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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么護城河是一定存在的,能構建的壁壘只有兩個:速度和 AI 人才密度。
對話|張鵬 李國興
整理|湯一濤
過去一年,SaaS 行業經歷了一輪集體性的身份焦慮。大模型能力飆升,Vibe Coding 讓企業自己搓工具變得可行,Salesforce、Adobe 股價因為「AI 替代論」劇烈波動。
整個行業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如果通用智能足夠強,垂直 SaaS 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AI 對 SaaS 的沖擊,更準確的描述可能是「改命」而非「絕命」。產品形態會被重塑,交付方式會改變,但深入特定領域、跑通長鏈條業務閉環的能力,短期內不會被一個通用模型直接替代。
Moka 是國內 HR SaaS 領域最早擁抱大模型的公司之一。2023 年 ChatGPT 發布后幾個月,他們就推出了基于大模型的產品 Moka Eva。兩年后的今天,他們把 Eva 升級為三個 Agent(招聘 Eva、人事 Eva、BP Eva),以及一個底座「Moka AI Studio」,試圖從「賣軟件」轉向「派同事」:讓 AI 像一個新入職的 HR 同事一樣,接手人事工作鏈條中除判斷和決策外的幾乎所有環節。
在 Moka CEO 李國興與張鵬的這次對話里,他分享了 Moka 產品升級背后的技術邏輯,也聊到了更大的問題:AI 原生組織到底長什么樣?中層為什么會消失?垂直 SaaS 公司的壁壘在這個時代還剩下什么?當 AI 開始重構組織的運作方式,HR 這件事本身的定義也正在改變。
以下為張鵬與李國興的對話,經編輯整理。
01
三個 Agent 加一個底座:
Moka 這次發布了什么
張鵬:Moka 兩年前就是 HR SaaS 領域里最早擁抱大模型的。最近又發了新產品,看起來比上次更成體系。先聊聊你這次發的新產品?
李國興:對,上次聊還是 2023 年,那時候 ChatGPT 剛出來。我們整個團隊看到之后特別興奮,立刻成立了專項小組,開始在 HR 領域做基于大模型的場景研發,6 月份就推出了我們的產品「Moka Eva」。
過去兩年我們一直在迭代,隨著模型能力提升,一步步解鎖新場景。這次我們在北京開了一場產品發布會,對 Eva 做了一次全面升級。
這次引入了一個核心概念——「新同事」。它對應的就是現在大家聊得很多的 Agent。過去一年大模型在 Agent 能力上的提升非常大,我覺得看到了一個機會點,興奮程度跟當初看到 ChatGPT 出現時是一樣的。
我們一共發布了三個 Agent:招聘 Eva、人事 Eva、BP Eva,分別對應 HR 的不同工種。除此之外還發布了一個底座能力「Moka AI Studio」(Moka AI 工坊)。這是我們定義的 AI 時代軟件的新范式,跟傳統的 SaaS 或 PaaS 都不太一樣。因為 AI Coding 能力大幅提升,軟件可以用極低的成本滿足企業的個性化需求,AI Studio 就是支撐這些定制化需求的底座。
所以整體就是三個 Agent 加一個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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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鵬:三個 Agent 加一個底座,跟之前軟件時代相比,從人事到招聘具體交付的服務有什么變化?
