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商業航天的“運營商時刻”
——衛星物聯網:地面網絡之外的萬億連接
文 | 李剛
2026年5月,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向北京國電高科科技有限公司頒發了國內首張“衛星物聯網業務商用試驗牌照”。消息在資本市場激起短暫水花后,很快被更大的困惑所淹沒:這張牌照到底值錢在哪里?它和地面物聯網有什么區別?為什么需要牌照?會不會像當年的VSAT一樣,從稀缺資源變成濫發廢紙?
要回答這些問題,不能只盯著牌照本身。我們需要回到通信史的起點,看“天”與“地”如何分工、如何演進,又如何在今天交匯。本文將從地面通信的輝煌與邊界,講到傳統衛星通信的局限,再深入低軌窄帶衛星物聯網的技術邏輯、商業模型與產業格局,試圖厘清這個新興賽道的真實價值與未來走向。
01
地面通信的輝煌,與它的“盲區”
中國擁有全球最發達的地面通信網絡之一。截至2025年底,光纖到戶覆蓋了全國絕大部分城鎮家庭,4G和5G基站總數超千萬座,行政村通寬帶比例達到100%。工信部的數據顯示,移動電話普及率超過每百人130部,人均月移動流量突破20GB。從一個角度看,這張網已經織得足夠密——密到99.9%的人口都能隨時上網。
但“人口覆蓋率”不等于“國土覆蓋率”。運營商的經濟模型決定了他們只為有人居住的地方建基站。而在中國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山地、森林、荒漠等偏遠區域約占 80%,這些區域要么僅有零星人類活動,要么完全無常住人口。為無人山區鋪設光纖、架設 5G 基站,難以實現成本回收。更關鍵的是,距離地面300米以上廣大低空空域、遠離陸地的遼闊海域,地面網絡信號基本不可用,這是另一維度的連接盲區。
然而,恰恰在這些“盲區”,正在產生越來越強烈的連接需求。森林防火傳感器需要實時回傳溫度與煙霧數據;海洋浮標需要監測水溫、鹽度、洋流和污染物濃度;電力桿塔需要報告傾斜、震動和覆冰狀態;無人機物流需要低空監管與航線通信;遠洋漁船需要發送位置與求救信號;集裝箱需要全球追蹤……所有這些場景的共同特點是:設備分布極廣、數量巨大、每次傳輸的數據量極小,但它們需要一種“無處不在、成本極低、功耗極低”的連接方式。
地面網絡給不了這個。不是技術做不到,是經濟賬算不過來。
02
傳統衛星通信的兩條路徑,
都沒能填上這個“坑”
人類很早就想到用衛星來填補地面信號的空白。傳統的衛星通信走了兩條路,但都沒能解決“海量、低功耗、低成本”的物聯網需求。
高軌衛星位于距離地面約3.6萬公里的太空。一顆高軌衛星可以覆蓋大約三分之一的地球表面,三顆就能組成全球網絡(除兩極)。穩定性好、覆蓋廣、無頻繁切換——這是它的優點。但缺點同樣突出:信號往返延遲超過0.5秒,終端需要較大功率才能發射信號,因此終端體積大、功耗高、價格昂貴。典型應用是海事衛星電話、北斗短報文、應急通信等,服務于“高端、低密度”的場景。用高軌衛星去服務一個森林防火傳感器,就像用導彈打蚊子——成本結構完全不匹配。
低軌寬帶衛星(LEO,近地軌道)的軌道高度在500到1500公里之間。代表是SpaceX的“星鏈”計劃。低軌寬帶衛星延遲低(幾十毫秒),能夠提供類似光纖的高速上網體驗。但為了覆蓋全球,需要發射數千甚至上萬顆衛星,終端成本仍維持在數百美元級別。它的定位是“地面寬帶的延伸”,為偏遠地區的居民提供互聯網接入,解決的是“人上網”的問題,而不是“物聯網”的問題。用寬帶去傳窄帶數據,是巨大的浪費。
這兩條路徑之間,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白:既不需要強實時、也不需要高帶寬,但需要極低的終端功耗和成本,以及真正意義上的全球覆蓋。這就是低軌窄帶衛星物聯網的誕生背景。
03
衛星物聯網
——為“沉默的設備”而生的網絡
低軌窄帶衛星物聯網的技術特性可以用一句話概括:用最窄的帶寬、最小的功耗、最低的成本,把最多的“物”連上網。
