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中國存儲龍頭長鑫科技最新版招股書的公布,被稱為“最牛風投城市”的合肥,再一次被放到了聚光燈下。
有機構估算,按照2026年歸母凈利潤1500億元—2000億元、20倍市盈率測算,長鑫科技市值至少在3萬億元,甚至有部分機構給出4萬億元以上的估值。
而長鑫科技沖刺科創板背后,最大的贏家當屬合肥國資。
按照招股書披露的股東結構粗略測算,合肥國資相關主體持有長鑫科技的比例達35%。長鑫科技一旦上市,合肥國資很可能迎來一筆非常豐厚的“產業投資回報”。
合肥這座“最敢賭的城市”,這一次又“賭”對了。
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院長曾剛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評價合肥的產業投資,“敢賭”二字是流傳最廣的標簽。但剝開這層“賭贏”的表象,合肥的成功并非源于運氣,其背后是一套環環相扣的、極具章法的體系,“更像一位精明的‘戰略產業投資人’,每一次投資都堪稱‘逆周期’的精準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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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拍安徽合肥城市夜景。圖/圖蟲創意
又“賭”對了
2020年左右,一篇《合肥政府可能是最牛的風投機構》的文章,讓合肥爆紅網絡。民間也將合肥稱為“最敢賭的城市”,原因是合肥在招商引資上“押注式”的“以投帶引”模式。
巨資招引長鑫科技落戶,“押注”存儲芯片產業,就是其中經典的案例。
2016年,合肥把目光投向存儲芯片產業。當時,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DRAM)96%的市場被韓國三星、SK海力士和美國美光3家企業壟斷,國內企業的自主生產能力幾乎為零。
在此背景下,合肥市出資75%,與北京兆易創新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合資公司——長鑫存儲技術有限公司(長鑫科技全資控股子公司),專攻DRAM。在合肥市政府的扶持下,長鑫存儲搭建了價值百億的生產線,還共同出資購買了大量DRAM技術專利。
存儲芯片是國內“卡脖子”最嚴重的領域之一,技術難、投入大、回報慢,合肥持續注入資金和資源,連續承受行業虧損與周期壓力,最終熬過了至暗周期。
如今,長鑫科技已躋身國內第一、全球第四大DRAM廠商。數據顯示,其今年一季度實現營收508億元,凈利潤330.12億元。以凈利潤計算,相當于日賺近4億元。
按照合肥國資相關主體持股比例估算,長鑫科技上市后每1萬億元市值,對應合肥國資賬面持倉將超過3500億元。如果按照機構估算,其市值能夠達到3萬億元,合肥國資賬面資產將直接沖到萬億級。
萬億級的投資回報是什么概念?要知道,2025年合肥市全年地區生產總值(GDP)為1.42萬億元。
更為關鍵的是,在長鑫存儲的影響下,一大批半導體企業也相繼落戶合肥。如今,合肥已擁有集成電路企業400余家,被工業和信息化部列為全國9大集成電路集聚發展基地之一。
在安徽工業大學安徽創新驅動發展研究院副院長方大春看來,合肥的“敢賭”,賭的是遠見與擔當;合肥的“能贏”,靠的是專業與堅守。他認為,合肥能持續成功,關鍵在于“精準研判、專業決策、資本賦能、生態支撐”四大支撐。
他說,外界眼中的“豪賭”,絕非盲目投機,而是建立在對產業規律的科學把握和專業化資本運作基礎上,體現了合肥市政府從“管理者”向“合伙人”的角色轉變。