李國興:我先講人事 Eva 和招聘 Eva,這兩個有些相似之處。
人事 HR 的工作還是非常事務性的,比如入離職流程、新人待辦事項、檔案手續、每月考勤核對、薪酬核算、算薪發薪等等,大量人事崗位的時間都花在這些重復性事務上。
人事 Eva 做的事情,是同時理解兩端:一端是業務場景,比如入職流程里有哪些關鍵待辦、需要收集哪些信息;另一端是系統,因為數據和流程制度最終還是要有系統來承載。
基于這兩方面的理解,HR 只需要給 Eva 一兩句話的任務,它就能按照配置好的規則,自主完成考勤核對、薪酬核算這些工作。
張鵬:招聘 Eva 呢?招聘的鏈條比人事長很多。
李國興:招聘 Eva 的邏輯類似,但它沒有那么多寫死的規則和流程。一句話總結招聘,本質上「就是更快的招對人」。所以招聘 Eva 會圍繞「更快」和「招對人」兩個維度,協同 HR 和用人經理,主動推動招聘流程。。
招聘是一個很長的鏈條,簡單崗位要好幾周,復雜崗位要一兩個月甚至更長,中間有 10 個以上的環節。我們希望做到的是:只有需要判斷和決策的環節才需要人介入,其余全部由 Eva 推進。
舉個具體的例子。招聘的起點是用人經理提需求,但這個環節本身就是一個問題。HR 很難完全理解用人經理的真實需求,信息一傳話就容易出現很大的偏差。有時候甚至不能怪 HR,用人經理自己也沒想清楚,或者描述不清楚。
現在 Eva 會直接跟用人經理對話,主動詢問。比如我們自己招 AI 工程師,Eva 除了問基本信息(工作地點、薪酬范圍、經驗年限),還會追問子方向:「你要招大模型訓練方向、多模態方向、Infra 方向,還是 Agent 落地方向?」這些信息它拿不到,就沒法精準找人。
而且 Eva 還會換一個角度問:「這個人來了要做什么事?」因為讓用人經理描述「要什么樣的人」有時候說不清,但「招這個人來做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通過這些引導,Eva 就像一個懂專業領域的 HR,一步步幫用人經理勾勒出正確的人才畫像。
畫像確定之后,Eva 自動生成 JD、發布到招聘平臺、在平臺上主動尋源和觸達候選人、篩選主動投遞的簡歷。
到了面試環節,Eva 會直接打電話聯系候選人,做初步的信息溝通和確認,比如介紹公司和職位、了解候選人相關經歷、確認面試時間。
我們也做了 AI 自動面試的能力,但目前大多數崗位還是需要人參與面試,去判斷候選人的能力匹配、氣場、價值觀這些東西。最后的錄用決策也是人來做。
所以整個鏈條里,其實只有需要人判斷和決策的時候才需要去介入:提需求、面試、錄用決策。其余環節全部由 Eva 主動推動。
而且 Eva 會主動優化過程。如果覺得職位進展慢了,它會在漏斗上層多找人、甚至建議拓展渠道;如果覺得畫像不對,它會在過程中不斷跟用人經理校準。
這個校準是一個持續學習的過程,會幫助招聘結果越來越準。舉個我自己的例子,現在很多面試都是視頻面試,Eva 會讀取整個面試過程的內容。我下午剛面了一個海外增長崗位的候選人。這其實是我第一次面這個崗位的候選人,但基本上 Eva 讀到面試信息之后,我就可以對候選人大致有了判斷,包括我關注哪些能力維度、對哪些經驗給了正面反饋、對哪些覺得不夠。
比如這個候選人運營經驗偏多、拉新經驗偏少,在我們比較關注的渠道比如 Reddit 上沒什么經驗,以及英語口語也差一點意思。
這些判斷 Eva 都會學到,然后反過來校準兩件事:一是前端的簡歷篩選畫像,二是后續跟候選人溝通時的確認重點。所以它是一個越用越聰明、越招越準的過程。
張鵬:我對 BP Eva 最感興趣。HRBP 原來是大公司才有的「奢侈崗位」,現在你把它做成產品,意味著所有公司都能用。它到底能解決什么問題?