它選擇的頻段通常是VHF、UHF、L或S。以國電高科運營的天啟星座為例,其使用的頻段VHF(30-300MHz)和UHF(300MHz-1GHz),信號具有穿透力強、繞射能力好的特點,能穿過森林、山谷、城市建筑的遮擋,在復雜地形中保持連接。更重要的是,終端發射功率可以做到毫瓦級——一顆紐扣大小的電池就能支撐設備運行數年。芯片成本也控制在了幾美元量級。
與追求“快”的傳統通信相反,窄帶物聯網追求的是“無處不在”和“可靠”。一個森林防火傳感器不需要傳輸高清視頻,它只需要每隔幾小時發送一條“溫度正常、無煙點”的短報文。一個海洋浮標不需要實時直播海況,它只需要定時回傳水溫、鹽度和位置。這些設備沒有“人”的操作界面,它們是“沉默的”——但它們的連接需求同樣真實。
商業模式也隨之清晰。衛星物聯網通常不是按流量計費(因為流量極小),而是按連接數收取固定的月租或年費,類似于地面物聯網的“SIM卡模式”。但不同的是,地面物聯網依賴運營商建好的基站,而衛星物聯網運營商必須自己建造星座、自己申請頻率、自己運營網絡。這是一種典型的電信基礎設施投資。
國際上有成熟的參照。銥星公司早期以66顆低軌衛星提供全球語音服務,2000年前后破產重組。如今,物聯網已成為它的核心增長引擎:2025年全年財報顯示,物聯網用戶近200萬,ARPU值(每用戶平均收入)達到7.7美元,同比增長6%。其CEO在財報中直言:“收入的增長得益于對物聯網持續的需求。”
軌道通信公司,專注工業物聯網領域,2024年營收達到3.1億美元,服務超過300萬個聯網資產,客戶覆蓋數百家財富500強企業。
這些案例證明了一條清晰的邏輯:窄帶衛星物聯網可以是一門可持續的生意。它不是地面物聯網的競爭對手,而是互補者。地面物聯網覆蓋人口密集區,衛星物聯網覆蓋超過80%的“無人國土”。就像高速公路與鄉間小路,各管一段,共同構成完整的連接基礎設施。
04
為什么衛星物聯網需要“牌照”,
而且門檻極高?
地面物聯網以運營商公網 NB?IoT 為主體,企業可采購模組、開發應用軟件復用公共網絡開展服務;部分場景需自建局部硬件設施搭建區域專網。多數依托公網運營的物聯網企業無需自建通信基礎設施,主要復用三大運營商網絡資源。衛星物聯網則完全不同:你必須自己建網——發射衛星、申請頻率、建設地面關口站和運營支撐系統。
這帶來了三重極高的壁壘。
第一重:頻率壁壘。
衛星通信所使用的無線電頻率是全球公共資源,由國際電信聯盟(ITU)按照“先占先得”的原則進行協調和登記。一段頻率一旦被某個系統占用,后來者想要使用同一頻段,就必須進行復雜的電磁兼容分析和雙邊談判。以國電高科為例,其天啟星座使用的VHF/UHF頻段,在2017-2018年啟動協調時,國內的衛星操作者不足50家。經過近一年的時間,完成了與所有相關方的協調。如今,國內衛星操作者早已突破300家,再想完成協調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頻率不是“租”來的,更“買”不來,而是“搶”占來的。
第二重:星座壁壘。
低軌物聯網星座要實現全球覆蓋,至少需要30-50顆在軌衛星。每顆衛星從設計、制造到發射,通常需要3-5年,造價數千萬元人民幣。加上發射費用、在軌測控和地面系統建設和運營,建設一個完整星座并且提供可靠的數據服務,總投資規模在數十億元人民幣量級。這不是“租用轉發器”就能開張的生意,而是真正的重資產項目。
第三重:核準壁壘。
中國的星座建設項目需要經過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的核準。核準涉及技術可行性、資金實力、安全合規、網絡安全、重復性投資、長期服務保障等綜合評估。這不是簡單的備案,而是實質性的國家投資審查。
工信部2025年11月發布的《關于組織開展衛星物聯網業務商用試驗的通知》中,明確列出了申請企業必須具備的五大條件:
衛星移動頻率使用許可與空間電臺執照;
發改委星座項目核準文件;
在軌可服務的衛星系統及配套地面運控系統;
完善的網絡安全、數據安全、應急保障能力;
面向全國長期穩定服務的能力。
五項核心要求,每一項都是硬門檻。
目前,全國范圍內能夠同時滿足這五個條件的企業,屈指可數。因此,衛星物聯網牌照的稀缺性,不是政策保護的結果,而是產業規律的自然體現。
05
這個賽道天然是“個位數玩家”
有人擔心:衛星物聯網會不會重蹈傳統衛星通信中VSAT的覆轍——牌照發了幾十張,行業陷入同質化價格戰,最后多數企業虧損倒閉?