曾剛認為,合肥“敢賭”能贏的底層邏輯表現為三個方面:第一,堅持“以投帶引”的鏈式招商模式。合肥引入龍頭企業的核心目標,是帶動上下游形成集群。“鏈式招商”催生了“引進一家企業,帶來一個生態”的效應,極大地降低了后續招商成本。
第二,專業化市場化的操作。在進行最終決策前,合肥的團隊會同步從產業技術、宏觀政策、財務法務、商務談判四個維度做詳盡論證,力求規避“拍腦袋”決策帶來的風險,并借助投資的“對賭協議”,服務產業發展。同時,政府通過市場化運作的國資平臺,在產業早期社會資本不敢投入時先行注資,最大化地發揮了國資的引導作用。
第三,重視產業生態環境優化。合肥的成功不只在于引進了幾家大公司,更在于營造了充滿活力的產業生態。其發展模式經歷了從1.0版“以投帶引”,到2.0版“產業高地”,再到如今3.0版“優化投融資服務平臺”的不斷升級。
“敢賭”能贏背后
合肥“敢賭”能贏,另外兩個為外界稱道的案例是:引進京東方和蔚來汽車。
2007年,合肥市政府拿出80%的財政收入,引進當時連年虧損的京東方和它的第六代液晶面板生產線。據稱,合肥甚至為此暫停了地鐵項目建設。
3年后,京東方成為中國面板龍頭,并開始“反哺”合肥,先后在合肥建立生產線、智慧醫院和智能化工廠,形成了年產值超1000億元的全產業鏈。
如今,合肥已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顯示屏基地之一,打通了從原材料到核心器件,再到終端應用的全產業鏈。
2019年,蔚來汽車處于“最危險的時刻”,當時,蔚來汽車虧損112.96億元,股價跌至1.19美元,合肥國資果斷出手,向其注入戰略投資70億元。2020年2月,蔚來汽車落戶合肥。
合肥的這筆風投不僅獲得了超過百億元的回報,更為重要的是,合肥構建新能源汽車產業鏈的構想成為現實。如今,合肥新能源汽車產量已經穩居全國城市首位,除了蔚來外,合肥還集聚了江淮、比亞迪等整車制造企業。
從“豪賭”不被看好的京東方到巨資“押注”空白的存儲芯片產業,再到投資陷入絕境的蔚來汽車……合肥產業建設上的冒險伴隨巨大爭議,但也為合肥帶來了巨大的回報。
現在的合肥,因為“敢賭”且能贏,早已聲名在外,但要知道,在過去相當長的時間內,合肥雖為省會城市,但工業曾長期是“短板”,基礎薄弱,城市知名度也一直不高。
普遍認為,合肥的發展提速始于2005年。
那一年,合肥確立了“工業立市”的發展戰略,也拉開了合肥崛起的序幕。合肥時任領導認為,工業化是不可逾越的發展階段,合肥固然有一定的科教資源優勢,但缺少產業發展支撐,科技資源不會自動轉化為產業優勢。
在“工業立市”戰略確立之后,合肥推出加快新型工業化發展系列政策,全員招商引進工業項目,陸續確立了汽車、家電、電子信息等多個支柱產業。
家電和汽車,是合肥最早的兩個上規模的產業。
以家電產業為例,合肥著力打造全國最大家電制造業基地,吸引了幾乎所有的全國性品牌和國際品牌,合肥也因此得名“白色家電之都”。
與此同時,合肥一直致力于尋找新的賽道,通過“以投帶引”的招商引資模式,構建自己的高端制造產業集群,京東方、長鑫科技、蔚來汽車落戶即屬此列。
過去20年,合肥通過產業引進和資本投入的方式,構建了多個千億級新興產業集群。
回溯2005年,合肥GDP僅為589.7億元,被嘲諷為中國“最大縣城”。20年時間,合肥GDP增長至1.42萬億元,增長超20倍,全國排名升至第18位。
曾剛認為,合肥從一個“低調”的中部省會,躍升為GDP過萬億的“黑馬”城市,關鍵在于一套環環相扣的系統性戰略。2005年確立的“工業立市”戰略,一直是合肥發展的核心。這種強大的政策延續性為產業發展提供了穩定預期。
同時,合肥也發揮了自身科教資源優勢,依托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等高校院所,形成“科創+產業”雙輪驅動的創新策源地,并逐漸形成了一套成熟、科學的產業甄選流程。曾剛提到,合肥決策建立在對產業趨勢、技術路線和自身條件的多維深度研判之上,甚至配備有專業的研判團隊。
