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丨王國良 采寫丨徐曉

1998年的3月8日，我臨危受命，從交通銀行綜合計劃部總經理調任中國太平洋保險公司黨委書記，擬任總經理。

當時保險監管機關是中國人民銀行，太保把我的任職請示報上去，遲遲沒有批復。太保準備在湖南召開董事會會議，通知已經發出去了，我要作為總經理作工作報告。

交通銀行行長兼太保董事長王明權同志把我找去：“國良同志，你還這么定心，要開會了，你的資格還沒有，這怎么弄？”

我說：“他不批，我有什么辦法？我總不能要官嘍?！?/p>

他說：“這個不是為自己要官，公司要運作嘛。”

我就飛去北京，找到人行保險司，一進門就對馬鳴家說：“馬司長，太平洋保險公司新兵王國良前來報到，這次是來要官的?！?/p>

馬鳴家問：“要什么官？”

我說：“要個總經理。”

馬鳴家說：“總經理是要得來的嗎？”

這些都是原話。接下來的對話如下：

王國良：“我們太保董事長王明權同志叫我來，公司要開董事會了，沒有總經理作工作報告?！?/p>

馬鳴家：“你坐、你坐，我問你，你是學什么的？”

王國良：“材料都報給你們了，我是南京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的?！?/p>

馬鳴家：“你這個中文跟金融和保險是兩回事，牛頭不對馬嘴，沒辦法批。”

王國良：“沒辦法批怎么弄呢？我回不去。”

馬鳴家：“那怎么弄呢？”

我沒辦法，只好去找戴相龍行長，他原來是交通銀行總經理兼太保董事長，當初就是他把我從鎮江市輕工業局“要”回交通銀行的。戴行長正在批文件。

我說：“戴行長，我來向你匯報，這次是明權同志要我來要官的?！?/p>

他說：“是總經理沒有批吧”，他知道的。

我說：“馬司長說不能批，牛頭不對馬嘴，專業不對口?！?/p>

他說：“不著急，我把這幾個文件批掉，我陪你過去?！?/p>

批了幾個文件之后，他說“走，國良，去找馬司長?！钡搅吮ｋU司，戴行長說：馬司長、各位處長，王國良同志向你們要官么，給一個就是了。

馬鳴家說：專業不對口，他沒做過保險。

我說：“我做過的，我從鎮江交行開始就做保險了。”

馬鳴家說：你的資格不行，戴行長，資格不行，你看呢，怎么弄？

戴行長說：這個干部呢我了解的，哪個崗位你只要給他，工作很快就上去了。他能做，沒事的，你就給他批一個唄。

馬司長說：戴行長，我們研究研究，你講話了，我們肯定要批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我說：“馬司長，怎么樣？后天我要去長沙開會了，你批出來沒有??？”

他說：我沒有責任了，我文件出去了，現在要行長室簽字，我管不著。

我問，那行長室誰管？

他說：是你們江蘇丹陽人，劉副行長。

“啊喲”，我說，“我夫人就是丹陽人，我去找他，這好辦了嘛?！?/p>

馬司長說：不要開心得太早，你的資格是有問題的。

劉明康副行長曾經在丹陽工作過。中午領導要休息，我不敢敲門。下午1點多鐘，我輕輕地敲門進去，自我介紹說，我叫王國良，有個太保的任職資格，今天需要你批。

他說：是的、是的，在我桌子上，批、批，戴行長已經跟我說過了，你可以的。我問什么時候可以批出來，他說下午還有個會議，會議一結束后就給你批出來。

我馬上過去找人民銀行的辦公室陳永富主任，請他幫個忙，我說：劉行長會議結束之后把文件批出來，可能就下班了，我不等了，你先把這個文頭復印給我，我就可以去作報告了。他說沒問題，就這樣操作。

第二天，我拿到《關于王國良同志任職資格的批復》的文頭復印件，便直接飛長沙了，人家董事們都到了，就等著我開會呢。

就這樣，我在北京待了三天，“要”到一個“王國良同志基本符合中國太平洋保險公司總經理的任職資格”的批復，正式文件要走流程，過些日子才能發出來。

我是“三八婦女節”那天到太保報到的，7月份，長江、松花江和嫩江三大流域洪水暴發，很嚴重。

我在農村工作過，深知這時候保險公司責任重大，所以第二天就飛往受災最嚴重的武漢。在現場，我發現情況非常嚴重：露天糧庫里面三層堆放的麻袋都淹沒在水中；健民藥廠半倉庫的草藥全部淹了；東風汽車制造廠露天存放的3500輛車，一半淹在水里。

