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秦川

上世紀30年代，《開明國語課本》自出版后受到教育界贊譽，連續印刷四十余次。《開明國語課本》的走紅，不得不提本書作者、著名教育家葉圣陶，以及為每篇課文配圖的漫畫家豐子愷，正是由于他們兩人的通力合作，才成就了這一“爆款”兒童刊物。

1930年底，葉圣陶應開明書店創始人章錫琛之邀，辭去商務印書館的編輯職務，前往開明書店做編輯。開明書店1926年始創，以“開通明智”為初心，這家從幾人小店成長起來的出版機構，匯聚葉圣陶、夏丏尊、豐子愷等一眾賢才，以“正正經經出書，實實在在服務讀者”的信念，鑄就了影響深遠的“開明風”。當時，開明書店以出版青少年讀物為核心業務，后來成為兒童教育出版的典范。到開明書店后，葉圣陶全身心地投入到編輯工作中，毫不懈怠。他常對人說：“我的第一職業是編輯，我的第二職業是老師。”

葉圣陶最初編選了《開明古文選類篇》和《開明語體文選類篇》，分別于1931年6月、7月出版。隨后，他又在第二年編寫出《開明國語課本》系列。葉圣陶在一篇回憶文章中這樣寫道：“1932年，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編寫了一部《開明國語課本》，初小八冊，高小四冊，一共十二冊，400來篇。這400來篇文章，形式和內容都很龐雜，大約有一半可以說是創作，另一半是有所依據的再創作，總之沒有一篇是現成的，是抄寫的。”

在編寫《開明國語課本》過程中，為了遵循“成為孩子，融入生活，提取知識”的指導思想，葉圣陶天天和孩子們打成一片：在家里，他跟自己的孩子一起玩耍，一起嬉戲，一起“舞槍弄棒”；在外面，他跟別人家的孩子一起游戲，一起聊天，一起“爬高下低”。總之，為了觀察到孩子們的言語、動作、形態，葉圣陶想盡了辦法，也吃盡了苦頭。

一天，葉圣陶特意跑到街上，和幾個孩子玩起了“扔沙包”的游戲。當時的葉圣陶已年近不惑，沒跑幾下便累得氣喘吁吁。這番親身體驗讓他感觸頗深，回家后，他便致信好友茅盾，分享自己的思考：“觀察兒童，與他們同甘同苦，方能讓課文有真切的體感；我們與孩子平起平坐，不僅僅是文字之需，更是身為教育者的良心。”有了這些親身經驗和體會后，葉圣陶編寫出來的《開明國語課本》，便帶有著濃厚的生活化和鄉土化的氣息。

比如描寫自然風光的《秋天的野外》：“秋天的野外，雜草很多，有的開著花，有的結著果。”《秋天的鳴蟲》：“瞿瞿瞿，唧鈴鈴，到處有蟲叫，聲音很好聽。”比如描寫接人待物的《請客人吃飯》：“爸爸請客人吃飯，請客人上坐，我端好了飯菜，坐在下首陪客。”再比如描寫歡樂游玩的《逛公園》：“公園里，有假山，有魚池，有花木，有草地，風景很好。”像這樣童趣洋溢、寓教于樂，而又充滿情境化、藝術美的兒童詩課文，小學生怎會不喜愛？

此外，課文中還有小朋友與先生的課堂對答，有與親友的通信往來，去參觀工廠，看媽媽縫衣服、農人種田等等。對小朋友而言，這些就是發生在他們身邊的真實生活，一切都很熟悉。正是這些對日常生活的描寫，告訴孩子怎樣面對生活、面對人生。比如同學生病，大家去看望，教會了孩子應該互幫互助，讓孩子體會到人情的溫暖(《可愛的同學》)；先生父親病故，同學們要求在教室中懸掛太先生的照片，讓孩子體會到生命的重量和厚度(《兩句話》)；比如到公園中觀光，勸行人莫采睡蓮，告知孩子應有社會公德(《公園里》)；母親過生日，兄弟姐妹準備食物、種柏樹為母親祝壽，告知孩子應孝敬父母(《母親的生日》)。

值得一提的是，《開明國語課本》文體生動活潑，有部分課文是用信件、日記、游記、意見書、戲劇等形式寫就的，顯得變化豐富，并在課文中教會孩子實用文體的寫作。

《開明國語課本》文本編輯完成后，葉圣陶第一時間邀請好友豐子愷為每篇課文精心繪制插圖，并書寫學生喜歡的手寫體文字。豐子愷曾在1932年致友人的信中說：“圣陶兄囑為其所編小學國語課本繪插圖，謂須‘令畫與文合，如影隨形，且畫本身亦需有童趣天真’。余深感責任之重，不敢怠慢。”

為配合書中內容，有一次，豐子愷特意提前爬到自家門前的槐樹上，仔細觀察孩子們的爬樹動作和表情。豐子愷曾在自述中提到：“有一年仲夏，我為了摹畫樹上男孩的表情，自己先悄悄爬上家門旁的槐樹，豈料上去后雙腿發顫、動彈不得，最后還是幾名路過的孩童攙我下了樹。這段滑稽場景，卻讓我對‘貼近兒童’有了更深感悟。”

為文章配備插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一筆筆、一幅幅地畫，非常瑣碎。《開明書店出版事記》里記載，豐子愷的繪圖“每幅都先在描圖紙上用鉛筆勾勒草稿，對照葉圣陶所擬定的文句反復修改，直至圖畫與文意表里一致”。為了讓課文真正“說話”，豐子愷曾在畫《三只牛吃草》時說：“不畫出田間風的味道，就配不上孩子們讀這段的感受。”

《開明書店出版事記》里還特別提到，葉圣陶對豐子愷的畫稿會逐一審核，有時為了一幅插圖是否準確傳遞課文的情緒，兩人會書信討論數輪。正是在葉圣陶和豐子愷兩人的通力合作下，慢慢就有了《三只牛吃草》《月光出來了》《小貓姓什么》和《小小的船》等一篇篇圍繞兒童生活展開、繼而逐漸拓展到社會知識的課文。

有趣的是，此前有不少小學教員抱怨所授教材內容陳腐，語言枯燥，插圖呆板，孩子們見了就厭煩，根本沒有學習興趣。《開明國語課本》出版后，受到小學教員歡迎。當時，浙江省立杭州師范附屬小學的教師在《小學教師》雜志(1933年第2期)上聯合發表文章，稱使用該課本后，“學生誦讀興趣大增，對于課文內容，竟能自發討論、模仿造句，國語課已由畏途變為樂事。”南京曉莊師范學校的教學實驗報告也指出，該讀物“切合兒童經驗，易于引起其學習動機”。

《開明國語課本》于1932年首次印行，首印5000套迅速售罄，隨之加印、重印多次，逐漸普及至上海、南京、蘇杭乃至全國幾十所小學。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對此盛贊：“此等課本無虛套、無舊腔，真正從孩子的視覺入手，符合心理發展階段，能真正使學問、藝術與生活三位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