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嘉興日報)
轉自:嘉興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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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陳蘇
老城區腹地,江南大廈西門對面,小西門橫街以南,2024年秋天,當考古隊員揭開第一層表土,也揭開了這片尋常的土地下,沉睡著嘉興兩千年連綿未斷的市井煙火。
從漢代至明清,250多口古井,密集處井口相望,仿佛是這座城市從未干涸的眼睛。
在這個大雨初歇的初夏,讓我們走進小西門遺址,也走進那片古井串聯的煙火江南。
地下的“古井博物館”
小西門遺址位于嘉興古城區,東南距子城約500米。
2024年,一項尋常的考古前置工作,不承想卻發掘了一座地下的“古井博物館”。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李帥記得,初步勘探發現了復雜的遺跡現象,采集了很多唐宋的磚瓦和陶瓷片,“我們當時猜想是不是有大規模的建筑,沒想到有這么多水井。”
2024年下半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與嘉興市文物保護與考古研究所展開聯合發掘。截至目前,已發掘漢六朝至明清水井、灰坑、灰溝、河道、建筑基址等各類遺跡1100多處,出土陶瓷器、骨角器、漆木器、石器、金屬器、建筑構件等各類遺物6800余件/組。
特別是250多口水井,從漢六朝、唐宋一直到明清,延續2000多年,它們類型多樣,涵蓋土井、陶圈井、磚井、瓦井等不同形制,“排隊”揭示了一條清晰的水井甃砌工藝演進鏈,而這個驚人的數字還在不斷增大中。
漢代流行陶圈井和土井。編號J163的漢代陶圈井,考古隊員挖到兩米深處發現一塊木質墊板,以為到底了。墊板取掉后,繼續向下,發現還有井圈,三米多深處竟又發現一塊墊板。一般漢六朝水井底部會鋪木板用來防沉降和濾水,這口井在不同深度發現了兩塊木板,但井的上下形制相同,這說明漢代人就曾對這口井進行過二次修繕。
六朝時,砌法新出現了“立磚順砌”,將大型磚豎立順砌,99號井剖面有一種比薩斜塔式的傾斜美感,井底墊板刻著“大吉羊福貴長生”的吉語。有趣的是,木板的碳十四測年為西漢,井內遺物卻都是六朝,可能從西漢用到了六朝,或者六朝人用了前朝的舊料。
考古隊發現了一口保存完好的唐井,是非常規整的“側磚丁砌”,層層疊壓,呈現漂亮的“編織感”;宋代的井數量最多,有84口,多采用“側磚順砌”;明清時是瓦片井,瓦片以Z字形和倒Z字形交替疊砌,部分水井外圍用碎磚加固。
在7000平方米的有限區域內,為何如此密集地分布著250多口井?不同年代的井居然可以做“鄰居”,六朝井緊挨著明清井,旁邊還有宋井和六朝延續至唐代的井。除了嘉興歷代社會、經濟、人口發展等因素,曾主持嘉興子城考古的學者鄭嘉勵認為,這主要和江南水鄉的地質條件有關,嘉興地處太湖南岸濕地,是軟土之鄉,水井極易坍塌。
讓人驚喜的是此次考古發現了幾處高等級建筑基址。
