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管理部發布的2025年度微博平臺辟謠專項報告,披露了一組統計數據:全年涉災害事故類辟謠熱搜話題累計達322個,謠言傳播活躍度峰值集中在6至9月,與我國主汛期及臺風影響期呈現高度重合。
這一數據直觀反映出,僅微博單一平臺,日均就有近1起涉災事故類謠言達到熱搜量級并需官方介入處置。若疊加微信、抖音、快手、小紅書等全平臺傳播鏈路,涉災安全謠言的實際傳播規模、覆蓋范圍與影響深度將呈幾何級數擴大。
而這僅僅是“已經辟謠”的部分。大量未進入官方監測視野、未得到有效澄清,以及雖經辟謠但仍在次級傳播節點持續擴散的隱性虛假信息,共同構成了涉災謠言治理中難以精準量化的灰色地帶。
從輿情演化規律來看,各類突發災害事故的處置進程始終與輿情次生災害相伴相生。災害發生的同時,涉災謠言的生成與傳播鏈條便已同步啟動,形成與現場救援并行的“第二戰場”。無論是爆炸、火災、地震還是洪澇災害,謠言已成為各類突發事件的標準伴生現象。這一特征表明,涉災謠言治理已不再是偶發的應急處理環節,而是須要納入應急管理體系全局的常態化核心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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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獨立分類治理的必要性
傳統的輿情工作框架里,謠言通常被當作突發事件輿情的附屬品來對待:出了事,順便監測一下有沒有謠言;有謠言,順便辟謠。但近年來安全謠言呈現出的幾個新特征,已經讓這種“順便處理”模式越來越難以適應現實需求。
1、數量級躍升
322個辟謠熱搜話題的背后,是災害事故類謠言從“偶發”向“頻發”的根本性轉變。每一起突發事件都會催生數量不等的謠言變體,而這些變體在社交網絡上的傳播速度和覆蓋面,往往不亞于真實信息本身。部分重大災害事件中,謠言的傳播峰值甚至會早于官方信息的發布時間,形成“謠言先行、真相滯后”的被動局面。
2、生產門檻斷崖式降低
過去編造一則有傳播力的謠言,至少需要具備一定的文字編排能力或基礎的圖片修改技能。如今,一個會操作智能手機的普通網民,打開AI工具輸入幾行指令,就能生成一段畫面逼真、細節完整的災害視頻。2025年的辟謠報告專門指出,AI技術濫用導致虛假災情信息的辨識難度顯著增加,也給官方辟謠工作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技術挑戰。
3、危害維度擴展
安全謠言與娛樂圈八卦、社會傳聞類謠言有著本質區別:后者至多引發公眾反感或討論,前者則可能直接導致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一則編造的化工廠爆炸信息可能引發周邊居民盲目撤離造成踩踏事故,一條偽造的地震預警可能導致全城恐慌性疏散,一條虛假的食品安全謠言可能摧毀一個地方的支柱產業。這些謠言不只是“不真實”,而是直接威脅公共安全本身。
正因如此,把安全謠言從一般性輿情監測中獨立出來,建立專門的識別標準、監測手段和處置流程,不再只是“錦上添花”的工作優化,而是應急輿情管理的現實需要和必然選擇。
二、安全謠言的具體形態
從以往謠言傳播情況來看,災害事故謠言大致有以下五類:時空要素篡改類、核心事實虛構類、AI技術濫用類、集體記憶消費類、流量擺拍引流類。
