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古老跳香傳統雖被列為國家和地方非遺,但面臨后繼乏人的困境還能傳承多久?
2019年深秋的一個清晨,湘西瀘溪的藤子嶺山寨里,耄耋之年的苗老司吹響牛角笛,清亮的調子劃破晨霧。寨口腳步聲漸密,有人邊走邊問他:“今年咱們還跳不跳?”老人只是笑著點頭,抖了抖身上五佛冠垂下的彩繒。那一刻,久違的“跳香”又要開場,寨子里的瓦甌、糍粑早已飄出米香,稻草堆得像小山。外人或許只看見熱鬧,在本地人心里,這卻是一條綿延近兩千年的文化脈搏。
追溯這支舞蹈的來路,最先映入史冊的是東漢公元41年的五溪蠻事。《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提到戎氏部落歸順后舉辦慶功歌舞,史家多將其視為“跳香”雛形。那次十月初的凱歌,既是勝利儀式,也是對來年豐穰的祝愿。傳說中還有另一位主角──被稱作“瓦鄉人”的勇士,他拒絕朝廷封賞,僅要稻種十石回鄉耕作。第二年稻浪滾滾,族人便在曬谷場踏歌起舞,用厚重木鼓與竹杖把收獲的喜悅敲進山谷。真假難辨的故事,卻鎖定了“豐收即舞”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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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唐宋,五溪地區設羈縻州府,朝廷在治理邊疆時默認當地以祭祀整合族群。楚地古已有之的歌舞祀神模式,于是悄然與苗家山歌、狩獵之舞結合。牛角被掏空,成了最簡易的號角;山民日用的鐮刀,被附加禁忌紋樣后遞到苗老司手中。漢地走馬上任的官吏或許注意不到,這些尋常器物正在被納入一種愈發完整的儀式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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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年,也就是1755年,《辰州府志》記錄了“十月朔,諸家剪紙為衣,陳牲設饌,鼓聲震谷,眾舞以降香” 的場景。這短短數語說明兩點:一是跳香彼時已在祠堂中擁有固定程式,二是宗族成為維系儀式的軸心。剪紙衣替代真衣,是山中百姓對節儉與神圣的折中;“降香”一詞,則道出以香火溝通祖靈的本意。自此,寨與寨之間可互相邀請,跳場越跳越大,規范也在暗中流轉,構成后來“請神—撒谷—旋場—答宴”的基本鋪陳。
真正能看出時光雕刻痕跡的,是舞中的樂音。最早的跳香只聽得見腳踏稻桿的簌簌聲,明代以后,辰河戲的鑼鼓、嗩吶陸續爬上山坡;再到清末,漢匠打造的銅鈴、馬鑼與木鼓并用,節拍一響,幼童到耄耋齊上場,場面愈發喧騰。有人感嘆,這種“拿來”并非被動沾染,而是一種主動汲取:苗家人把外來聲腔拆開來,再按山里的步子重新組合,聽得出漢曲的影子,卻又保住了苗歌的抑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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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20世紀50年代土地改革后,很多寨子祠堂拆除或改作公屋,儀式不得不收縮到家庭禱告。加之年輕人外出打工,“老司”與“童子”一度后繼乏人。上世紀80年代的文化普查讓學者們驚覺:會吹牛角笛、識得祭詞的老人已屈指可數。1984年,《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集成》把跳香收錄在冊;2009年,湖南省將其列入第二批省級非遺名錄;湘西州隨后出臺條例,批準寨子在每年十月開放公祭。官方的托舉讓“跳香”免于凋零,卻也帶來新課題——當儀式搬進景區、排進演藝劇場,原本悄悄流動的師徒口傳是否還能維系?
祭祀本身并不排斥新生事物,這一點在當代表演形式里得到印證。瀘溪的旅游推介會,將跳香改編為半小時的迎賓秀,演員年齡最小不足十歲。鑼鼓電聲并行,場面更加炫目。游客跟著苗老司的口令腳踏稻草,臺下掌聲此起彼伏。有人擔心這會不會削弱儀式的神圣性,也有人認為,這是讓年輕人愿意回來穿上彩衣的現實辦法。事實是,幾位傳承人已開始錄制祭詞、整理舞步,爭取先把“活”留住,再談“味”能否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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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下,如果當年的戎氏娘娘今日站在藤子嶺的觀禮臺,面對燈光與音響,也許她會訝異,但聽到牛角笛吹響的那一刻,依舊能辨認出熟悉的節奏。這種在山間頑強回響的韻律,正是在中原禮制、楚風雅樂與苗家稻作信仰的交錯中,生長出來的文化雑草。它不拒絕新聲,也不遺忘舊土,唯獨懼怕沉默。只要寨門仍會在十月開啟,只要老司的法袍尚有人肯接過,跳香的香火便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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