李國興:BP Eva 確實是發布會之后客戶問得最多的產品。你說得對,BP 是一個奢侈崗位。算薪、招聘每個公司都需要,但 BP 的職能是組織和人才建設,輔助業務部門負責人把團隊建好、識別優秀人才、確保團隊方向跟公司目標對齊。它承擔的是管理職能,對人的要求很高。
我們做 BP Eva,一方面是想把這類能力民主化,讓更多企業用上;另一方面,我們觀察到在 AI 時代,人才管理本身需要一個質的變化。
現在企業常見的人才管理方式,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的變化速度了。比如人才盤點,大多數公司最多半年一次,我們公司 400 人,每次也就盤二三十人,絕大部分人是不可見的——誰能力突出、誰成長快,對管理者來說完全是黑盒。而且盤點的結果也只是那個時間點的快照。
再比如績效管理,目標設了之后要隔半年才知道結果好不好,反饋給得太晚,結果都已經出來了。最理想的狀態應該是及時發現偏差、及時反饋、及時校準。
還有職位體系,大公司花大價錢梳理出來,最后很難落地,因為那是一個非常靜態的東西,而現在崗位能力畫像可能一個月就變了。
這些問題我們一直想解決但沒找到好辦法。AI 帶來了一個全新的解法。經過這幾年推軟件、推 SaaS、推線上化,大部分企業的工作已經搬到線上了。員工每天在做什么,日歷、文檔、會議紀要、銷售的 CRM 拜訪記錄、工程師的代碼提交,這些數據都在線上。AI 可以大量讀取和分析這些數據,對每個人的工作做持續的、客觀的評估。
舉個具體的例子。我們公司有一條價值觀叫「真誠直接」,定義是不卑不亢地表達自己真實的觀點,即便跟別人有沖突。
這個東西以前怎么評估?很虛。但現在,如果一個員工在好幾場會議里都提出了挑戰性的觀點,AI 就能識別到,給他打上一個標簽,那之后公司想尋求一些建議就可以重點問一下這類員工。「真誠直接」這個詞就不再是虛的,變成了可以被量化、被行為數據印證的東西。
也有更實的維度。比如我們現在全員推 AI,工程師最看重的是 AI Coding。我們內部做了一個小工具統計每個工程師的 AI Token 消耗量,消耗高的同事往往就是 AI Coding 的先鋒,我們會邀請他們做分享、給他們更多新項目的機會。
這些能力的變化,不管軟性還是硬性,都滲透在每天的工作里。數據已經在線上了,現在被 AI 解鎖了。
所以 BP Eva 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就是兩個:一是不用等半年一次的盤點,每個人的能力亮點和強項能被持續識別出來;二是如果員工的工作跟目標有偏差,管理者能第一時間知道,及時校準。
張鵬:所以 BP Eva 能成立,前提是過去幾年企業數字化協同的滲透率夠高了,線上數據足夠多,才能支撐 Agent 扮演 BP 的角色?
李國興:對,BP Eva 能發揮最大價值的前提就是有足夠多的線上數據喂給 AI。這是一個不可逆的趨勢,只是企業之間會有快慢之分,有點像「跨越鴻溝」理論——有些公司是先行者,有些是 laggard(落后者)。最領先的公司甚至在刻意推動整個組織把更多的行為和產出線上化,然后交給 AI 做分析。
我們切的是組織和人的場景,但業務側也是一樣的邏輯:更多線上化、更多數據化,AI 就能在決策和發現問題上發揮更多價值。我們看到最 AI 原生的那些公司,已經在以 AI 和 Agent 為核心去構建組織的運作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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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中層消失、組織拍扁:
AI 原生組織到底長什么樣
張鵬:你接觸這么多客戶,如果按對 AI 的推進程度從 0 到 10 打分,你見過的最高分是多少?客戶的中位數大概在哪?