我首先查看糧庫，這是國家的糧庫啊，水已經淹到腰部了，我當場告訴糧庫負責人：你如實報損失情況，全賠！他說：王總，你這么干脆，我淹過水的不浪費，處理之后作為飼料出售，減輕你的負擔。我說謝謝。

然后去健民藥廠，廠長是全國人大代表。我說：廠長，你損失慘重，我的損失也很慘重，我會幫助你渡過難關；你考慮考慮我，我們都是國企，口袋倒口袋都是國家的。

他說：你講得一點沒錯，這樣子，并非全部報廢，我曬干處理以后還是可以用的。我說，我先預付賠款給你，你要重新采購、恢復生產嘛。他說這樣很好。

我去東風汽車廠，一看傻掉了，這個要賠多少錢?。繌S長去古巴賣汽車了，只有副廠長在，他把財務部長和銷售部長都找到一起開會，剛開始氣勢洶洶的。

我一看氣氛不好，就先開口說：這是老天爺不幫忙，把我們的工廠淹了，我作為你們的主承保人，會實事求是地賠償。

張副廠長問：王總，你怎么個賠法？

我說：我不懂車子，我帶來的助手是搞技術工作的，他們懂，友好協商，保證不影響你們。我可以先負責任地說，先給你們幾千萬塊錢，全部清理后再算賬。這樣氣氛就好了很多。

我說，下面怎么弄？你的車子總要檢測嘍。他說是的，泡了48小時以上，電子系統肯定出問題了，外殼和輪子都沒有問題，有些可能需要更換，這樣會有損失。

我說這樣，我就授權給張副廠長了，你說要賠多少，我馬上支付，說到做到，我委托你了。

張副廠長說：同志們都聽到了，太保的王總就這樣處理理賠，我們還有什么話好講？實事求是噢！也不能多要人家的，都是國家的。

他說，還有個情況，我們還有法國人的股份，叫法國人也承擔一點。他們要請我吃飯，我說這飯不能吃，我們規定很嚴的，不準吃客戶的飯，以后要一起吃飯可以，我付錢。后來太保實際支付給東風汽車廠的賠款并不是很多。