遺址西北側一組六朝時期的建筑,三間三進,有明顯的帶有木質墊板的柱坑,那些柱坑,大的邊長六七十厘米,依稀可見當年建筑立柱的宏偉。這或許說明此時這里已形成具有區域影響力的中心聚落。
最近,考古隊又在遺址南側發現宋代高等級官式建筑基址。特別是磉墩,在古代,木結構建筑柱子底下會有石質的柱礎石,而支撐柱礎石的,還有地下的磉墩。依據磉墩布局,初步判斷這座建筑主體有七間五進,其明間面闊逾6米,與北側建筑間有連廊,總體呈工字形。
這么宏闊的官式建筑,并不多見,或許是當時嘉興城內承擔重要政治、文化或宗教功能的核心場所。
尤為重要的是,小西門遺址清晰呈現了自漢代至清代連續、無間斷的文化堆積與聚落演變序列,系統揭示了嘉興地區近兩千年間城市布局、功能分區與社會生活的動態發展。
在一個探方的剖面前,李帥介紹了從漢代到清代體系完整的文化層:最上層是現代垃圾和明清文化層,土質疏松,土色較淺;向下是宋元和唐五代,大量人口聚集,淺灰褐色的土色,土質黏性更大,也更緊密;往下是六朝文化層,灰屑和紅燒土混雜在一起;最下層是整體偏灰黃色的漢代文化層了。
這些文化層層層堆疊,從考古學層面構建起一部脈絡清晰、連綿不斷的區域社會發展史,進一步深化了關于江南地區中古時期城市化進程與社會形態演變的認識。
地上的古井傳奇
如果說,考古學家在小西門遺址看到水井的技術演進,為城市文化提供了“地下的實證”,那么那些至今仍留著汩汩清泉的古井,則記錄了“地上的記憶”,映照著嘉興的人文脈絡。
嘉興最有名的古井,當屬“靈光井”。據《嘉興佛教歷代傳法大事記》記載:東晉成帝咸康六年(340),選部尚書徐熙發現自家井中發光,以為是吉祥之兆,遂奏請舍宅建寺,得賜寺名“靈光寺”,這便是精嚴寺的前身,也因此,這一帶曾被稱為靈光坊。宋代鄭獬有詩贊曰:
玉甃祥光發,難藏世上名。
定多神物護,一飲百疴輕。
一口井的“靈光”,竟開啟了一座千年古剎的傳奇。
在嘉興瓶山公園南麓,有一座石亭護著一口古井,也叫靈光井。上世紀80年代,嘉興市人民政府建亭立碑:“靈光井為明代靈光坊水井……明朝兵部尚書項忠所建的項家祠堂石坊殘柱之東側。此井水質清冽,汲用已數百年,大旱不竭。”民間多傳此井為明代兵部尚書項忠家祠舊物,井圈上被繩索磨出的深深凹痕,是時間最誠實的刻度,真實記錄了“汲用者眾”的盛況,也成為嘉興項氏風雅的見證。
嘉善魏塘東門大街西小寺弄的一個小院內有一處古井,名曰幽瀾泉。據清光緒《嘉善縣志》記載,幽瀾泉在唐代景德寺內,舊名“景德泉”。《嘉善縣志》還記載了一段奇異傳說:寺中有異僧禪定,月下見一女子,僧厲聲問“窗外誰家女”,女子應聲“堂中何處僧”。僧追至墻角,女子忽隱。次日掘地,得石刻“幽瀾”二字,石下一泓清泉涌出,遂名幽瀾泉。北宋張堯同《嘉禾百詠》寫道:
神女鐘靈處,真堪療渴羌。
滿罌秋玉色,一酌灑清涼。
幽瀾泉更因元四家吳鎮所繪《嘉禾八景圖》而成為千古佳話,他將其作為最后一景“武水幽瀾”:
一甃幽瀾,景德廊西苔蘚合,茶經第七品其泉,清冽有靈源。亭間梁棟書題滿,翠竹蕭森映池館,門前一水接華亭,魏武兩其名。
吳鎮稱其為“幽瀾井泉品第七也”。
清咸豐十年(1860),景德寺毀于太平天國戰火,唯泉井獨存。1992年,北京大學歷史考古系的專家考察發現幽瀾泉水,絕對年齡已有兩萬六千年。這口唐代古井流淌的古泉水,依然清冽如初,這大概是時間給予嘉興人最深情的饋贈。
在海寧市黃灣鎮菩提寺山有一座靈泉井,至今,幽邃的井水依然清可見人。