李國興:說實話 9 分、10 分的我沒實際見過,但從一些創始人的采訪和報道里能看到一些影子,這個后面可以展開。
我實際聊過的客戶里,有一些能做到 6、7 分。
分享兩個案例。第一個是國內最大的連鎖餐飲企業之一,整個公司推 AI 非常堅決。他們的痛點是門店招聘量極大,流動量非常高,新店又不斷在開,HR 根本覆蓋不過來,大量招聘工作壓在店長身上。
過去兩年他們在招聘環節大量推 AI,一步步演進到現在有一個叫「面試直通」的模式。從篩簡歷、安排面試到實際面試,全程不需要店長參與,AI 面完給出評分,店長看一下結果沒問題就直接讓人來報到試工。
這個模式現在已經覆蓋了 40% 多的招聘量,今年目標是超過 50%。他們每年招好幾萬人,也就是說有小幾萬人是通過這個方式加入這家公司的,你可以想象這省下來的時間有多大。
除此之外他們還自己搭了內部服務機器人,面向店長和員工解答門店業務的各種問題。這家我覺得在 HR 場景能做到 6 分左右。
第二個是國內最大的智能硬件公司之一,大概五六千人。他們的 CEO 推 AI 非常極端,內部公開講每個部門、每個職位都應該用 AI 代替大部分重復性工作。
省下來的人力成本不是老板留著,而是變成激勵包分給員工。因為他們公司加班比較多,老板希望是讓大家不加班、賺更多的錢。現在離那個目標還有距離,但全公司都在以非常高的強度思考和推進怎么讓 AI 把工作做掉。
這種大組織的變革很難,CEO 必須用比較強硬的手段推動,但從我們側面觀察到的效果來看,確實非常不錯。這家我覺得能到 6 到 7 分之間。
張鵬:你怎么定義「AI 原生組織」?它跟傳統組織本質上不一樣的地方在哪?
李國興:我們前兩天發布會上嘗試做了一個定義。
首先,最基礎的一層是每個個體都擅長使用 AI,是超級個體。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大概能打個5、6 分。但我觀察到的大多數企業連這個門檻都還沒過,整體不及格。
更深一層的變化是組織形態。現在大量的組織運作、信息協作都已經線上化了,每天在產生海量數據,幾乎涵蓋了公司和每個人所做的所有事情。如果把 AI 作為中樞去消化這些信息,提煉關鍵內容輸出給關鍵的人,整個組織的構建形態就會改變。
最直接的一個變化是中層的價值會大幅削弱,組織會變得極度扁平。傳統管理的「最佳實踐」是一個人管七到十個下屬,基于這個限制,公司一擴張就必然增加層級。
但在我看來,組織的兩大原罪,一個是人多,一個就是層級多。而且這兩個往往是結合在一起的,會讓效率指數級地下降。
很多中層的核心職責其實就是上傳下達:把公司戰略拆解到部門、再到團隊、再到個人,盯著大家執行,給反饋、給情緒價值。
但由于 AI 的出現,如果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以我們剛才討論的這種模式去運作的話,中層就沒有那么大的價值,公司會越來越扁平化。
舉個例子,我們公司有 400 人,大多數人的工作我是完全看不見的。公司的運作很大程度在于我信賴一線的同事在做正確的事,以及中層的管理者也在發揮他們的價值,確保大家一起在做正確的事。
但如果 AI 能實時收集每個人的工作信息,比如他這周在做什么、產出結果如何、與客戶和候選人的交互內容等等,那 CEO 不需要通過中層就能看到全局,判斷哪個團隊跑偏了、哪些人做得特別好。
張鵬:有沒有你看到的案例,已經比較接近這個形態了?
李國興:有一個公司我覺得如果他們做到了聲稱的程度,可能能到 8、9 分,就是 Block(前身為 Square)。這家公司價值 400 億美元 左右,創始人 Jack Dorsey 也是推特的創始人。
今年 2 月曝出的新聞,他們從一萬人精簡到六千人,核心思路就是用 AI 重構組織運作模式。Dorsey 在采訪里提到了兩個「世界模型」的概念:一個是客戶世界模型,圍繞所有客戶業務做信息收集和實時判斷;另一個是企業信息世界模型,就是我們剛才聊的那套東西。
他設想的未來組織只有三個角色:第一是一線任務執行者,當然都用 AI 和 Agent 協同完成工作;第二是DRI(直接責任人),類似現在的部門負責人或高管,負責制定目標、協調執行者完成結果;第三是Coach,幫大家適應新模式,這個角色可能后面也會越來越弱。
而且組織精簡之外,這種模式還能解決一個企業管理的本質矛盾。企業希望工作標準化,但人天然是非標的。過去大量管理工作都在對抗這個矛盾。AI 特別擅長解決這個問題。
比如我們是 ToB 公司,銷售做 pipeline review 的時候,很核心的一個點是怎么判斷一個客戶算不算商機?