這種擔心,雖然有一點的參照價值,但VSAT本質是“虛擬運營商”:企業租用現有衛星的轉發器,建設自己的地球站,向行業客戶提供數據、視頻等通信服務。它不需要自建衛星及星座、不需要獨立頻率許可、不需要發改委核準。VSAT的門檻天然較低,高峰時期國內有70多家企業獲得牌照,但到2018年,能持續盈利的不足10家。
衛星物聯網運營商則完全不同。他們擁有自己的星座、自己的頻率、自己的地面系統,相當于擁有核心網絡資產的電信基礎設施運營商。因此,可以類比中國移動、中國電信、中國聯通和中國廣電,并以此格局,來架構未來發展。更重要的是,衛星物聯網的市場空間遠超傳統VSAT業務。
全國性地面移動通信運營商僅有四家。這不是政策限制,而是重資產、長周期、規模經濟的產業規律使然。建設一張覆蓋全國的移動通信網絡需要數千億元投資和十幾年時間。市場容量決定了只能容納少數幾個玩家。衛星物聯網雖然覆蓋范圍更廣,但投資密度和周期與地面電信高度相似。
據估計,第二張衛星物聯網商用試點牌照大概率會在未來一年內發放,但總數將控制在個位數。市場應當調整預期:這個賽道不是“百花齊放”,而是“寡頭競爭”。寡頭之間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共同培育市場、在應用層差異化發展。因為,這個市場足夠大。
06
開放生態:
衛星物聯網的“運營商時刻”
如果只談“寡頭”,容易讓人聯想到壟斷和封閉。但真正成功的電信基礎設施,從來不是封閉的。
回顧地面通信的發展史。中國移動、中國電信、中國聯通在2G、3G、4G時代,核心任務就是做“連接底座”——提供穩定、廣覆蓋的網絡,而把終端制造、應用開發、行業解決方案交給華為、小米、OPPO以及成千上萬的開發者。正是這種“平臺+生態”的分工,才催生了中國移動互聯網的繁榮。從微信、支付寶到滴滴、美團,沒有一家是運營商自己做的。直到今天,運營商才逐步進入工業互聯網、智慧家庭等垂直領域——但那是在網絡成熟、標準統一、生態壯大之后。
衛星物聯網正處于類似的起點。
以國電高科為例,它沒有選擇“全產業鏈自研”的封閉路線,而是主動開放芯片和模組授權,與海格通信等伙伴聯合創新。讓終端廠商、應用開發者、行業集成商都能基于天啟星座開發自己的產品。這不是技術能力不足,而是明確的戰略選擇——用開放換規模,用生態換時間。
地面運營商的成功已經證明:做“底座”的企業,注定要成為最開放的那個。只有開放,才能降低產業鏈門檻,吸引最多的合作伙伴,共同把蛋糕做大。封閉系統固然可以賺取更高單體利潤,但會喪失生態的規模效應。而衛星物聯網的市場邏輯,恰恰是規模決定一切——連接數越大,單位成本越低,服務能力越強。
因此,衛星物聯網產業可期待的生態格局應該是:持牌企業專注做“網絡通道”(頻率、星座、關口站、計費系統、運維服務),保持技術與服務的穩定;非持牌企業在芯片、模組、終端、行業應用等環節百花齊放。二者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上下游協同。蛋糕足夠大,容得下各種角色。
這一模式并非空想。平安銀行、招商銀行已發射自有衛星并與國電高科深度合作,利用天啟星座的物聯網通信能力,開展供應鏈金融、貸后施工進度監測等應用。銀行做行業解決方案,星座做連接底座——這正是“開放生態”的真實寫照。
