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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我的中學母校徐州市第六中學(現為徐州市高級中學)即將迎來百年校慶。我想,在故鄉徐州,這一定是引起社會各界熱切期待、并牽動著廣大校友心弦的大事。作為遠方的游子、畢業整整四十年的校友,我心中自然也是常常系念于此的。
說來湊巧,具體操持校慶之事的,恰好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現在該校任職的陳莉。在當年的大學同學中,陳莉一向是以誠懇待人、勤懇做事的熱心人而聞名的。前些時候,她曾不辭辛勞,專程來廣東,采訪一些代表性校友。我也有幸名列其中。近日,她又囑我寫一篇關于母校的文章。我自然樂于從命,而且很想就此機會,讓自己從日常的繁雜情境中沉靜下來,細細地品味和懷念那久已消逝的歲月里許許多多的人和事,并由衷表達對母校和老師們的感恩之情。
我是1976年畢業于徐州六中的,迄今恰好四十年的時光過去了。這些年里,我經常會想起一個問題: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他們的小學、中學、大學生活,是在方圓不超過一公里的同一個區域度過的?這個問題,顯得有些天真,當然無法較真落實去調查的,但想來人數應該不會太多。而我就是這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我的家鄉,是坐落在蘇、魯、豫、皖四省交界處的古城徐州。我是土生土長的徐州人。從1966年上小學,到1982年大學畢業,我的家一直居住在徐州云龍山東麓解放路與和平路的交叉路口附近。我讀的小學是海鄭路小學(文革時期更名為育紅街第二小學),從家里出門往北100米即到;中學是徐州六中,從家里出門往南200米即到;大學是徐州師范學院(現已更名為江蘇師范大學),從家里出門往西300米即到。所以說,從1966年到1982年的十六年里,在以我家為軸心、直徑不超過一公里的同一區域,我度過了自己的小學、中學、大學生活,跨越了教育的三個階段,從不懂世事的小孩子,變成受過高等教育的教師。以至于當我大學畢業后,分配到也位于徐州城南不遠的中國礦業學院(現更名為中國礦業大學)工作時,我甚至懊惱地斷定,自己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到離家五公里以外的地方去工作和生活了。
不過,在此還是集中說說自己的中學生活吧。
在當年徐州的各個中學里,六中是以校園的寬敞雅致而聞名的。學校大門朝東,緊靠解放南路的路邊,學校周圍是石砌的圍墻。一進大門,便是一條寬闊的石鋪道路,從東向西鋪展開去。道路兩旁,長著兩排粗壯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繁茂,伸向空中。每當夏季,不管天氣多么炎熱,這里都是一片郁郁的濃蔭,給人以涼爽舒適之感。道路的北側,坐落著一座頗為雅致的三層青磚建筑,坐北朝南,窗戶寬大明亮,那就是我們的教學樓。道路南邊,是一個非常寬闊的運動場,四周是爐碴鋪成的400米跑道,中間是一個標準面積的足球場。運動場南邊,建有幾個籃球場。運動場東邊,分布著跳高、跳遠的沙坑,健身的單杠、雙杠,再向東,靠著圍墻,是一座高大的秋千架。這些體育設施,如果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或許不免過于簡陋。但在那個年代,卻是學生們的天堂。每天下午,到了課外活動的時候,體育場上滿是學生們奔跑躍動的身影,特別是秋千架上高高蕩起的身影,在藍天白云的映襯下,表現出一種勇敢矯健的勁頭,更是令人嘆服。
說起母校,讓人感觸最多、感情最深的,一定是老師。
我是1966年入讀小學,1976年中學畢業。我的小學、中學時代,正處于文革十年。現在回想起來,即使在當時那種頗為混亂的情形之下,老師們也依然能夠恪盡職守,克服重重困難,熱誠關懷著每個學生的成長。苦口婆心自然是他們的工作常態,嘔心瀝血更是他們的精神品質。這種精神品質,猶如隨風搖曳的燭光,看似微弱,卻堅定、頑強而執著,給學生們的內心深處帶來不息的光明和溫暖,引導他們從歷史的短暫迷茫中走出,勇敢而從容地走向屬于自己的人生之路。
我高中時期的班主任王振芳老師(也是數學老師),就是這樣一位關愛學生、獻身教育的可敬的老師。
印象中,王老師是一位身材瘦弱的中年教師,瘦長的臉上,已出現了細細的皺紋。我們班升入高中時,她就擔任了班主任。班上六十多位同學,出自不同家庭,具有不同性格,興趣各異,成績不一。在當時那種社會氛圍比較混亂、學校也缺乏有效制度約束的情況下,王老師更多的是靠著個人的毅力和智慧,特別是靠付出更多的心血,把這個班級很好地凝聚起來,形成較好的風氣,平安順利地度過了高中的兩年時光。
