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孫國祥,今年63歲。
我的老家在甘肅一個偏遠的小山溝溝里,我們村很大,但人口稀少,總共也就400來口人,而且住的都很分散,一兩戶人家獨占一個山頭,山頭與山頭之間都是百米深溝。
我出生于1961年,那是一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每家每戶的日子都過得很清貧。
母親懷我的時候遭了很大的罪,嚴重的糧食短缺和饑荒,母親每天餓的饑火燒腸,難以忍受,每天還要挨著餓和父親去生產隊拼命掙工分。
這要是餓急了,母親趕緊取下頭上的頭巾,緊緊的纏在腰上,這才能好受點,回到家母親都來不及休息,三腳兩步走進廚房,一把拿起水瓢,舀上一瓢水咕嚕咕嚕就下肚了,母親這時才滿足的長舒一口氣。
母親懷我到八個月的時候,肚子還是扁扁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懷有身孕。
我出生的時候,母親還在生產隊干活,臨盆的時候母親根本來不及往家里跑,就這樣在生產隊生了我。
我出生后又黑又瘦又小,用奶奶的話說,還沒大人的鞋底大。
在那個貧窮的年代,我們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沒有衣服穿,沒有被子蓋,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一直要熬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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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青黃不接的時候,村里人以野菜、樹葉、草根、甚至樹皮等充饑度日,月月盼著那點救濟糧,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那個時候,父親在生產隊總是干著最苦最累的的活,平田整地、開荒、犁地、耙耱、在生產隊的飼養院里積攢的糞堆上翻糞起糞、挑著扁擔往陡峭的山地里送糞,這些活兒父親都干。
父親母親為了把我們兄弟姐妹四個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一年四季很少有閑下來的時候,到了冬天,父親母親的手和腳總會裂開一道道口子,疼痛難耐,我們就會爬上院子里的椿芽樹,去摘樹上流出的“粘粘膠”,抹在父親母親的手上和腳上,每當這個時候,父親母親的臉上就會洋溢著燦爛的笑容,似乎覺得一切辛勞都值得了。
我的父親非常看重兄弟姐妹之情,父親兄弟姐妹五個,父親排行老大,我記得那些年,只要姑姑和叔叔們誰家有事,父親都是上趕著幫忙,從不計較得失。
他們里面,就屬大姑家的日子最難過,因為大姑小時候摔壞了腿,那個時候醫療條件差,后來就落下了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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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代,我們那里大多數女孩都十五六,十六七歲就嫁人了,可當時我的大姑都22歲了,還沒個著落,在那個“工分,工分,社員的命根”的年代,人都不愿意找個殘疾女人給家里增添負擔。
父親托村里的孫大媽打聽了很久,才找到一個不嫌棄母親的男人,也就是我的大姑夫,他家在鄰村。
大姑夫家很窮,一直討不到媳婦,他的父親早早就離世了,就留下他的母親拉扯著他們兄弟姐妹三個,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大姑嫁到大姑夫家,雖然彼此有了依靠,但日子依舊過得很難。
那個時候,父親沒少幫大姑,家里有點什么好的都惦記著大姑,我依稀記得有一年年關,我們家的面也不多了,父親揭開面缸裝了五碗面,就給大姑送去了,當時我們也小,不懂事,哥哥還問父親:“爸,咱們家的面也快見缸底了,你送給大姑,我們吃什么啊?”