企業當然希望標準統一,但每個銷售的判斷都不一樣,甚至會美化,跟領導說這周創建了三個新商機、客戶都特別靠譜,實際情況可能完全不是這樣。但如果所有跟客戶的溝通記錄都在線上,把企業的商機判斷標準植入給 AI,讓 AI 來做判斷,產出的結果就是標準的、符合企業要求的,不再依賴每個銷售個人的主觀判斷。
我覺得這類場景在企業里還有非常非常多。
張鵬:組織越來越小,AI 做掉大量事務性工作,HR 這件事在 AI 原生時代是更重要了還是更不重要了?
李國興:特別好的一個問題,這也是我們一直在思考的。我們的答案是組織可能會變小,但人在里面反而越來越重要。
因為常規工作被 AI 做掉之后,他要做的事情是更具挑戰性的。所以留下來的就不只是「員工」,而是「人才」。要怎么人盡其用、怎么確保協作順暢,這些問題的權重反而上升了。
而且我比較期待一個理想化的變化。現在很多人做的工作,其實他并不喜歡,就是打一份工拿一份工資,所謂「上班如上墳」。如果 AI 能做掉人不喜歡做的那些工作,讓人有機會去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事,員工才能在崗位上發揮最大價值。人只有真的熱愛一件事,才有機會做到出色,而不是敷衍了事。怎么讓人匹配到更合適的職位上,這也是我們特別希望能出一份力的方向。
張鵬:所以組織變小之后,留下的人反而是蒸餾到最后的精華,這時候不是要有人「管」他們,而是要有人去理解他們、把他們更好地組合起來。但知人善任是極高階的能力,天生自帶這個能力的人基本都寫在歷史書里了。所以 BP 這個事特別有意思,未來很可能不是每個部門配一個 BP,而是每個人都有一個 BP,它變成組織里一個普惠的、穩定的常量能力。
李國興:對,這個是關鍵。
03
不是絕命,是改命:
垂直 SaaS 在 AI 時代怎么活
張鵬:現在人人都能用 Vibe Coding 自己搓工具,HR 自己都在搓東西了。那 Moka 這種垂直領域的專業 Agent,跟企業自己 DIY 比,差距在哪?
李國興:我們也想過這個問題。這其實也跟過去半年「SaaS 還有沒有存在價值」的恐慌有關。大模型越來越強,Coding 能力越來越好,專業廠商做的東西跟企業自己搓的,到底能拉開多大差距?
我實際看到的情況是:用 Vibe Coding 搓一個 Agent 或軟件出來確實能做,但要真正投入生產、解決復雜業務問題、跑通長鏈條的工作,遠不是隨便搓出來就行的。
拿招聘舉例。你當然可以自己搓一個招聘 Agent,讓 AI 生成個 JD,現在隨便問哪個大模型都能做。但招聘涉及大量跟現實世界的交互,比如跟候選人溝通、跟不同招聘渠道對接,這些都不是輕松能處理的。
更重要的是,你要讓 Agent 持續理解用人需求、校準人才畫像、在過程中不斷總結提煉形成閉環,這需要非常強的技術能力和業務理解,很難從客戶自己的團隊身上獲取。
人事場景也一樣。假期考勤、算薪背后有非常復雜的專業知識和公式,出錯的場景很多,我們的 Agent 是基于大量經驗去理解這些出錯可能性并修正的,這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才能做到真正可用。
邏輯上其實跟 SaaS 時代類似:絕大部分企業都會購買,只有極少數不在乎成本、有能力也有時間的企業會自研。而且招聘、人事這些場景是通用的,不跟你的業務強綁定,有最佳實踐、有最佳模板,沒必要非得自己從頭做。企業應該把精力和資源投入到自己的主營業務上,而不是重復造這些輪子。
張鵬:大模型能力在不斷成長,通用智能越來越強。垂直領域的 SaaS 或者垂直 Agent,長期真正有意義的壁壘在哪?