1、篡改要素類
核心手法是“舊酒裝新瓶”:把過去發生的災難影像拿出來,替換時間、地點標簽重新發布,制造“此時此刻此地正在發生災難”的錯覺。2018年廣州火車站被淹的舊視頻,被包裝成2025年臺風災害的實況畫面在多個平臺廣泛傳播。這類謠言的辨識難度在于,畫面本身是真實的,只是時間和地點被挪用了。大多數用戶看到被淹的街道和被困車輛,第一反應是震驚和轉發,很少會去核實這到底是什么時候發生的事。
“張冠李戴”也屬于這一范疇。有的造謠者會將外地的災害視頻配以本地的地名發布,讓接收者產生“災難就在身邊”的強烈緊張感。這種手法充分利用了人們在面對災難信息時“先恐慌、后核實”的心理慣性:而“先恐慌”的那幾秒鐘,往往就決定了轉發鍵會不會被按下。
2、內容虛構類
這是最“傳統”的一類謠言,但危害絲毫不減。造謠者編造具體的傷亡數字、描述事故現場的血腥細節、虛構善后賠償方案。這類謠言的傳播策略有一個共同特征:精準填補官方信息暫時缺位的空白。
四川資中縣一起沼氣爆燃事件發生后,網絡上出現了“580萬天價賠償”的詳細描述:有具體金額、有賠償場景、有“內部消息”的信息來源,細節之豐富令人幾乎無從質疑。2026年5月7日,重慶璧山區一廠房發生火災,明火撲滅后并未造成人員傷亡,但很快有人在網絡上發布“死了6個人”的虛假信息。經核實,火災中有6名群眾因身體不適被送醫,其中1人輕微扭傷留院觀察,其余5人檢查無礙后自行出院。真實的“6人送醫”被替換成了“6人死亡”:一個關鍵信息的置換,讓一則普通的事故通報瞬間變成了一場公眾恐慌事件。
官方通報需要時間:確認傷亡需要逐戶摸排、核實信息需要多方比對、發布內容需要層級審批。而公眾對信息的渴求是即時的。這個客觀存在的時間差里,“虛構內容”會自動填充進來,而且越是細節豐富、越是帶有戲劇性的描述,越容易獲得轉發。
3、技術濫用類
這是近幾年增長最快、也最讓輿情部門感到棘手的一類。AI生成虛假圖片和視頻的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2025年,西藏日喀則地震后,一張AI合成的“被壓在廢墟下的小男孩”圖片廣泛傳播,成為同一事件中關聯熱搜最多、傳播范圍最廣的虛假信息。
進入2026年,AI造謠的案例進一步增加,且呈現出一個值得警惕的趨勢:造謠者使用AI的目的正在從“單純博取關注”向“系統性炮制虛假災情”升級。公安部網安局公布的3起典型案例中,一起發生在江西上栗的案例頗具代表性。網民阮某某利用AI工具生成了關于“上栗縣2026年2月煙花廠爆炸事故,造成2死2傷”的虛假圖文內容,并在多個短視頻平臺發布,引發當地居民恐慌、嚴重擾亂社會公共秩序,最終被依法處以行政拘留。
另一個案例中,網民劉某某在短視頻平臺發布AI生成的“2026年2月3日肥東高鐵相撞”虛假視頻,目的僅僅是“博取平臺流量”。更有甚者,兩名網民利用AI拼接合成技術,在短短三個月內制作并發布了總數達580余條的“洪水致城市淹沒”“臺風海嘯摧毀房屋”等虛假自然災害視頻,累計播放量超過千萬次。
當虛假畫面的精細程度已經超過人眼能夠快速分辨的閾值,僅靠人工瀏覽來識別謠言的傳統方式正在走向失效。
4、消費災難類
與前幾類不同,這類謠言的“原材料”往往有一定的真實依據,但造謠者對事實做刻意的夸大或歪曲,目的就是喚起公眾對歷史災難的痛苦記憶,從而制造新的恐慌。重慶縉云山在進行疫木焚燒處理時,被人冠以“森林火災復發”的標題傳播。2022年縉云山那場大火在很多市民記憶中還非常清晰,疫木焚燒的煙霧一旦被貼上“縉云山又燒起來了”的標簽,立刻觸發了集體的創傷記憶,引發了不必要的恐慌。
