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的洪澤湖，寒風(fēng)從水面上刮過來，刀子似的割臉。可王路甲的豆腐坊里卻熱氣騰騰，灶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茫茫的蒸汽從門口涌出去，飄散在冷風(fēng)里。

天還沒亮，王路甲就帶著兩個伙計忙開了。臘月里的豆腐比平日多做了兩倍，還是不夠賣。這里的人家過年都要買豆腐，從臘月初八開始，鋪?zhàn)娱T口就排起了隊(duì)。

王路甲和劉大個子輪換著推磨，周二嫂在灶前添柴燒火，火光照得她臉紅撲撲的。陶瓷兒如今有了身子，不能干重活，就坐在柜臺后頭收錢找零，遇上熟人還聊兩句。

“路甲兄，忙著呢？”丘宜慶從隔壁木器行出來，手里捧著個手爐，笑呵呵地走進(jìn)豆腐坊。

“少爺來了，快坐！”王路甲在圍裙上擦擦手，拉過條板凳，“這臘月里忙得腳打后腦勺，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丘宜慶在板凳上坐下，看著店里忙亂的景象，笑道：“忙是好事。我那邊也忙，年前要貨的多，順子和福生兩個人忙不過來，小安昨兒算賬算到半夜。”

陶瓷兒從柜臺后探出頭：“少爺喝茶不？我剛沏的！”

“嫂子別忙，我就是過來坐坐。”丘宜慶擺擺手，又對王路甲道，“路甲兄，過年怎么打算？回去過不？”

王路甲往灶里添了根柴，想了想說：“正想跟你說這事呢。瓷兒有了身子，我想著帶她回去，讓岳父岳母也高興高興。少爺你們呢？回太皇河不？”

“回！”丘宜慶點(diǎn)點(diǎn)頭，“母親前日來信了，讓回去過年。父親那邊也捎了話，說宅子修好了，讓回去看看！”

王路甲笑了：“那正好，我和少爺一路回去。反正這輩子少爺在哪我在哪！”

這話說得隨意，卻透著股實(shí)實(shí)在在的情分。丘宜慶聽了，心里發(fā)熱：“成，那就一塊兒走。你定個日子，我讓車夫套車！”

“臘月二十六吧，我看黃歷了，宜出行！”王路甲說。

“那就二十六！”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丘宜慶起身回去了。王路甲送他到門口，心里盤算著回去要帶的東西：給岳母扯塊布料，給岳父買兩斤好茶，給興兒哥帶些魚干，這都是陶瓷兒早就念叨的。

臘月二十三，念慈莊里也忙開了。李歡兒帶著丫鬟小樂在臥房里收拾行李，炕上攤了一堆衣裳包袱。

“這件棉襖帶上，老家冷！”李歡兒疊好一件青綢棉襖，放進(jìn)包袱里，“那件灰鼠皮的也給相公帶上，萬一有應(yīng)酬！”

小樂在一旁幫著疊衣裳，應(yīng)道：“少夫人想得周全。夫人那邊來信說，老家宅子修好了，如今熱鬧著呢！”

傍晚時分，丘宜慶從木器行回來，進(jìn)了臥房，見行李已經(jīng)收拾得差不多，笑道：“歡兒辛苦了！”

“辛苦什么，都是該做的！”李歡兒接過他脫下的棉袍，掛在衣架上，“對了，有件事跟你商量。母親來信說，讓世明叔留在莊里過年。我想著，莊里不能沒人照應(yīng)，世明叔留下正好。你說呢？”

丘宜慶想了想：“母親想得周到。世明叔在莊里住慣了，回去反倒不自在。再說，開春佃戶們就要種地，有他在，咱們也放心。我明兒去跟世明叔說！”

“那你好好說，別讓世明叔覺得咱們是嫌他！”李歡兒叮囑道。

“放心吧，我曉得！”

次日一早，丘宜慶去庫房找了丘世明。他正在清點(diǎn)年前的賬目，見少爺來了，忙放下筆。

“世明叔，過年我跟歡兒回老家，莊里的事就托給您了！”丘宜慶開門見山。

丘世明笑道：“少爺放心去吧，莊里有我。年貨我都送回去了，該置辦的一樣不少。您跟少夫人只管安心過年！”