李國興:我嘗試回答一下,我覺得這個東西很難有一個特別精準的答案,因為變化太快了。說實話,如果大膽講,沒有什么護城河是一定存在的。你設想一下終局,如果真的 AGI 了,AI 做什么都比人強,很多事情都沒有存在的必要,整個社會運轉都會有巨大變化。
所以我就不講太長遠的話,只講我能看到的。從我們自己能做的事情出發,我覺得需要構建兩個核心壁壘。
第一是速度。你是不是第一個把一個新場景的 PMF 跑通的?這會決定很多事情:更快構建網絡效應、更早吸引資源和客戶、客戶積累帶來數據積累和產品反饋,形成飛輪。
我們觀察到很多領域里,領先的人往往會一直領先,除非下一個范式變化打破之前的積累。所以速度在這個時代再怎么強調都不為過。
第二是 AI 人才密度。注意我說的不是團隊規模,而是密度。現在做很多事情不需要很多人,關鍵是團隊是否善于使用 AI,是否有能力想清楚該做什么、并且有執行力和 taste 把它做到極致。
在這兩個前提之上,從商業角度講,客戶和品牌依然非常重要,這可能是不變的東西。你看 To B 軟件領域,Oracle、SAP 跨越了好幾個科技革命周期,云戰略肯定落后于新的 SaaS 企業,但憑借客戶粘性和品牌優勢,依然維持了很高的市場份額。
如果再加一條 AI 時代特有的壁壘,我認為是數據。數據會成為企業非常核心的資產。我們通過產品積累的客戶數據和人才數據,在合規前提下,可以反哺給企業,更懂每一家企業的招聘方式,更懂里面每一個人。我們還可以從中提取脫敏的最佳實踐,賦能給更多企業。客戶越多、越優質,數據越多,這個優勢就越大。
舉個具體的例子:如果 AI 人才越來越重要,要怎么識別一個 AI 人才?
過去是看簡歷、看技術棧,比如我是安卓工程師,精通 Java。但這些經驗現在沒那么重要了,因為 AI Coding 本身就擅長處理不同編程語言和技術棧。
真正重要的是作品,是他實際做的項目和產出,是他是否善于用 AI。這跟過往看簡歷、問常規面試題是完全不同的識別方式。
那在這里面基于我們對未來的一些判斷,加上這類基于實踐沉淀出來的數據,就是未來比較好的一個壁壘。
張鵬:從一個 15 年的維度來看,5 年前你是怎么定義 Moka 的?現在是什么狀態?再往后 3 到 5 年,你希望它變成什么?
李國興:5 年前大模型還沒來,我們就是專注做 HR SaaS,不斷豐富場景和模塊,覆蓋 HR 的各種業務和不同類型的客戶。
我們一直圍繞一個理念:做真正讓用戶喜歡的產品,而不是只讓決策者覺得好。這是之前軟件行業被詬病最多的問題,決策者拍腦門買了一個東西,自己也不用,一線用的人天天怨聲載道,最后達不到效果。我們非常強調用戶使用體驗和滿意度,這也是 Moka 在行業里比較被認可的一個點。
現在我們正式把品牌從「Moka HR SaaS」升級為「Moka AI」,整個產品架構分三層。
底層是能力層,就是 Moka AI Studio。本質上是 AI Coding 能力,用來滿足客戶的個性化需求。比如某家企業特殊的排班規則或薪酬制度,最終目標是讓 HR 用業務語言描述就能實現定制化。現在還沒完全到那一步,暫時是我們的實施人員通過這個平臺幫企業實現。
中間是系統層,就是大家熟悉的 Moka 招聘、Moka People 這些產品,承載企業的數據流轉和流程制度,確保數據準確。
最上層是智能層,就是這次發布的三個 Agent,調用系統層的數據完成關鍵任務,越來越懂企業、越來越懂每個人。整個架構都是以 AI 為核心在演進。
再往后 5 年,Moka 的雙戰略是 AI 乘以全球化。過去兩年我們在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都建了團隊,海外營收去年漲了 3 倍多,今年到目前也是 3 倍左右的增長。我們還在推全新的以 AI 為核心的海外產品。
AI 讓全球化出現了很多新的 PMF 和機會,結合我們公司的能力,我們希望把 Moka 打造成 AI 原生的全球化領先企業,這是我們的一個小目標。
04
摸過天花板的人先看到機會
張鵬:從 2023 年大模型出來到現在,作為一個 SaaS 公司的 CEO,你這幾年焦慮嗎?