水災過去之后，人民銀行保險司馬鳴家司長通知我去北京匯報理賠情況，我們的對話是這樣的：

馬鳴家：國良同志，聽說你是最早去災區的？

王國良：是的，我有責任。

馬鳴家：蠻好，你賠了多少錢？

王國良：到現在的數字是人民幣6000萬元。

馬鳴家：你肯定有問題！人保已經報過來了，根據他們的情況，我推算你要賠6個億，怎么才賠了6000萬元？你肯定惜賠了。

王國良：馬司長，我這個人不惜賠，我給三家企業都預付賠款了，為什么還要惜賠？我把東風汽車廠全權委托張副廠長作主，他們要求我賠償多少我就支付多少。

馬鳴家：你是這么干的？

王國良：我就這樣子干了。

馬鳴家：我都不太敢相信。

王國良：我還有個措施，沒有向你匯報。

馬鳴家：還有什么措施？

王國良：我已經買了巨災超賠保險。

馬鳴家：你真的買了嗎？

王國良：買了。

馬鳴家：買了多少？

王國良：485萬美金。

馬鳴家：我怎么不知道?。?/p>

王國良：我一般不敢向你報告，報告后你又要批評我了。

馬鳴家：這個事保險公司還沒有做過，你做了？應該把你任職資格文件中的“基本符合”去掉“基本”兩個字，下次給你重新發文，你就是符合任職資格要求。

馬鳴家很爽氣的，是很好一個人，從此以后，我們的關系可好了。

我到太保以后要先聽取老同志的意見。邵黨娣副總經理原來負責國際業務，她以前在交行時也是負責分管國際業務。

我說：邵總，聽聽你老同志的意見，這個公司應該怎么做?。克f：你太清楚情況了，你做我們的常務董事已經5年了。我說常務董事算個屁，你們根本沒有聽過我的意見！

邵總說：王總你來了，我們就有信心了，我們這個地方需要你這樣的“三斧頭”。我說：三斧頭也不能亂砍，你要告訴我該怎么砍。

她說：我可以提一個建議，以前我提過幾次，都沒有被采納，我們要買巨災超賠保險。

我問要花多少錢，她說，按照目前的財產保險規模，要400多萬美金。我說，你叫精算師、財務部計算清楚，弄個方案給我，要干就干，不知道哪天來自然災害。

算出來需要485萬美元保費，我就把財務部葉總經理找來，問現在有多少美元。

他說：這點外匯還是有的，這筆數字不小啊。我說：做保險的人，我寧愿投進去，出險了我少賠，不能有僥幸心理。我就把這個方案上會，通過了。

洪水很快來了，我買了瑞再、法再、中再等幾家的再保險，起碼少幾個億賠款吧。

我到太保的時候，太保面臨比較嚴重的問題，一個是壽險業務利差損的問題，還有一個是大連的案件。

根據人民銀行1998年5月份的通報，太保大連分公司“無視金融法律法規，違規經營，給太保公司造成了巨額經濟損失，并帶來了巨大潛在風險”。

通報列舉了幾個方面的問題：

擅自辦理履約保證保險、違規辦理擔保業務、非法融資和借款、違規開辦還本增值保險。其中最主要的是履約保證保險，造成的損失和潛在風險金額巨大。

涉案的主要是太保大連分公司總經理董鳳龍和國際部經理梁軍。人民銀行把太保大連分公司的業務都停掉了，并要求太保在二季度結束之前調整大連分公司的經營班子。人民銀行總行還要求大連分行作出深刻的書面檢查，并加強監管。

經過太保黨委開會研究，決定派總公司車險部總經理徐敬惠去大連。6月份，我送他去上任。當時形勢還是比較緊張的，我們人身安全都有風險，我住在棒棰島，我跟秘書換了房間，讓他住套間，并叮囑他不要隨便開門。

大連當地也很認真，安排便衣暗中保護我們。人民銀行大連分行對太保很惱火，因為此事他們全行的年終獎金都被總行扣發了。我們去報到，他們說行長不見。

我說，一定要見，你是監管機構，怎么可以對你轄區的金融機構不見呢？后來見了李行長，處長歐偉陪同，不讓我講話，一上來就把太保罵一陣，說太保害了他們，戴行長簽發了全國通報批評他們。

我說：李行長的批評完全正確，這都是太保不應該發生的事情，給你增加了壓力，但是我必須來個人，否則你永遠有壓力，總公司派徐敬惠同志來，先當黨委書記，黨管一切。

我要向大連市黨政主要領導報告工作，他們白天沒有時間，就想請他們吃晚飯。市委秘書長悄悄跟我說，書記和市長兩個人不能在一起吃飯的，原因“你知道的”。

所以，我頭天晚上請書記吃飯，第二天中午跟市長吃飯。我在交行時支持過大連的西太平洋石化公司，給它發放過幾百萬美元的貸款，所以認識市長，那天中午他說他來請我，四菜一湯。

他說：我只能陪你40分鐘，我請客、陪客都是40分鐘，吃飽了我就走。這頓飯我就聽他宣傳了大連40分鐘，口才真好。

徐敬惠同志去了一年，情況穩住了，人員、業務都穩住了。一年后我又去了，在大連最好的大禮堂開員工大會鼓勵大家，我說：短短一年，情況大變，大連分公司有希望。大家聽了都非常振奮。

徐敬惠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時間，我把他調回來，進了太保壽險公司的班子。也有不同意見，說他時間這么短就上到高層了。

我說：這樣子，如果太保還有大連這樣的單位，你去嗎？你有辦法搞好嗎？你搞好了我馬上提拔你。不要看別人做事很輕松，你去做做看。

1999年，我要向保監會報告大連的情況。

我叫來秘書小宋：我說你寫，你自己打印，然后把內容都遮住，去辦公室蓋章，任何人都不許看，你告訴他們王總以后會簽字的。因為公司有印章管理制度，要內容留底、領導簽字才能蓋章，但這次必須嚴格保密，不能讓別人看到內容。