她的方法之一,是培育一個很有凝聚力的班干部群體。團支部書記李鳳華,為人干練,很有組織能力,也敢于負責;班長李平,平穩剛健,很有威信,能團結人;副班長王艷紅,嫻靜沉穩,為人親和,學習優秀;體育委員宋新德活潑開朗,能打九節鞭。還有蘇金鈴、黃玉慧、楊永國、廖愛國、陳書華、劉永建、邱慶等,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一方面幫助班主任承擔很多班級工作,一方面也在班主任培養指導下得到了鍛煉提高。王老師的方法之二,是深入細致、因材施教的思想工作。她經常和每個同學談話交流,苦口婆心,和風細雨,既嚴格又溫柔,先進的受到鼓勵,后進的指出不足,語重心長,充滿了母愛,讓不同的同學都能各有收獲,不斷成長。她用瘦弱的肩膀,在艱難時刻,擔起了一名教師的神圣使命。
后來,我也曾做過兩年中學老師,還擔任過班主任。當我試圖把王老師的一些方法運用到自己的工作實踐中,才感到經驗和能力的不足,才發現,像王老師那樣看似舉重若輕、從容自如的境界,沒有日積月累的經驗,沒有殫精竭慮的勞動,其實是很難達到的。
初中時期的教外語課的錢仁廣老師,也很讓我懷念。
錢老師是上海人,南京大學歷史系的高材生。據說是因為右派問題下放到徐州教書。他頭發半花,面容白皙,戴一副褐色鏡框的近視眼鏡,風度儒雅,語調沉著緩慢,是帶著南方音調的普通話。上課時,他用粉筆在黒板上寫出漂亮的斜體字母,豎粗橫細,連筆圓融,真是好看極了。我那時經常模寫這種斜體字,到了近于著迷的程度,居然寫出來也能得其仿佛。以致有的外語老師在別的班級上課,竟會找我過去幫忙,在黑板上抄課文。
1977年恢復高考,我考上大學,在與徐州六中只有一墻之隔的徐州師院中文系讀書。有一次,我回到六中去看望錢老師。他似乎看出我因為沒能進入名牌大學而略感遺憾,就寬解我說:“徐師雖小,中文系卻是很棒的,那里的吳奔星教授還跟郭沫若論戰過呢!”關于吳奔星跟郭沫若論戰之事,我后來再沒聽別人說起。但錢老師的話讓我明白,不管入讀的學校是大是小,關鍵還在于自己主觀的努力。只要鍥而不舍、持之以恒,就一定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未來。
高中時教我們語文課的徐愛民老師,也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徐老師上課,講的是徐州某縣的家鄉方言,聲調爽朗宏亮,別有一番韻味。一次,他在課堂上高聲朗誦起俄羅斯偉大詩人普希金的名句:“大海啊,你自由的元素!”在今天文化繁榮、信息爆炸的時代里,人們已很難想象,這短短幾句詩,在我那少年的心里,掀起了多么巨大的波瀾!那時,我正癡迷于文學,如饑似渴地捧讀一切能拿到手邊的作品,而經常看到的,卻是當時流行的標語口號體的詩歌(如果也能稱之為“詩歌”)。一次,我模仿這種詩體,寫了一首名為《戰艦》的詩作,送請徐老師指教。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徐老師竟在作文課上,對著全班同學,全文朗讀了這首詩。回想起來,這首詩在內容上一定很空泛,徐老師不會看不出來。他之所以這樣做,大概想在班級里增強一下文學氛圍,同時,也給我這個還愿意把時間花在寫詩上的學生一些鼓勵吧。
徐老師家居外縣,長期處于兩地生活。他所居住的單身宿舍,是用教學樓三層的一間衛生間改造成的所謂“寢室”。艱苦的單身生活,讓他患上了老寒腰(應是關節炎之類)。一個冬天,我看他用一張羊皮扎在腰間,以這種簡易的方式來御寒保暖。
那個年代的可敬的老師們,他們的工作和生活條件,是多么的艱苦!可是,即使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他們也絲毫不曾放松對教師職責的執著,絲毫不曾減少對學生的深情關愛!還有什么語言,比唐代詩人李商隱的著名比喻“春蠶”和“臘炬”,更能表現他們這種平凡而又高尚、令人肅然起敬的品質!
在徐州六中,還有很多老師,我對他們懷著深深的敬佩和感激之情。
教外語課的曹孟軍老師,聽說是當時全校最年輕的教師,還兼任學校團委書記。她為人端莊,做事細致,成為同學們的榜樣,后來不斷進步,成為徐州市委教育工委書記。和她年齡相仿的另一位青年教師、教化學課的洪亞平老師,勤于治學,很有才華,聽說現在已是北美某大學的知名教授了。
更讓我難忘的,是教數學課的王承興老師。他思路明晰,邏輯嚴謹,教學效果極佳。我在上中學時并沒有機會聽他的課,后來到農村插隊時恢復高考,因為擔心數學基礎不好,請王老師輔導。王老師每次都很細心審閱我的作業,很有針對性地講解,循循善誘,使我初入門徑,較熟練地掌握了拋物線的解析方法。后來考試時果然遇到拋物線的題目,我也拿到了數學科目的基本分數。
多少年來,我常常想起,如果沒有王老師的精心輔導,要想在如過江之鯽的眾多考生中脫穎而出、在剛剛恢復高考之時,就考取七七級本科生,實在是難以想象的。
這些年,我南北奔波,離鄉千里,母校的訊息逐漸稀少,只在一些關系較為密切的同學那里,時有所聞。但對中學母校、對中學時期的老師們的感情,卻一直深深積淀于內心之中,猶如陳年老酒,時光過得愈久,就愈醇厚、愈甘美,令人回味無窮。如今,在母校百年華誕之際,請接受一個游子和校友的祝福:愿親愛的母校不斷興旺發達,更上層樓,取得更大輝煌!愿尊敬的老師們身體健康,心情愉快,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2016年9月25日
(載《城市晨報》2016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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