類似的,有造謠者將洪澇災害成因歸結為“180年周期白元年”“地球引力場磁場紊亂”等子虛烏有的天象理論。這類說法雖然看似荒誕不經,但在災害發生后的恐慌氛圍中,仍然能找到相當數量的傳播者和信眾。
5、擺拍引流類
與前四類不同的是,這類謠言的制造者往往并不關心災害本身是什么,災害只是一個“蹭流量”的場景。有人在災害現場擺拍虛假的救援場景、偽造受災畫面,甚至自導自演虛假的救災捐贈。他們的目標不是傳播某個特定信息,而是通過制造聳人聽聞的內容來獲取平臺的流量分成和粉絲關注。然而在災害發生的敏感時刻,這類內容擠占了真實信息的傳播空間,同樣可能誤導公眾對災情嚴重程度的判斷,干擾正常的救援秩序。
三、謠言的底層邏輯
謠言的手法各不相同,但驅動它們傳播的底層邏輯高度一致:利用災難引發的社會情緒,在信息真空的時間窗口里快速完成從制造到擴散的全過程。
所謂“信息真空”,指的并不是完全沒有信息,而是公眾在災害發生的第一時間對權威信息的需求極度膨脹,而官方渠道由于摸排、核實、審批等必要的程序,客觀上存在一個無法完全消除的“信息時滯”。造謠者瞄準的正是這個時滯:事故發生后1到3小時內,現場情況還在摸排中,傷亡數字需要逐層核對,事故原因更有待深入調查,而在此時段內,社交媒體上關于災害的討論量已經呈指數級上升。
這個時間窗口,就是謠言的“萌發期”。這一階段的謠言,往往以微信截圖和短視頻為主,信息高度碎片化,真假難辨。如果有人在這個階段發布了一條“某地化工廠爆炸,已有數十人傷亡”的虛假信息,即便官方的正式通報已經在一兩小時后發布,那條假消息的截圖可能已經傳遍了本地人的朋友圈:而且,這些接收者未必都能在同一時間看到官方的辟謠。
官方通報發布前后,謠言進入第二個階段:變異期。這個階段,原有的“編造傷亡人數”類謠言可能開始向“官方隱瞞真相”“實際傷亡比公布的多得多”的方向變異。造謠者利用公眾對官方信息可能存在“保留”的心理預期,將謠言的矛頭從事件本身轉向對官方公信力的攻擊。
等到問責結果公布前后,謠言又會進入第三個階段:反復期。此前已經辟過的舊謠言,可能換個標題、換個地名重新出現。因為此時公眾的關注焦點再次回到事件上,而問責結果引發的討論本身就是一波新的流量高峰。
四、應急管理部門在做什么
面對安全謠言的常態化挑戰,各級應急管理部門近年來在制度建設和實踐操作兩個層面都進行了積極探索和推進。
在制度層面,值得關注的是聯動辟謠機制的體系化。中央網信辦召開的全國網絡辟謠聯動機制第三次全體會議部署了2026年重點工作,明確要求“堅持強基固本,全面深化機制建設;構建工作閉環,著力提升辟謠實效;迎接技術挑戰,一體推進管治融合”。張家口市地震局在部署兩會期間的地震安全保障工作時,專門提到“嚴格按照《地震謠言輿情監測處置指南》,及時發布權威信息,回應社會關切,防范謠言傳播”,并嚴格落實24小時值班值守制度。這些制度安排表明,謠言監測和處置正在被納入應急管理日常工作體系,而非停留在“有則處理、無則不理”的被動狀態。
在實戰層面,地方應急管理部門也在不斷積累經驗。海南省氣象局則在實踐中摸索出一套跨部門協同機制:建立非法氣象信息關鍵詞庫實現精準監測,發現謠言后第一時間主動向省委網信辦上報,通過新聞發布會、組織首席專家解讀、聯合直播等方式權威發聲,“實現了從監測預警、權威辟謠、執法查處、輿論引導到普法教育的全鏈條閉環管理”。
