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5月17日，阿聯酋巴拉卡核電站外圍的一臺發電機被無人機擊中起火。雖然火勢很快被撲滅，沒有人員傷亡，四座反應堆仍在正常運轉，但這次襲擊發生在伊朗即將公布霍爾木茲通行機制的前夕，也是美伊談判再度陷入僵局的當口，暗藏深意。

這是伊朗向阿聯酋乃至整個海灣國家發出的一個信號，即沒有國家可以在這場危機中置身事外。

就在一天前，伊朗議會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阿齊茲表示，伊朗已制定一套專業的霍爾木茲海峽航線交通管理機制，并計劃于近期正式公布。該機制僅對與伊朗合作的商船和相關方開放，不會對美國“自由計劃”的參與者開放。此外，伊朗將收取必要的費用，作為其通過該機制提供的專業服務的交換。

5月16日，霍爾木茲海峽內的船只。圖/視覺中國

“灰色通行術”

從今年3月份至今，雖然伊朗和美國都先后宣布控制了霍爾木茲，但這條海峽的通航一直沒有完全關閉。隨著海峽內積壓的商船越來越多，更多的船只選擇冒險關掉自動識別系統（AIS）強行闖關。

按照國際海事組織規定，300噸以上的商業船舶必須全程保持AIS信號開啟。這套系統實時廣播船只的位置、航速和目的地，是全球海上交通管理的基礎。但在霍爾木茲海峽，開著AIS意味著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監視系統可以直接獲取船只坐標。自2月底沖突爆發以來，已有至少8艘商船在海峽遭到攻擊，比如法國達飛輪船旗下“圣安東尼奧”號就曾遭襲并導致多名船員受傷，船體受損。伊斯蘭革命衛隊已將海峽定義為伊朗“作戰區域”，任何未經協調的過境都可能成為打擊目標。

闖關的商船關掉AIS信號，雖然不會主動暴露自己，但同樣危險。霍爾木茲海峽航道狹窄，水深不均，而且伊朗對外宣稱在關鍵航路布設約6000枚水雷。這種情況下，如果沒有完整的導航信息，船只的避碰判斷全靠自身雷達。

5月8日的射頻監測顯示，當天霍爾木茲海峽共探測到521次無線電傳輸，但北部航道和商業航線在整個觀測窗口內幾乎沒有任何信號。這意味著船只不只是關掉了AIS信號，還關掉了GPS 位置外發、雷達應答器、甲板燈光、VHF身份呼叫，以及衛星通信的位置報告裝置，進入嚴格的電磁靜默狀態，實現“暗航隱身”。這樣的通航選擇，如同“在兩瓶毒藥之間選了一瓶小一點的”。

伊朗目前對霍爾木茲海峽的管控力度并未松懈。5月14日衛星圖像顯示，伊斯蘭革命衛隊約333艘小型快艇分布在海峽三個集中點，沿東北軸線呈推進態勢。5月16日，霍爾木茲全天僅有1艘船只在通行，而正常水平約為每天60艘。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此前確認，22500名海員被困在海峽內外逾1550艘商業船舶上。自沖突爆發以來成功完成過境的187艘船只中，超過半數屬于包括中國在內的四個國家的航運公司。

自3月中旬以來，大多數可觀測到的過境船只沿預先批準的路線行駛，越來越靠近伊朗領海一側，須通過指定中間方向伊朗革命衛隊提交船東信息、貨物清單和目的地，部分情況下還支付了額外費用。這套事實上已在運轉的協調機制，正是伊朗即將正式公布的“三級通行機制”的前身。

而選擇不向伊斯蘭革命衛隊妥協的船只，一部分選擇關閉AIS硬闖，一部分甚至開始使用“僵尸船”身份，即以已被注銷或報廢船只的國際海事組織編號（IMO編號）在海峽內穿行。3月底就曾有一艘26年船齡的液化天然氣船以這種方式完成過境，其IMO編號對應的船只在官方數據庫中早已標注為“已拆解”。關閉信號、偽造身份、靠近伊朗領海航行，這套“灰色通行術”正在這片水域逐漸成為常規操作。

“服務費”的法理包裝

伊朗即將正式公布的霍爾木茲通行機制，核心框架是三級分類管理，即友好國家免費通行，敵對國家禁止通行，其他國家繳費通行。為了推出這套運行機制，伊朗在法理包裝上花了不少心思。

伊朗并不打算用“通行費”這個詞，因為這會直接觸碰《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紅線。該公約明確規定，用于國際航行的海峽享有“過境通行權”，沿岸國無權收費。伊朗改口叫“服務費”，理由是：霍爾木茲海峽的深水航道在阿曼一側，伊朗控制的是水深較淺的一側，伊斯蘭革命衛隊提供引導服務，幫助船只安全通過淺水區域而不擱淺，收取的是“服務報酬”，不是過路錢。

這套說辭雖然在法理上未必站得住腳，但在政治上“足夠圓滑”。新加坡外長已公開質詢，霍爾木茲是國際法上明確認定的國際航行海峽，過境本就不需要沿岸國的許可或授權。英法等40余國協調立場，要求伊朗無條件重開海峽。伊朗的回應只有一句：我們從未批準《聯合國海洋法公約》。

分析人士多認為，伊朗收費并不是為了錢。據估算，按戰前通航量，伊朗理論上每年可從收費中獲取超過1000億美元，約占該國近年國內生產總值（GDP）的20％至25％。伊朗當然很想要這筆錢，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想通過收費“逼迫”國際社會承認其對海峽擁有某種形式的管轄權。法理上叫什么名字，反而是次要的。