中國志怪小說鼻祖干寶曾居菩提寺山南麓,寫出《搜神記》,開創志怪小說先河,其后人舍宅為寺,叫作真如寺,也叫靈泉寺、菩提寺。宋代狀元張九成常前去憑吊,在靈泉井旁與老僧煮泉品茗、坐而論道,這里也成為一個讓文人流連駐足、吟詩唱和的好去處。北宋政和五年(1115),一位名叫陳逸的官員因公務出巡,偶遇此井,他飲后驚嘆不已,寫下一篇《靈泉井記》,收錄于《全宋文》。僧人告訴陳逸,曾有道士在此地為鬼神講說佛經,一日井水枯竭,鬼神告訴他將有泉水從山間涌出。不久,寺前之西果然涌出一泉,故謂之靈泉。
他感嘆這口井的水質“與吾家山庶子泉頗相伯仲”,卻因地處偏僻,“陸羽、張又新輩未嘗一顧,不列于《茶經》《水品》”,如同懷才不遇的士人,“有道而不自表暴”。
新篁太平寺有太平古井。太平寺始建于南宋紹興三年(1133),相傳宋高宗趙構南渡時曾避難于此,故名報恩寺。明弘治甲寅年(1494)重建時,瘟疫流行,相傳,飲寺中古井之水可無恙,于是,村民紛涌前來求水保平安,報恩寺因此改名太平寺。
晨曦初露,井邊已聞汲水聲;日暮時分,婦人浣衣、孩童嬉戲,井臺成了街坊鄰里的社交中心。
這些古井早已成為嘉興城市記憶,與考古學家在小西門遺址中發現的那兩百多口古井遙相呼應——一個是地上的傳奇,一個是地下的實證,共同拼合出這座城市兩千年來的生活圖景。
有井水處有煙火
透過考古發掘的累累遺存,再翻開泛黃的地方志與文人詩集,一個概念逐漸從歷史的縫隙中凸顯出來——“市井”。
何為“市井”?有說“因井而成市”,有說“立市必四方,若造井之制”,小西門遺址星羅棋布的250多口古井,實打實地展示了何為“人豐翕集,市井駢闐”。
清嘉慶年間,嘉興重修集街時挖到一方宋磚,上有“人豐翕集,市井駢闐”幾個字。除此還有銘文,“大宋政和三年癸巳歲”“大宋嘉泰元年辛酉歲,正月十六,用石重砌”,可見,集街在公元1113年開始用磚鋪砌,公元1201年重砌。集街是宋代最繁華的商業街,也叫上官大街,大致是韭溪橋(中山路與禾興路交叉口)向東至西埏橋,轉向北,至菩薩橋(建國路與勤儉路交叉口)的L形大街。
小西門遺址正在集街北側,那84口宋井,讓文獻中宋代“市肆薈萃”具象化了。
小西門遺址中的水井,除了物理形態和類型學價值外,更是嘉興城市發展、社會結構和經濟形態變遷的重要見證。宋代嘉興詩人張堯同在《嘉禾百詠》中寫道,“昔日荒閒地,今聞市井喧”,從“荒閒”到“市井喧”,正是宋代嘉興城市發展的真實寫照。
小西門遺址出土的一件明代木制腰牌上刻有“鳳池鋪”三字,與《至元嘉禾志》的記載形成互證,與記載的“鳳池坊”如出一轍,“鳳池坊”因“宋有婁參政機府,故標中書鳳池之榮觀”。一塊腰牌,一口古井,一條坊巷,三種不同的載體,共同指向了嘉興明代的城市空間與商業形態。
千年前的水井,千年前的坊巷,在考古隊員的手鏟下重見天日,歷史不再是泛黃的紙頁,而是可以觸碰的真實。
小西門遺址出土的6000多件遺物,仿若鮮活的“市井生活圖鑒”。遺物數量眾多、種類豐富,包括日用器、文娛用具、生產工具、飾品、人骨及動植物遺存等,在嘉興地區較為罕見。
李帥特別提到了此次出土文物中,“文娛產品相當多,生活氣息特別濃厚”。在宋井里出土了4件完整的磨喝樂。有人戲稱其為宋代的“Labubu”,這些泥塑的小偶人憨態可掬,是宋代很流行的民間玩具,最初是七夕節供奉的泥孩兒,后來逐漸演變為兒童的玩伴。陸游《老學庵筆記》中就有關于泥孩兒的記載。
