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晚，湖南常德市石門縣壺瓶山鎮，小優（化名）一家聽著外面的暴雨聲，幾乎一夜未眠。

雨從當天上午就開始下，到夜里時暴雨如注。凌晨2點左右，屋外的水勢“突然暴漲”。凌晨3點，對門鄰居老奶奶的兒子給小優母親打來電話，說水已經漫到老人脖子，門推不開，問能不能過去救一下。

小優和父母從窗戶用手機打燈照過去，叫了幾聲，沒有回應。外面停了電，積水淹過了他們家的停車場，而停車場因為地勢高，跟鄰居家的二樓齊平。

當時，水已淹到鄰居家二樓，大雨還在下。小優他們不敢下水，怕出去了一家人都回不來。

“只能等天亮。”小優說。

18日上午，水開始退，村里來了很多人準備進去救人，但她最終沒能撐過這一夜。小優說，他跟家里人確認過，“老人已經沒了”。

小優稱，他們家地勢偏高，那天只是停車場被淹了。靠河兩岸的住戶，一樓、二樓都被淹；只有一層平房的人家，全部泡在水里面。

小優一家所經歷的，只是這輪極端降水中的一角。同樣的夜晚，也在湖北荊州的老舊小區和宣恩縣的山村河谷中展開。

過去兩日，湖北、湖南幾乎成了全國的降水中心。

5月17日20時-5月18日20時全國降水排行前十

根據中央氣象臺24小時降水實況數據，截至5月18日，全國降水量排行前十中，湖北占8席，湖南占2席。其中，湖北荊州、宜昌，湖南石門縣、澧縣等地降水均突破歷史極值。

這輪極端降水，目前已造成湖北宣恩縣、湖南石門縣兩地共7人死亡，5人失聯。

往年5月，雨帶常集中在江南、華南一帶。但這一次，暴雨從南到北、連片鋪開，落在了兩湖之間。

73年來最強的雨

王連付今年61歲，是荊州市紅十字會水上應急救援隊的隊長。5月18日早上7點多，他接到一位老人子女的求救電話，說老人被困在沙市區玉橋社區。8點剛過，他帶著11名隊員趕到現場。

那是荊州市一個典型的老舊小區，住了不少老人。當時，小區積水最深處達1.45米，王連付他們趕到時，看到許多居民站在陽臺上揮手、吶喊。因為擔心水里可能漏電，他們沒敢開沖鋒舟的馬達，而且巷子太窄，樹、電動車、垃圾桶堵著路，根本開不進去。

“怕兩樣東西：一個是電，一個是窨井蓋。”隊員陳玲說。她身高1米72，水淹到她胸口。救援時，隊里兩個人推著槳板在前面探路，五六個隊員在后面推沖鋒舟，在齊胸深的渾水里，走一步，摸一步，盡量走在路中間。

這樣的救援持續了8小時左右，他們救出了大約20人，大多是80歲左右的留守老人。老人的子女進不去，只能在外頭不停打電話。“老人不知道怎么通訊。”陳玲說。

小區里有許多老人住在一樓，房間里的床鋪、冰箱、桌椅漂浮在水中，堵著門，推不開。有老人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出來；有的見到救援隊就哭，“你們是活雷鋒，好人有好報”。

5月18日，荊州紅十字會救援隊在轉移玉橋社區一位被困老人/受訪者供圖

遠在武漢的彭蘭，自從17日下午下雨以來，就一直擔心住在荊州玉橋小區的80歲老父親和弟弟。到18日凌晨3點，弟弟告訴她，水已經進了家里。那晚，她和家人一刻不敢睡下。

所幸情況沒有繼續惡化。她說，父親他們住的那棟樓地勢稍高，水只進到了陽臺和衛生間，大約20厘米左右。

但彭蘭在社區群里看到，地勢低一點的樓棟，一樓已被水淹。有戶人家在社區群里發照片說，他們一家被困在了床上。照片中，進入家中的積水已跟床沿齊平，有人躺在床上，水面上漂著白色薄膜片。