弄完后，我讓小宋飛到北京，先送到保監會吳定富副主席手上，吳定富看過后送馬永偉主席，馬主席批了：報告中央。材料就報到政法委書記羅干那里。

過了一些日子，馬主席讓保監會辦公室通知我，讓我帶一兩個助手立即飛往北京。我就帶了秘書宋全華、紀委書記楊寄君、法務部主任高劍鳴去了。

馬主席說：你們今晚辛苦一下，弄個報告出來，明天早上9:30我要向中央領導匯報。馬主席也不讓更多人參與，就讓辦公室朱衍生跟我們一起弄。衍生不太清楚這件事的前因后果，講應該怎么寫怎么寫。

我說小朱不行啊，你基本上要按照我的報告來弄，這是案件情況報告，不是工作報告，領導不要聽虛的。他說不行，到時候老板會罵的，我清楚老板的想法。我說好、好，那就聽你的。我叫我們法務部老高買幾個方便面來，加班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馬主席7點鐘就來了，問我們要了材料，看完以后說道：這個東西能跟領導匯報嗎？你們寫的什么東西？重弄！

我說：馬主席，重弄沒有時間了，你9:30要到領導那里，來不及了。他說：咳呀，昨天跟你們講得很清楚嘛，你寫清楚什么什么事、要求領導做什么，就可以了，現在只好這樣子咯。

進了中南海，羅干同志說：你們太保這份報告我看了幾遍，用不同的筆做了記號，有些事情我不明白，有些事情也不懂，我問到哪個地方，王國良同志你要答復我。

我說好。我才到太保沒多久，有些事情我答不出來，卡殼了，馬主席真不錯，說：羅干同志，這事情我清楚，我跟你說。好幾次，馬主席幫我“對付”過去了。

最后，羅干說：行，我都聽明白了。我現在只講幾條：第一，這是中國保險業第一案，一定要破，錢要追回來；第二，邊防要把住，不能讓人跑了；第三，立即抓人。就這樣！總書記通知我去開會，我馬上要過去。

我們正要離開會議室，馬主席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羅干同志喊了一聲：王國良同志回來！

我心里一驚，不知道什么事，走回來問：領導還有什么指示？他問我是什么時候到太保的，我告訴他是3月8號三八婦女節去的。

他問，以前不在太平洋？我說，我是常務董事，但是不在班子里面。他說：我明白了，不是你的責任，但是我跟你交代，明后天開始抓人，不得泄密！要泄密就是你和我兩個人的事。我說好、好。

過了一段時間，我在東北出差，正在去遼河油田拜訪大客戶的路上，接到吳定富副主席的電話。

吳主席說：國良同志，羅干同志已經跟你交代得很清楚，這件事不能外泄，你外泄了。我說什么意思？

他說：梁軍跑了。我不會泄密，羅干同志也不會泄密，那就是國良同志泄密咯，因為抓人的事情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

我說：我真沒有外泄，第一我不敢，第二我何必自己砸自己事情？我說吳主席，你放心，不是我做的。后來弄清楚了，是大連政法系統有關人士外泄的。

過了大約一個月之后，我在上班時接到一個電話：你是王國良同志嗎？有個情況向你通報，那個人被抓獲了。上午給我打的電話，下午3點又給我打電話：王國良同志，人已經到大連了。

邊防都控制死了，他出不去，他想先把老婆弄出去，他自己一直躲在深圳口岸邊上一個小旅館里，也不用手機。過了個把月，他要跟他老婆聯系，但他老婆已經被控制，公安查到這個電話是從哪里打出來的，一下子上去十幾個人，把他摁住了。

大連太保分公司一共抓了三個人，判了刑，其中董鳳龍后來得糖尿病死了。

這個案子太保最初損失是16.8億，加上利息是22億元。后來80%追回來了，還差兩三億元弄不回來，怎么辦呢？我又去找過羅干同志，羅干同志說：國良同志，追回這么多已經不容易了，好好經營和管理吧，這幾個億就回來了。

羅干同志說得對，后來太保逐漸恢復正常，通過加強經營管理，這幾個億很快掙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