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八年八月二十四,山西舉人劉大鵬寫了一篇《鴉片煙說》。這老兄可不是無病呻吟,他是用毛筆拍了一部紀錄片:
"當今之世,城鎮(zhèn)村莊盡為賣煙館,窮鄉(xiāng)僻壤多是吸煙人。約略計之,吸之者十之七八,不吸者十之二三。"
十個人里七八個吸毒,這普及率,禁毒支隊看了都得頭皮發(fā)麻。
他記了一個賣黃土的父子。父親四十多歲,"面目黧黑,形容枯槁,發(fā)長數(shù)寸,辮卷如氈,衣裳襤褸,神氣沮喪"。
劉大鵬問是不是吸大煙,對方答"然也",又說"非吸鴉片煙,必不至是,且不獨余吸也,余妻亦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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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都吸,衣不蔽體,食不充腹,十來歲的兒子跟著受窮。那天快到中午,父子倆還沒吃飯,"賣此土而始餐之"。
黃土是山西農(nóng)村燒火用的,摻煤末和泥。賣一車黃土,換一頓飯吃。這就是吸毒者的日常。
劉大鵬問他為啥不戒,人說:"吾亦欲不吸,但不吸則四體不能動以求利耳,雖悔亦莫及矣。"
戒了沒法干活,不干活沒飯吃,沒飯吃更得吸——死循環(huán)。
還有偷兒被抓后的自白。村里人逮住一個破窗入戶的,問他:"汝亦良民,何以破吾窗,入吾室,以盜吾物乎?汝亦羞愧否?"
偷兒答:"吾所為此,豈不知羞,但今日窮困無聊,不食猶可枝梧,獨無鴉片煙可吸而煙癮所迫,概不能稍緩須臾,計無所出,不得已而為此。"
為了煙癮去偷竊,被抓住了還求人家原諒:"伏乞原諒,以宥吾罪,吾非為煙癮所迫,斷不為此無廉無恥之事。"
劉大鵬還記載了農(nóng)村種罌粟的變遷。光緒初年"吾鄉(xiāng)尚不敢多種,不過于深僻之處種些"。1888年后官府突然"加征厚稅,明張告示,謂以不禁為禁"——說白了就是放開種,收重稅。
農(nóng)民一看,喲!原來種這個能賺錢,而且只要交稅,官府其實不管,立馬"遍地皆種鴉片煙"。
結(jié)果1892年割煙的工錢比收麥高十倍,"務(wù)農(nóng)之人皆入鴉片煙"。地就那么多,種了罌粟就不能種麥,糧價自然往上竄。
這種情況下,遇到荒年當然就是大悲劇了。1877、1878年山西大旱,"人相食,餓死者遍野塞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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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罌粟最多的地方"如交城山中、永寧州等境,餓死者更多"——因為那里"概不種禾稼,獨賴種鴉片煙以資生",一旦遭荒,家里沒存糧,只能等死。
他的老師麗中先生早在同治年間就預(yù)言:"下農(nóng)家皆種鴉片煙而不以禾稼為重,正所謂忘其本而務(wù)其末也,不出十年,必遭大災(zāi)。"后來果然應(yīng)驗。
劉大鵬畢竟是讀書人,對此很警惕,一直沒嘗試,他還試過幫人戒煙。
他抄了林則徐的戒煙方,"散于里中吸食鴉片煙者,照方和丸服,大有奇效,退了數(shù)人的癮"。但"退而復(fù)吸者,亦復(fù)不少"。
有人退了癮,日子好過些,又吸上了。為啥?劉大鵬沒明說,但你想想——農(nóng)村沒娛樂、沒盼頭、沒上升通道,不吸鴉片,日子怎么過?
他最后只能望天興嘆:"天意茫茫,不知何日消除此害,令天下之人舒展自如也。"
一個基層讀書人,面對全民吸毒,除了寫日記,啥也干不了。他1892年寫這篇《鴉片煙說》,到1942年去世,五十年過去,山西農(nóng)村的鴉片問題沒解決,又加上了更厲害的白面、金丹、料面。
他日記里后期記"料面"害人,跟早年記鴉片一個口氣——"窮鄉(xiāng)僻壤多是吸食料面人"。
他晚年管煤礦、當議員、修地方志,但看到年輕人吸這些玩意,還是忍不住抄方子送人。
那法子有用沒用?他知道沒用。但總得做點什么,不然晚上睡不著。
他抄了一輩子林則徐的戒煙方,送到1942年,山西的毒,還是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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