07
展望:
從牌照到網絡,從連接到生態
首張衛星物聯網商用試點牌照的落地,標志著中國商業航天從“制造衛星”進入“運營網絡”的新階段。
過去十年,商業航天的敘事多是“火箭回收”、“星座規模”、“衛星制造”。這些是重要的基礎設施,但真正決定產業長期價值的,是這張網絡能連接多少設備、服務多少用戶、產生多少持續收入。銥星和軌道通信的財報已經證明,窄帶衛星物聯網可以產生穩定的訂閱收入和利潤。中國的天啟星座,也已開始在海洋浮標、應急救災、林業監測、能源安全、生態環境保護等領域形成真實續約客戶。
衛星物聯網不是地面物聯網的替代,也不是傳統衛星通信的升級。它是一個全新的連接層,為陸地80%的“沉默地帶”以及99%以上的海域和空域,提供一張“看不見但離不開”的消費級網絡。它的商業邏輯更接近公用事業——靠的是海量連接與長期訂閱,而非單次高額交易。
展望未來,中國衛星物聯網或將形成2~3家“網絡運營商”并存的格局。在頻率協調、標準制定、海外拓展等層面,它們需要協作;在應用落地、終端生態、行業服務等層面,它們可以差異化競爭。
更重要的是,開放生態將決定這個產業能走多遠。地面通信的歷史一再證明:開放得越早,生態就越繁榮,蛋糕就越大。衛星物聯網的“運營商時刻”已經到來——不是賣連接的時刻,而是構建生態的時刻。
>End
本文系“太空與網絡”公眾號原創,轉載全文及引用核心觀點至微信公眾號或其它新媒體平臺、及網站,請注明出處、公眾號ID及作者。感謝支持有態度的媒體!
未按照規范轉載及引用者,我們保留追究相應責任的權利
部分圖片難以找到原始出處,故文中未加以標注,如若侵犯了您的權益,請第一時間聯系我們。
HISTORY/往期推薦
充滿激情的新時代,
充滿挑戰的新疆域,
與踔厲奮發的引領者,
卓爾不群的企業家,
一起開拓,
一起體驗,
一起感悟,
共同打造更真品質,
共同實現更高價值,
共同見證商業航天更大的跨越!
——《太空與網絡》,觀察,記錄,傳播,引領。
·《衛星與網絡》創始人:劉雨菲
·《衛星與網絡》副社長:王俊峰
·微信公眾號(ID:satnetdy)團隊
編輯:艷玲、哈玫,周泳、邱莉、黃榕、娜娜
主筆記者:李剛、魏興、張雪松、霍劍、樂瑜、稻子、趙棟
策劃部:楊艷、若?、李真子
視覺總監:董濘
專業攝影:馮小京、宋偉
設計部:顧錳、潘希峎、楊小明
行政部:姜河、林紫
業務部:王錦熙、瑾怡
原創文章轉載授權、轉載文章侵權、投稿等事宜,請加微信:15910858067
商務合作;展覽展廳設計、企業VI/CI及室內設計、企業文化建設及品牌推廣;企業口碑傳播及整體營銷傳播等,請加微信:13811260603
雜志訂閱,請加微信:wangxiaoyu9960
·衛星與網絡各分部:
成都分部負責人:沈淮
長沙分部負責人:賓鴻浦
西安分部負責人:郭朝暉
青島分部負責人:江偉
·衛星與網絡總部負責人:農燕
·會議活動部負責人:喬顥益、許克新、董今福
· 投融資及戰略層面合作:劉雨菲
·本平臺簽約設計公司:一畫開天(北京)文化創意設計有限公司
· 航天加(深圳)股權投資基金管理負責人:楊艷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