彭蘭父親所在社區中，有人被“困在床上”/受訪者供圖

18日下午，彭蘭告訴南風窗，積水退得很慢，她父親和弟弟被困在家中出不去，當天還沒有吃飯。

彭蘭記得，往年下大暴雨，會淹馬路，但像今年這般小區被淹、一樓泡水的情況，是頭一次。玉橋社區附近的老人也說，這是三十多年來最嚴重的一次。

數據可以解釋這種感受。據中國天氣網，湖北荊州此次24小時降雨量達268.7毫米，是當地有觀測記錄以來首次出現的特大暴雨。

荊州氣象部門進一步表示，截至5月18日8時，過去24小時內，荊州國家站各時段降水量均突破1953年建站以來歷史極值，最大站點雨量達382毫米。換言之，這是荊州73年以來，強度最大、爆發力最強的一場降雨。

在這種極端降雨情況下，荊州市防汛抗旱指揮部于5月18日7時啟動防汛應急三級響應。荊州區啟動防汛一級響應，并稱區內部分小型水庫存在漫壩風險。荊州市隨后發布通告，要求中心城區嚴格落實“五停”：停工、停產、停業、停運、停課。

“叔叔看著嬸嬸被沖走，救不了”

在彭蘭擔心得無法入眠的夜里，荊州西南方向350公里外，恩施州宣恩縣白水河村，也遭遇了極端暴雨“襲擊”。

據宣恩縣防汛抗旱指揮部，5月17日至18日，宣恩縣沙道溝鎮白水河村上游普降大到暴雨，最大降雨量達292.6毫米。導致河水暴漲，白水河村沿河區域多處房屋被淹、部分房屋倒塌、道路通訊中斷。截至5月18日20時，災情已造成3人死亡、4人失聯。

5月18日早上6點，李麗云（化名）的丈夫所在的宣恩消防救援大隊接到出警通知，前往沙道溝鎮白水河村搶險救援。李麗云說，那里離丈夫老家很近。

受暴雨影響，當地通訊信號極差。早上8點，丈夫用衛星電話與李麗云聯系，稱村里許多房子被沖垮、部分人員失蹤，受災嚴重。

白水河村沿河區域受災情況

18日下午，遠在浙江的王立（化名）接到家里電話，說嬸嬸在前夜白水河的洪水中喪生。王立隨即動身返鄉，并在19日上午回到宣恩縣。19日下午，南風窗聯系到王立時，他稱自己在殯儀館，準備嬸嬸的后事。

王立說，事發時，叔叔和嬸嬸正在家中，嬸嬸剛下樓，就被涌入的洪水沖走，叔叔就站在旁邊，救不了。除他嬸嬸外，王立稱村里另有一對夫婦遇難，三具遺體由村民徒步抬行四五公里，從路基邊爬出后，才在路上碰到武警接應，轉運出來。

目前，白水河村進村的唯一道路已被洪水沖斷，村內人員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武警、消防、公安、特警、醫療等救援力量正冒險從路基邊攀爬繞行進入村內。村中原有電力和通信基礎設施已被破壞，現有的電力是臨時保障，通信則依賴通信公司攜帶的專業設備維持，覆蓋范圍有限。

王立告訴南風窗，從叔叔等人將嬸嬸遺體抬出的情況來看，村里沿河一帶的房屋，有一半即便沒有被完全沖垮，墻體和柱子也已損毀，成為危房。他描述，村里公路距河面約4米，而此次洪水漫過公路約3米，受災之重，超出估量。

白水河村汛情

王立說，因為他父母離世得早，此前都靠叔叔嬸嬸照顧，因此他早已將叔叔和嬸嬸當成自己的親生父母。“（叔叔）送走過自己的親哥親嫂，后又是自己的爹媽，現在是自己的愛人，而且愛人是在他面前被沖走，無能為力。”王立說。他無法想象叔叔現在的精神壓力，但“我叔叔到現在這種情況，人沒垮下去，他就是我最敬佩的人”，王立說。

