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的健康關乎祖國的未來。然而，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是，兒童用藥長期面臨“吃藥靠掰、用量靠猜”的困境。近日，國家衛生健康委等八部門聯合印發《關于改革完善兒童用藥供應保障機制的實施意見》（以下簡稱《實施意見》），旨在鼓勵兒童用藥創新研發，規范“超說明書用藥”。兒童用藥的“堵點”究竟在哪里？臨床一線的迫切需求又是什么？帶著這些問題，記者專訪了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兒童醫院呼吸中心副主任徐保平。

臨床需要“武器”和“工具”

談及兒童用藥創新，徐保平告訴記者，臨床急需的并非高不可攀的前沿技術，而是能夠解決臨床最基礎、最迫切需求的藥物。徐保平以兒童呼吸系統疾病為例指出，呼吸道感染是兒童最常見的疾病，然而有針對性的特效抗病毒藥物卻極其有限。“除了有針對流感的抗病毒藥物外，其他病毒我們基本無藥可用，即便是抗流感病毒藥物，兒童可選擇的種類也比成人少得多。”徐保平說。

如果說某些疾病類別的藥物缺失是“缺武器”，那么在規格和劑型上的不足，則是“缺少趁手的工具”。徐保平告訴記者，以兒童常用的抗菌藥物“頭孢曲松”為例，目前市面上多為1克/支的規格，而兒童用藥需嚴格按照千克體重計算。“10千克體重的兒童只能用半支，只有體重達到20千克，也就是5歲以上的孩子才能用一整支。”徐保平解釋，這意味著5歲以下患兒使用這個規格時，每次用藥都要丟棄一半，會造成巨大的藥品浪費和環境污染。

除規格外，劑型也是兒童用藥的“攔路虎”。“很多藥是片劑、膠囊劑，低齡兒童不能吞咽。”徐保平介紹，有的藥片可以溶水喝，但有些緩釋片或腸溶膠囊是絕不能掰開或拆開服用的，否則會破壞藥效甚至引發安全問題。即便能切分，也無法保證劑量的準確性。她認為，盡管近年來兒科在臨床上的用藥情況已有改善，但在劑量劑型上仍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從“單一”走向“多維”的真實世界

《實施意見》提出要加快兒童用藥臨床綜合評價體系建設，建立兒童用藥數據庫。在徐保平看來，這能夠成為彌補兒童用藥評價體系單一弊端的有力抓手。

徐保平介紹，目前兒童藥物研發通常采用隨機對照試驗（RCT），這種方法能有效控制混雜因素，結果可靠，是國內外審評的“金標準”。但它的局限性也同樣明顯。“RCT設置了嚴格的入選和排除標準，這使得研究對象的代表性不足，結論難以完全外推至真實世界復雜的患者群體。更為現實的是，RCT在兒童藥物研發領域開展難度極大。”徐保平坦言。

“對于那些罕見病或危重癥患兒，開展安慰劑對照研究甚至會觸及倫理底線，而罕見病本身患者數量稀少，招募受試者也困難重重。”徐保平認為，加快兒童用藥臨床綜合評價體系建設非常必要，尤其是要大力開展真實世界研究和綜合評價。“如果能夠將醫院每天產生的大量臨床數據，進行前瞻性的合理設計，將這些數據有效利用起來，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徐保平曾多次作為專家參與臨床綜合評價的討論，在她看來，評價工作從最初確定評價維度，到最終結果的臨床符合度判斷，不僅涵蓋了藥物的安全性與有效性，還包括經濟性、適宜性等多個維度，對指導院內合理用藥、推動診療規范有著重要作用。

然而，對于綜合評價的落地，徐保平也坦言“挺難的”。難點在于數據的可獲得性與質量。“門診患者發生的不良反應，如果程度較輕，可能在家緩解了就不來就診；即便來了，醫生太忙也可能顧不上詳細上報。”徐保平告訴記者，如果沒有前瞻性的科學設計，僅靠回顧性收集數據，研究難以開展。在她看來，評價的最終目的是服務于臨床，但如何將評價結果真正應用于修改藥品說明書、支持醫保決策等環節，仍需進一步打通路徑。

在“無藥可用”與“風險”間尋找平衡

兒童“超說明書用藥”是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問題，也是《實施意見》的關注重點。

“呼吸科最大的問題是超年齡范圍用藥。”徐保平舉例說，某些藥物獲批的年齡是12歲以上，但面對12歲以下無藥可用的患兒，醫生只能在充分權衡利弊后選擇使用。對于某些呼吸系統罕見病、疑難病，甚至缺乏可參考的成年劑型，“超說明書用藥”就可能涉及改變給藥途徑，例如將只能靜脈注射的藥物用于霧化吸入。

“這種情況一定是在無藥可用的大前提下，臨床醫生充分權衡利弊，并且跟家長進行了充分地溝通，告知利弊風險，并簽署了知情同意書以后，才有可能實施。”徐保平反復強調其中的嚴格前提。她透露，在北京兒童醫院，“超說明書用藥”有著極其嚴格的流程，不僅需要臨床醫生提出，還需要經過藥學部、醫務處等超說明書用藥審批部門審批，并備案管理。

“要提供循證依據，包括參考文獻、專家共識或指南來支持這個用法，沒有依據則行不通。”徐保平特別強調了這一觀點。

《實施意見》的出臺，在徐保平看來，最大的利好是讓兒童用藥朝著“更加安全有效”邁出了實質性一步。它為規范臨床“超說明書用藥”提供了具體路徑，通過要求開展用藥評估、制定相關規范，并與監管銜接，讓醫生能在循證醫學和制度的框架下，為患兒找到相對安全的治療方案。

文：健康報記者 謝文博

編輯：謝文博 楊真宇

校對：于洋

審核：秦明睿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