李國興:做 CEO 應該是時刻都焦慮的,但反而是 AI 沒出現的時候最焦慮。那時候有疫情,資本市場也不好,SaaS 企業的狀態都挺有挑戰。
AI 出來之后,我覺得是興奮,不是焦慮,因為看到了很多機會。2023 年我們聊的時候,那個感覺就是在迷茫中看到了一束光,然后帶著團隊就奔著那個方向去了。
這幾年大模型迭代很快,我們不斷把一個個想法通過最新的模型能力落地下去,團隊一直很有斗志。現在更是如此,Agent 能力和 Coding 能力的大幅提升解鎖了更多可能性和商業化機會,海外市場也有不錯的進展。
而且我們沒上市,不像 Salesforce 那些公司,AI 恐慌一來股價蹭蹭跌,他們很難馬上影響市場情緒。我們作為私有公司很簡單,就是做正確的事情,看到的都是機會,沒有這些情緒干擾。做了正確的事情,得到好的反饋,就更堅定地往前走。這幾年基本就是這樣一個過程。
張鵬:過去幾年模型技術變化很快,有哪幾個關鍵的技術節點對你們產生了實際影響?你們在那些時刻做了什么決策?
李國興:我覺得有三個比較清晰的節點。
第一個是上下文窗口拉長到百萬 Token 級別。這個能力釋放了一系列場景,最大的就是會議紀要。你能看到各種硬件和軟件都迅速有了這個能力。我們切的是面試紀要這個細分場景,也成了最受客戶歡迎的功能之一。
第二個是 2024 年下半年,大模型的邏輯推理能力有了一個大幅突破。這解鎖了人崗匹配場景。比如一個職位要求「AI 領域 3 年以上經驗」,模型不只是看你總共工作了多少年,它能分析你的履歷:在這家公司做了一年多 AI,中間跳去別的行業,后來又回到 AI 領域做了一年多,加起來確實有 3 年。
這種復雜的條件推理能力突破之后,人崗匹配這個問題基本上就完全解決了。
這也解鎖了自動尋聘的場景,海外像 Juicebox 就是一個典型案例,去年 9 月我在美國看到他們的時候有個大幾百萬美收,今年 3 月又融了一輪,說是半年不到增長了 3 倍,速度非常快。
第三個就是最近半年,Agent 和 Coding 能力的大幅提升。這就是我們這次發布三個 HR Agent 的技術基礎,讓 AI 能像同事一樣跟客戶協同工作。
每一次關鍵的模型能力突破,都解鎖了新的場景和 PMF。
張鵬:所以關鍵是在模型能力還沒到的時候,你已經摸過了天花板,等它突破的那一瞬間你就是第一個看到機會的人。
李國興:非常同意。能第一時間識別到大模型最前沿的能力突破,可能是最關鍵的一點。它讓你的組織更早有認知、更早行動、更快產出 PMF 的產品。
你回顧過去一兩年做得好的 AI 應用公司,它們創立或產品爆發的時間節點,跟大模型某個能力提升的時間點是高度相關的。某個能力在某個月突破了,一兩個月后就會有很好的產品出來。
反過來思考,創業者需要做兩件事:一是緊盯每一次大模型的關鍵能力提升,判斷它能結合什么場景;二是先設想模型如果是萬能的,我們這個領域應該能做成什么樣,用這個終局思考去引導自己關注哪些能力突破會解鎖哪些場景。
張鵬:有想過突破 HR 賽道,往別的方向走嗎?
李國興:不是不可能。我對自己有一個要求就是不要隨便設限,對公司也一樣。AI 時代變化太多,很多都是未知的,各種機會都有可能。先不著急給自己扣一個天花板。
*頭圖來源:Mo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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