“辛苦叔了！”丘宜慶從袖子里掏出個紅封，遞過去，“這是我跟歡兒的一點(diǎn)心意，叔拿著買點(diǎn)東西！”

丘世明推辭了兩句，收了。他打開紅封，里頭是五兩銀子。他眼眶有些熱，想說點(diǎn)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臘月二十六，天還沒大亮，王路甲就起身了。他把豆腐坊里的事交代給劉大個子和周二嫂，又把鋪?zhàn)永锏馁~目核對了一遍，這才放心。

陶瓷兒已經(jīng)換好了衣裳，穿了件新做的石榴紅棉襖，頭上簪了朵絨花，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她如今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肚子還不顯，但走路已經(jīng)小心了許多。

“東西都帶齊了？”王路甲問。

“帶齊了！”陶瓷兒指著地上的行李，“給爹的茶，給娘的布，給興兒哥的魚干，都在里頭了。還有你換洗的衣裳，我也包好了！”

王路甲彎腰提起包袱，另一只手?jǐn)v著陶瓷兒：“走吧，別讓少爺?shù)戎　?/p>

兩輛馬車停在路口，前頭那輛是丘家的青帷馬車，后頭那輛是王路甲自己趕的騾車。丘宜慶和李歡兒已經(jīng)坐在車?yán)锪耍娡趼芳追蚱迊砹耍崎_車簾招呼。

“嫂子坐我們的車吧，寬敞些！”李歡兒說。

“不用不用，我坐自家車自在。”陶瓷兒笑著擺手，在王路甲的攙扶下上了騾車。

車夫甩了個響鞭，馬車吱吱呀呀動起來。兩輛車一前一后，沿著土路往北走。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路上的霜花映得亮晶晶的。

從洪澤湖到太皇河，有一百多里路。王路甲和陶瓷兒在安豐城外下，比丘宜慶他們少走一個時辰。晌午時分，馬車拐進(jìn)了安豐城外的村子。

陶瓷兒掀開車簾，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了自家的院子。門前那棵老槐樹還在，枝丫光禿禿的，在風(fēng)里搖著。

“到了到了！”陶瓷兒高興地叫起來。

王路甲勒住騾子，車還沒停穩(wěn)，陶興兒就從院里跑出來了，扶著陶瓷兒下車。

“可算回來了！爹娘從早上就盼著呢！”陶興兒一邊說，一邊幫王路甲搬包袱。

陶二猛和老伴也從屋里出來了。陶氏扎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見閨女下車，眼眶就紅了。陶二猛站在她身后，搓著手，憨厚地笑著。

“爹，娘！”陶瓷兒快步走過去，拉住陶氏的手，“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陶氏上下打量著閨女，忽然眼睛一亮，“你……你這是有了？”

陶瓷兒紅著臉點(diǎn)點(diǎn)頭：“三個月了！”

陶氏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拉著閨女的手不撒開。陶二猛在一旁樂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好，進(jìn)屋說話，外頭冷！”

一家人進(jìn)了院子，王路甲這才仔細(xì)打量。小院前后兩進(jìn)都修葺一新，正房換了新窗欞，糊著雪白的窗戶紙，廊下的柱子重新刷了漆，連院墻都修補(bǔ)過了，齊整得很。

“興兒哥，這院子收拾得真好！”王路甲贊嘆道。

“都是爹的主意。”陶興兒笑道，“我們在家攢了些錢，就把房子翻修了。爹說，不能讓你和瓷兒回來還住舊屋子！”

正房里生了炭火盆，暖烘烘的。陶氏端出早就準(zhǔn)備好的飯菜，擺了滿滿一桌。陶二猛拿出自己泡的藥酒，給王路甲倒了一碗。

“路甲，喝一碗，驅(qū)驅(qū)寒氣！”陶二猛說。

王路甲端起來喝了，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燙到胃里。陶瓷兒在一旁看著，笑他喝得急，又給他夾了塊雞肉。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說說笑笑。陶氏問起豆腐坊的生意，王路甲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如今鋪面大了，雇了人，生意比從前好。陶二猛聽了，連連點(diǎn)頭。

“你在那邊好好干，別給丘少爺丟臉。”陶二猛說，“人家對咱有恩，咱得記著！”