巴拉卡核電站在這個時間節點遭襲，也需要放在同一坐標系里理解。阿聯酋是霍爾木茲南岸的關鍵沿岸國，其石油出口高度依賴海峽暢通。打擊其核電設施的外圍設施，是將戰爭成本向周邊國家溢出。海灣國家既希望海峽盡快恢復通航，又不敢公開與伊朗決裂，陷入兩難。巴拉卡核電站遇襲之后，阿聯酋的處境更加微妙。

海峽拉鋸的耐力比拼

5月16日，伊朗外長阿拉格齊通過官方媒體向本國國民展示了一張美國國債收益率上升的圖表，指出美國汽油價格、通脹和抵押貸款利率均在攀升，汽車貸款拖欠率已達30多年來最高水平。他的核心論斷是美國人快要撐不住了，而伊朗人的“疼痛閾值遠高于美國人”。

美國普通民眾很難不受到近期物價上漲的影響，但伊朗的經濟數據也不讓人樂觀。美以伊戰爭開打前夕，伊朗食品通脹年率已達105％，開戰后價格又持續攀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預估，伊朗全年通脹率將達68.9％。里亞爾在德黑蘭自由市場已跌至約177萬兌1美元，按此匯率折算，伊朗全國最低月工資僅約合104美元。伊朗央行被迫發行面值1000萬里亞爾的新鈔，這是該國歷史上最大面額紙幣。IMF預估今年伊朗經濟將萎縮6.1％，逾百萬人因戰爭直接或間接失業。

但另一方面，伊朗并沒有到“垮掉的地步”，一是因為數十年制裁經歷打磨出的戰時經濟韌性，二是軍事資產遠未耗盡。伊朗仍保有約半數彈道導彈、三分之二可正常運作的空軍，以及大量快艇。4月13日以來，雖然美國號稱封鎖了所有伊朗船只進出霍爾木茲，但據稱也有至少11艘運載伊朗貨物的輪船駛離阿曼灣或波斯灣，形成了一套相對完整的反封鎖物流鏈。

美國在海峽周邊的軍力部署則是疲態盡顯。三艘航母雖然同時部署中東，但是已消耗約45％精確打擊導彈庫存、50％以上“薩德”攔截彈和近50％“愛國者”攔截彈。從日本方向緊急調來的兩艘掃雷艦艇剛剛抵達，尚未形成戰斗力。霍爾木茲水道狹窄，大型艦艇極易遭快艇群和水雷威脅，三支航母戰斗群不得不停在阿曼灣乃至阿拉伯海外圍，真正進入海峽的風險太高。

美伊這場海峽拉鋸的核心已經變成和時間賽跑。隨著美國中期選舉臨近，特朗普需要向選民展示某種形式的“勝利”，而不是一場看不到頭的消耗戰。伊朗明白這一點，所以必然全力以赴硬撐下去。

不完全封閉，也不真正暢通

美伊之間的談判通道雖然從未真正斷絕，但距離達成協議還很遠。5月10日，伊朗通過斡旋方巴基斯坦向美國提交最新回應，內容聚焦兩點：結束戰爭，以及波斯灣和霍爾木茲的通航安排得聽伊朗的。美方的回應是“完全不可接受”。

據報道，美方此前開出五個條件：不支付任何戰爭賠償、伊朗將400公斤濃縮鈾移交美方、僅允許保留一處核設施運轉、拒絕解凍伊朗被凍結資產、各戰線停火須以正式談判為前提。有分析指出，這套條件的本質不是談判，而是試圖通過外交手段索取戰爭未能實現的軍事目標。伊朗武裝部隊發言人隨即警告，任何試圖“挽回美國顏面”的新軍事行動，都將招來“更猛烈、更沉重的打擊”，美方在地區內的軍事資產將面臨“出其不意且風暴般的回應”。

以色列已經對外宣稱，一旦特朗普結束訪華回到華盛頓，他們對伊朗的打擊將會重新開啟。不過即便以色列愿意重開戰事，美國是否愿意跟進尚未可知。霍爾木茲海峽是伊朗手中最重要的籌碼，美方則把解除海峽封鎖作為談判前提。如果戰事重開仍然打不垮伊朗，那美國承受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甚至讓情況比現在還要糟糕。

在這種情況下，三級收費體系、暗航模式、“影子艦隊”等，大概率會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固化為這片水域的實際運轉方式。伊朗需要石油出口收入，不可能真的永久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美國需要穩住油價，也沒有政治意愿打一場更大的戰爭。兩種“不愿”疊加，恰好為“有條件通航”提供了存活空間。

不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有條件通航”，并不是這場危機的終點。短期來看，海峽會維持一種低烈度的可控狀態，既不完全封閉，也不真正暢通。如果美國不能讓伊朗“屈服”，那伊朗的三級管理機制將逐步落地，部分國家會以不同名義接受“服務費”安排，沙特東西管道、阿聯酋富查伊拉管道等替代通道的戰略價值會被重新估算，全球航運格局可能悄然重組。

當一個主權國家成功地將國際公認的過境航道重新定義為可以管轄、分級、收費的戰略資產，并且在相當程度上得到國際社會的默認接受，《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權威就在事實層面打了折扣。這也將是對全球海洋秩序框架的一次極限壓力測試。

發于總第1236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霍爾木茲海峽的“灰色通行術”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