宋井里還發現了捶丸,那是宋代的高爾夫。試想一下,宋代的嘉興街巷,孩童抱著磨喝樂嬉鬧,某位宋代文人揮桿擊球,一不小心,捶丸滾入井中,成為千年后考古隊員的驚喜發現。而一件帶有“壬戌秀州湯益上”款的漆器,則把當時活躍的地方工匠之名留在了井底。
到了明清,井中遺物更加鮮活、熱鬧:木筷、鎏金勺、煙斗、畫軸、筆洗、象棋、骰子、牌九,甚至還有銅鎖和麻繩。這些東西仿佛剛從某戶人家的日常生活中滑落,帶著體溫與煙火氣。一口口古井,分明是一段段被偶然封存的市井生活切片。
而其中一枚布滿線刻的骨器讓人印象深刻。體量微小,只有長約十厘米,“周身布滿了線刻,這么小的一個東西,拇指大,滿滿的都是畫。”嘉興市文物保護與考古研究所時西奇比劃著,上面刻著仙鶴、神獸、鳳鳥,還有人物故事、道教的登天場景,以及3種目前尚不能完全釋讀的題材。每一道線條都極盡精細,在方寸之間勾勒出一個完整的精神世界。“應該是個實用器,可能是什么東西的柄,裝飾得很講究,做得非常精致。”
井里的遺物像一部活態的市井生活史,書寫著販夫走卒的柴米油鹽,也鐫刻著城市的悲歡離合。考古人員在漢六朝、唐代和清代的多口水井里發現了人骨,有大人有小孩,體質人類學分析顯示,這些遺骨上有銳器傷、戳創甚至灼痕,這些遺骸無聲地訴說著歷史的殘酷:東漢末年“人相食”的現象,延續到六朝,或許井內的人骨就是印證。李帥說:“我們看著這個聚落,人口這么多,欣欣向榮的,但是,歷史的光明面和背陰面是同時存在的。”
小西門遺址的水井,不僅為考古學家提供了學術研究的標本,更為這座城市留下了關于“家”的最古老的記憶。
井,是鄉愁的具象。它滲透進中國人的語言和情感深處,故鄉被稱為“鄉井”,離鄉遠行是“背井離鄉”,街巷市集是“市井”。一個“井”字,串起了中國人的家園情懷與社會形態。
幸運的是,今天我們在城市更新中探知這些歷史時,已有更完善的制度保障。小西門遺址正是在“考古前置”工作中被發現的——2023年8月,浙江省印發實施《浙江省土地儲備考古前置管理規定》,全面推行考古前置工作,2025年6月,嘉興市進一步出臺了《嘉興市土地儲備考古前置管理辦法(試行)》。
小西門遺址,不是被動的“搶救性發掘”,而是提前介入的配合基本建設考古。李帥對此深有感觸,考古前置制度,讓考古工作走在了推土機前面。時西奇也有同感,“東塔遺址、小西門遺址都是考古前置最重要的發現。”正如《焦點訪談》中提到的:“考古工作不是現代建設的‘絆腳石’,而是城市更新的‘必修課’。”
考古前置,守住的是文物,護住的是文脈,更是在為現代城市留住最厚重的文明底氣。
這些水井,如同深嵌于大地之上的眼睛,凝視著天穹,也倒映著人間煙火。
當我們站在小西門遺址的探方邊,看著那一口口被清理出來的井——漢代的陶圈井、六朝至宋代的磚井、明清的瓦片井,它們挨挨擠擠,那些曾經在井邊汲水、浣衣、說笑、嘆息的人們,早已消失在時光深處。但他們鑿下的井還在,井中的罐子、銀杯、捶丸、牌九還在,城市無數個日常瞬間累積而成的記憶就還在。
有井水處,有煙火。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清代瓦片井
漢代陶圈井
唐代側磚丁砌井
鳳池鋪腰牌
骨器
宋代磨喝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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