新解釋自己的競選承諾。近幾天，接連出現多起事件，暴露出總統層面的失實與謊言。這也引出了一個重大問題：在民主制度下執政時，那些最終的、甚至可能難以明言的理由，究竟處于什么位置。

這個問題本身并不新鮮。世界各地的民主政府，在行使權力時，與事實真相之間往往都保持著復雜關系。國家越大，出于人口規模以及跨境影響力等原因，就越有可能改變某些作為或不作為背后的最終理由。當一個國家成為地區性強國，甚至進一步成為世界性強國時，占上風的往往就不再是真相，而是更直接的謊言，其背后的考量也越來越具有戰略性，甚至帶有犬儒色彩。

美國總統特朗普、俄羅斯總統普京，以及許多其他非自由主義領導人，從歐爾班到埃爾多安，多年來一直在示范如何靠謊言和半真半假的說法來治理，又如何在這種做法中存活下來。仿佛真相是一堆民眾無法消化的信息，因為它難以下咽。民主制度本不是為隱瞞信息而設計的，更不是為了扭曲真相。

而現在，情況正是如此。人工智能還會讓這個問題進一步惡化。智利是一個小國，在全球層面的影響力很有限；在地區層面稍強一些，這主要建立在繼承而來的聲望之上。因此，歷屆執政者對真相的背離，所能造成的影響也主要局限于國內。

但眼下，智利民主正前所未有地承受著一場真正的“真實性壓力測試”，并不斷面對對事實真相的嚴苛追問。發起這些追問的，是正在履行調查與監督職責的新聞媒體。

在總統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的激進右翼政府上臺前，左翼陣營中有不少人曾懷疑媒體，尤其是紙媒，在這樣的政治局面中會扮演什么角色。畢竟，智利紙媒的所有權結構幾乎被兩大集團壟斷，也就是人們熟知的“雙頭壟斷”。但到目前為止，這種懷疑并未得到印證。不僅真正獨立的媒體，如奇佩爾和《國家報》智利版如此，就連雙頭壟斷旗下的媒體機構也是如此。《信使報》和《第三版時報》的社論都對政府提出了相當尖銳的批評，尤其集中在治安問題，以及那項引發疑慮的大型經濟改革上。當然，這些批評仍然沒有超出它們一貫的政治同情邊界。正是這些媒體揭示了政府在表述和行動上的不一致、不連貫，以及對基本一致性的破壞。

這一點在政府發言部長馬拉·塞迪尼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她的表現堪稱災難，而且已經連續多日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智利這個案例的特別之處在于，政治中的真相與謊言問題，正是由智利總統本人以一種相當滿不在乎的方式推到臺前的。這在1990年以來還是頭一回。

最近幾天，國家元首制造的最典型的一次真相扭曲事件發生了。沒有記者追問，他卻主動解釋稱，自己在競選期間曾無數次重復的主張——“從第一天起”驅逐300000名非法移民——其實并不是承諾，而是一種“隱喻”。

這一說法立刻引發反應。多位意見領袖糾正總統，稱“隱喻”這個詞用錯了，更準確地說，這應當是一種“夸張”。從那一刻起，討論開始滑向荒誕：總統到底想說什么？而這也削弱了總統言辭本身的權威。

昨天公布的“標準”民調顯示，76%的受訪者認為，卡斯特關于立即驅逐移民的競選主張，既不是隱喻，也不是夸張，而是“一項具體而真實的承諾”。這一民調結果十分明確，在政治上也極具殺傷力。

事實也支持這一點。相關驅逐行動一直是零零散散地進行，雖然聲勢很大、輿論喧囂不斷，但距離大規模遣返還相去甚遠。幸運的是，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的經驗，會讓人聯想到一種帶有族裔清洗意味的政策，而這在智利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只是這樣，問題或許還不算太大。但安全部長特立尼達·施泰納特又天真地表示，她沒有想到國會會要求她拿出一份正式、成體系、并且書面的治安方案。她的這番發言極其糟糕，甚至連右翼議員都感到不滿。

從卡斯特總統的“隱喻”說，到安全部長拿不出方案，在這個曾是競選核心、并把相當一部分選票導向這位激進右翼候選人的議題上，主導局面的顯然是臨場應付和倉促即興創作。與之形成對照的是，政府推動的大型經濟改革項目倒是呈現出一套完整思路，稱得上是真正的計劃。

不過，卡斯特總統政府最終將接受評判的，仍將是它在治安領域那些聲勢浩大的主張。對于智利人來說，這是一個切身而深刻的問題。從修建壕溝，到大規模驅逐，再到要求為非法移民提供醫療服務的機構——例如為兒童提供治療的機構——向國家當局報告這些人的身份信息，以便用于驅逐，都是如此。

在智利這樣的民主國家里，真相應當處于什么位置？在任何國家，真相本都應當居于核心地位。

然而在智利，近幾年里，失實、虛假信息和謊言已經占據公共舞臺。尤其是在第一次制憲變革進程中，假新聞占據了主導地位。2022年圍繞是否批準新憲法草案展開的宣傳期間，假新聞大量涌現。那份草案本身確實問題嚴重，但圍繞它傳播的許多信息卻是非理性的、荒謬的，也毫無依據。

而我們此前沒有見過的是：并非借助假新聞，一位總統卻試圖以“隱喻”來治理國家，用這種方式重新解釋自己的競選主張，從而誤導選民。因為很多選民確實可能是基于自己的真實理解投了票，而絕大多數人理解的都是“承諾”，不是“隱喻”。卡斯特政府中，令人不安的東西正變得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