在他看來,合肥“以投帶引”的產業投資模式,內核是政府通過國有資本平臺進行前瞻布局,帶動社會資本跟進,共同培育產業集群。通過三大國資平臺精準分工和高效協同,形成“投資—成長—退出—再投資”的良性循環,實現了國有資本的保值增值和產業的滾動發展。
方大春認為,合肥之所以能實現量質齊升,本質上是一個內陸城市在全球化分工和國內產業升級浪潮中,主動、精準地選擇了一條“基于本地科教優勢、通過政府專業化資本運作、撬動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的差異化路徑。
他說,從2005年“工業立市”夯實產業根基,到聚焦戰略性新興產業、布局“卡脖子”領域,合肥始終立足自身稟賦,不盲目跟風,錨定長期目標持續發力,形成了清晰的發展路徑。
“面臨多重考驗”
值得一提的是,合肥經濟快速增長也伴隨著城市人口加速增長。2024年,合肥常住人口首次突破千萬大關,規模達到1000.2萬人,邁入超大城市行列。
在業內人士看來,超大城市的人口紅利、人才優勢將有力推動區域創新、經濟增長、市場發展,但城市的不斷大幅擴容,也給合肥經濟、社會發展帶來了新的考驗。
方大春說:“千萬人口既是合肥的發展機遇,也面臨多重考驗。”在他看來,合肥產業結構“大而不強”,雖有“芯屏汽合”“集終生智”集群,但產業鏈處于中低端,現代服務業滯后,收入增長與經濟增速適配不足。
另一方面,近年來合肥基本服務體系取得了很大進步,但公共服務供給仍未跟上人口增長節奏,需要進一步優化公共服務供給,提升城市品質,促進教育、醫療、交通等優質資源均衡布局。
合肥的崛起,對安徽省內乃至長三角地區,無疑形成了“鯰魚”效應。比如安徽第二大城市蕪湖,就提出要“對標合肥,學習和追趕合肥”。
但值得關注的是,伴隨著經濟總量的提升以及“強省會”政策的加持,合肥的“虹吸效應”可能進一步增強,進而加劇區域發展不均衡的局面。
2025年GDP數據顯示,作為安徽第二大經濟體,綜合實力僅次于合肥的蕪湖,GDP為5402.69億元,被合肥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在不少專家看來,未來合肥應該加大對周邊地區的帶動扶持力度。
方大春認為,合肥在產業升級的同時,也為周邊城市提供了配套機遇,只是這種輻射效應的釋放需要時間和機制保障。在他看來,唯有正視短期“虹吸效應”,主動打破發展壁壘,以產業協同強聯動、以資源共享促均衡,才能讓合肥的發展紅利輻射全省。
他認為,合肥應聚焦核心研發、總部經濟等高端環節,通過共建產業園區,打造“研發在合肥、生產在周邊”的分工體系,將中端配套環節,向周邊城市轉移。與此同時,還應構建跨市產業轉移稅收分成、GDP雙向統計機制,調動各地協同發展積極性;設立省域協調發展基金,從合肥新增稅收中提取部分資金,支持皖北、皖西等欠發達地區補齊基建和產業短板。
在曾剛看來,合肥的未來,不在于獨享安徽省內的產業高地,而在于努力成為帶動全省共同富裕的增長極,需要通過產業梯度轉移、科創協同、都市圈聯動等方式,將高端產業資源不斷地向周邊城市擴散,最終在更高水平的區域協同中,帶領安徽全省實現共同發展。
曾剛表示,當合肥的發展從規模擴張的“快車道”轉入考驗質量的“深水區”,所面臨的挑戰仍然復雜且深刻。如何將先發“規模優勢”轉化為持續的“質量優勢”,實現從“大”到“強”的根本性跨越,是謀劃合肥未來發展必須回答的問題。
記者:孫曉波
編輯:蔡如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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