父親笑了笑說:“你大姑是個可憐人,日子過得比咱要艱難,到了年關他們可能連面都吃不上,我作為兄長,幫妹妹是應該的,你們以后長大了,也要相互幫助,兄弟姐妹之間就這樣,你幫一把,他拉一把,這日子也就熬過去了。”
我們聽了父親的話,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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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們家的日子漸漸好了起來,可大姑生了兩個表弟后,日子更加艱難了。
大姑家在鄰村,離我們村也不遠,平時父親母親出去干活也能碰到大姑,每次看見大姑,大姑都皺著眉頭,臉色也不好看,父親就知道大姑家肯定又遇到了難處。
那年臘月底,父親在我們村口碰到了大姑,大姑在村口走來走去,似乎在猶豫什么?父親迎面走去,問大姑站在這里干什么?大姑撓了撓頭說:“沒事哥,我就是無聊,出來走走。”
大姑最不會撒謊了,只要一撒謊,父親從眼睛里都能看出來,大姑眼神躲閃著,然后急匆匆地就回家了。
父親看著大姑遠去的背影,一猜就知道這馬上到年關了,大姑家肯定是沒吃的了,想來找父親借糧,可張不開口,所以才在村口走來走去的猶豫。
到了年三十那天,一早起來就下著鵝毛般的大雪,外面冷急了,父親揭開我的被子,朝我屁股就是一巴掌,笑著說:“懶豬娃子快起床,起來跟我一起給你大姑送糧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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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起來穿上衣服,走到廚房,這時父親母親正趴在面缸跟前,一個撐著口袋,一個在往里面裝面粉。
那年我們家的面粉還能多一些,父親給大姑裝了一半,又裝了幾碗米,這時母親把我們家用肉票買的那一大塊肉,拿起刀直接從中間切了下去,給大姑裝了一塊。
父親背著半袋子面粉,我提著米和肉,冒著大雪我們就去了大姑家。
一路上,父親給我講了很多他們小時候的故事,說起大姑的時候,父親忍不住紅了眼眶。
進了村口的時候,我們老遠就看到大姑站在大門口,一看到我們來了,大姑驚呆了,不停地朝我們招手。
我們走到大姑跟前,大姑高興的一把拉住了我們的雙手,大姑看著我們背的東西,好奇的問:“哥,大冷天的,你這又給我拿的什么,這些年夠麻煩你了,這到年關了,你拿這么多,家里還夠吃不?”
父親笑著說:“放心吧,夠了,這是專門給你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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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從我們手里接過東西,就把我和父親帶進了堂屋,大姑夫給我們倒了兩杯水。
這時父親說:“妹妹,快打開看看,看給你都拿什么好東西了。”
大姑小心翼翼的打開袋子,伸長了脖子往里一看,里面是半袋子面粉,大姑紅了眼眶又打開我提的肉和米。
這時大姑再也控制不住了,瞬間淚流滿面,緊緊的攥著父親的雙手,哭著對父親說:“哥,我們家這些年拖累你了,年年都是你救濟著我們,沒有你,我們家的日子都不知道過成什么樣了。”
父親拍了拍大姑的肩膀,說:“不哭了妹妹,咱兄妹倆客氣什么,這是當哥的應該做的事。”
大姑夫站在一旁也淚目了,握著父親的手說:“哥,這些年給你添麻煩了,是我無能,沒讓紅燕(大姑小名)過上好日子。”
父親笑著說:“誰家都有難的時候,只要你們夫妻倆一條心,這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那年我15歲,看到這一幕,我的眼淚也不聽使喚的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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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大姑家,我和父親走出去了十來米,就聽到大姑站在大門口嚎啕大哭了起來,我知道大姑為什么會哭,她哭的是她和父親這種比天高比海深的兄妹情。
父親聽到大姑的哭聲,趕緊扯著嗓子大喊道:“快回去吧妹妹,回去給孩子們包頓餃子吃,我們走了。”
如今我們都過上了好日子,再也不用挨餓受凍了,可每到年關,我都能想起我和父親給大姑送糧食的場景,那時生活雖然艱辛,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卻格外深厚。
父親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大姑今年90歲,還健在,現在大姑家的生活很不錯,表弟們都很爭氣,我想父親在天堂看到了,一定會替大姑感到高興的。
最近我去看了大姑幾次,每次去,大姑都會念叨著父親對她的好,說父親不僅是她的哥哥,還是她們家的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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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兄弟姐妹之間的愛,任憑歲月拉扯,苦難消磨也不會消失,因為它流淌在血液里,與生俱來,一生相隨。父親用他的一生給我們兄弟姐妹四個做了榜樣,如今我們也相親相愛,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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