廣州市應急管理局2026年的輿情監測采購公告也是一個有代表性的樣本。公告中明確的服務內容之一,就是“及時發現并澄清謠言,提升輿情引導力”。值得注意的是,廣州把這項工作委托給專業機構,說明在地方應急管理部門眼中,謠言監測的技術含量和工作量已經超出了“安排一個人每天刷微博”的范疇。呼和浩特市玉泉區公安分局網安大隊則進一步構建了“智能巡查+人工復核+快速處置”的立體化防控體系,可精準識別AI生成虛假信息。
應急管理系統的外部環境也并非總是風平浪靜。2026年初,廣西就出現了不法分子冒用“廣西壯族自治區應急管理廳”名義從事營利性活動的案例,這種行為嚴重誤導公眾,從側面說明應急管理部門的公信力本身也是被覬覦的資源。
五、輿情工作中的實操建議
1、建立以事件觸發為核心的謠言監測機制
不同于一般輿情監測需要話題跟蹤和趨勢分析,安全謠言的監測必須緊貼突發事件的時間線。事故發生后1小時內啟動專項監測,重點盯防短視頻平臺和社交網絡方向的內容異動,而不是等新聞報道出來之后再回頭檢索。
2、針對五類謠言分別制定辨識要點和處理策略
時空要素篡改類謠言,重點核實畫面的原始拍攝時間和地點;核心事實虛構類謠言,重點比對傷亡數字等關鍵信息的官方口徑;AI技術濫用類謠言,需要借助專業的AI識別工具輔助甄別;集體記憶消費類謠言,需要結合歷史災情的準確記錄進行辨偽;流量擺拍引流類,則重點關注內容發布者的賬號歷史和行為模式。
3、在時間維度上做預判和預案
事故發生后1至3小時盯“萌發”、官方通報前后盯“變異”、問責結果公布前后盯“反復”:每個階段的謠言類型、傳播渠道和受眾心理各有不同,處理策略也應有區別。建議在日常工作中將這套“三段式”監測節奏固化為標準操作流程,確保輿情人員能夠第一時間啟動對應預案。
4、日常做好“科普預防”
必須把科普預防作為涉災謠言治理的前置性、基礎性工作常抓不懈。多地應急管理部門的實踐經驗充分證明,常態化、分場景、接地氣的災害科普工作越扎實,公眾的科學素養和風險識別能力就越強,謠言滋生傳播的土壤就越貧瘠。但科普工作推進過程中也面臨著難以回避的現實挑戰,最突出的就是公眾認知落差問題。不同年齡、文化背景的群體對災害知識的接受程度差異顯著,很多人對專業預警信息存在誤讀,甚至會把科普提醒誤認為是災害預警,反而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廣東省地震局2026年5月在全省范圍內推送地震預警科普公益短信,結果不少收到短信的網友“有點懵”,有人甚至以為要發生地震了,話題直接沖上熱搜。這件事提醒我們,科普與預警機制的完善固然重要,但公眾真正讀懂這些信息還需要一個持續投入的普及過程。推出新的預警或科普措施之前,提前預判可能的輿論反應、做好溝通預案,或許比事后解釋更劃算。
5、在技術對抗層面做好長期準備
AI技術還在快速迭代,造假能力和識別能力之間的攻防戰不會在短期內決出勝負。一方面要引入必要的技術工具輔助甄別AI生成內容,另一方面也要保持技術使用的審慎:技術手段是輔助,信息溯源和多方交叉驗證才是根本。
六、結語
安全謠言不會消失,只要災害事故還在發生,信息時滯還客觀存在,社會情緒還在涌動,謠言的生產線就不會停止運轉。安全謠言已經不是應急管理工作中“順便處理”的邊緣議題,而是一個需要用獨立模塊、專門工具和系統預案來處理的常態化風險。從單次處理時間中省下十分鐘,對于處在謠言擴散窗口期的輿情工作來說,可能都意味著一個從“被動辟謠”到“主動截謠”的關鍵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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