王立逝去的嬸嬸和同樣遇難的另一對夫婦，以及目前仍失聯的4位村民，構成了這場兩湖強降雨中最沉重的部分。

這場雨，為何落在這里

湖南常德市石門縣壺瓶山鎮的小凡，在5月18日看到別人拍攝的淹沒過沿河建筑二樓的洪水視頻時，擔心過自己還能不能“活著”。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雨下得好大好大，”小凡說，“鎮廣場上面的建筑全被沖沒了，過河橋頭那家餃子館，被沖得只剩個框架。”

據石門縣防汛抗旱指揮部，5月17日7時起，石門縣遭遇極端強降雨天氣，降雨瞬時雨量大、致災風險高，突破歷史極值。截至5月19日18時，強降雨災害已造成4人死亡、1人失聯。

5月19日，在小凡發來的現場視頻中，暴雨已停，但河水依然洶涌、渾濁，霧氣籠罩著河面和遠處的山。跨河橋上堆了不少樹干和樹枝，靠河一側的一棟兩層商鋪，臨水的墻面被洪水沖破，室內已空無一物。

壺瓶山鎮橋頭一商鋪墻被洪水沖破，門口卡了一長截樹干/圖源：視頻截圖

靠近橋一側的門口，斜斜地卡著大半截帶著樹根的粗壯樹干，樹枝和樹皮被水沖刷掉，顯得光滑。橋頭的餃子館，招牌還在，門窗和屋頂的部分瓦片已被洪水帶走，室內堆了不少樹枝、樹干。餃子館左側的巷道口，堆了大量的樹干、樹枝和雜物，堵住了路口。

一切都跟往日不一樣。而在這之前，沒有人想到這場雨會下得如此嚴重。

這輪貫穿南北、在中部地區集中成災的強降雨，并不尋常。

據中國天氣網，往年5月，雨帶常集中在江南、華南一帶，但本輪降雨呈南北連片態勢，較為罕見。這場雨之所以能同時向南北延伸、強度罕見，根源在于5月里一次少見的大氣環流配置。

簡單說，是幾股力量同時匯聚。西邊有高空槽攜帶冷空氣東移南下；東邊海面上的阻塞高壓和南邊的副熱帶高壓聯手，在我國東側和南側撐起了一片龐大的高壓區。

這片高壓區像一道“引水渠“，將太平洋、東海、南海和孟加拉灣的水汽同時向北輸送，三條水汽通道同時開啟，帶來的水汽量堪比盛夏。加之這套系統移動緩慢，降水遲遲不散，雨量便一路累積疊加。

圖源：@weatherman_信欣

5月18日夜間，兩湖地區的雨勢逐漸減弱。荊州、常德、恩施等地的積水陸續退去，救援人員轉入清淤和基礎設施搶修階段。

玉橋社區的老人們被轉移安置，王連付的救援隊收了隊，回到備勤狀態，計劃著后續的江邊巡邏事宜。

19日上午，小優發來消息，說家里又開始下雨了，但不是太大。他們家目前依然斷水停電，喝的是家中備著的礦泉水。

在他的短視頻賬號中，置頂了一條他在18日清晨拍下的視頻。視頻中，屋外全是渾濁的水，積水還在那位離世老人家二樓的位置，而二樓的窗臺上，一只小豬前腳搭在防盜窗的柵欄上，仰著頭甩耳朵。

小優視頻中，頑強活下來的小豬/圖源：視頻截圖

18日晚上，小優說：“小豬頑強地活下來了。”

這一輪降雨仍未結束，只是雨帶在南移。5月19日10時，中央氣象臺繼續發布暴雨黃色預警，預計5月19日14時至20日14時，新一輪降水過程將再度影響西南、江南和華南地區。

今年的汛期，才剛開始。

作者 |何國勝

實習生 梁青青 黃思婷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