“爹放心，我記著呢！”王路甲應(yīng)道。

吃罷午飯，陶瓷兒跟著陶氏去灶房洗碗，母女倆說著體己話。王路甲和陶二猛、陶興兒坐在堂屋里喝茶，聊著這一年的收成和生意。

申時剛過，日頭就偏西了。臘月的天短，黑得早。王路甲站在院子里，看著天邊那一抹紅霞，心里想著丘宜慶他們應(yīng)該也到家了。

太皇河畔的丘家大宅，此刻正是熱鬧的時候。丘宜慶和李歡兒的馬車到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快落山了。

李歡兒抬頭看著眼前的宅院，眼眶有些發(fā)熱。這宅子她春天逃難時離開的，那時候被燒得不成樣子，如今再看，青磚灰瓦，飛檐翹角，跟從前一模一樣。

“修了大半年，總算修回從前了。”丘宜慶站在她身邊，輕聲說。

門內(nèi)已經(jīng)有人迎出來了。丫鬟小鶯跑在前頭，老門房張嚴(yán)實(shí)跟在后頭，臉上都帶著笑。

“少爺回來了！少夫人回來了！”小鶯高興地喊著。

祝小芝從正廳里走出來，穿著件絳紫褙子，頭上戴著銀簪，比秋天時精神了許多。她快步走到院子里，拉住兒子的手，上下打量。

“路上冷不冷？餓不餓？”

“不冷，娘！”丘宜慶笑道，“車上生了手爐，暖和著呢！”

祝小芝又拉過李歡兒的手，見她氣色好，心里歡喜：“歡兒也瘦了，可是莊里的事累的？過年在家好好歇歇！”

“不累，娘！”李歡兒笑道，“莊里有世明叔幫襯著，我也就是看看賬本！”

一家人進(jìn)了正廳，丫鬟上了茶。丘世裕也從書房過來了，穿著一件石青綢袍，頭發(fā)梳得整齊，看上去比從前精神了許多。他在主位坐下，對兒子點(diǎn)點(diǎn)頭：“回來了？路上順利？”

“順利，爹！”丘宜慶答道。

丘世裕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正廳里燒著炭盆，暖融融的。祝小芝拉著李歡兒坐在身邊，細(xì)細(xì)問著莊里的事。李歡兒一一回答，說佃戶們的租子都收齊了，莊里的開支也核對了，賬目清清楚楚。

“你辦事我放心！”祝小芝拍拍她的手，“明兒讓廚房多做幾個菜，你們小兩口好好補(bǔ)補(bǔ)！”

丘宜慶和李歡兒住在東跨院。那院子是秋天新修的，三間正房，兩邊有廂房。丫鬟小樂已經(jīng)把行李搬進(jìn)去了，鋪蓋也鋪好了，炕燒得熱乎乎的。

李歡兒在炕沿上坐下，環(huán)顧四周。墻上掛著新裱的字畫，桌上擺著花瓶，窗臺上還放著一盆水仙，已經(jīng)抽出嫩綠的花苞。

“母親費(fèi)心了！”她輕聲說。

丘宜慶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這大半年，母親真是不容易。又要操心家里的事，還得惦記著咱們！”

“是啊！”李歡兒靠在他肩上，“等明兒咱們?nèi)タ纯次业铮貋砗煤门闩隳赣H！”

“嗯，明兒一早我就讓人套車！”丘宜慶說。

窗外，暮色深沉。太皇河的水聲隱隱傳來，混著遠(yuǎn)處零星的爆竹聲。大宅里掌起了燈，一盞盞亮起來，像天上的星星落進(jìn)了院子。

廚房里飄出飯菜的香味，廚娘們忙著準(zhǔn)備晚飯。丫鬟們端著盤子來回穿梭，腳步輕快。各房的人陸續(xù)回來，院子里時不時響起招呼聲和笑聲。

丘宜慶推開窗，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河水的濕氣。他深深吸了一口，覺得這氣息熟悉又親切。離家大半年，如今總算回來了。

“關(guān)上窗，別凍著！”李歡兒在身后說。

他應(yīng)了一聲，關(guān)上窗，轉(zhuǎn)身走回炕邊。外頭又響起一陣爆竹聲，噼噼啪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