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四暗刻

排版丨鹿九

我說，《異環》就是二游里的一支爆珠香煙。

它適合那些已經有了點登味兒，但又不認可自己老了的奔三社畜二次元。

它不像市場上別的二游。有的是一頓網紅漂亮飯，能讓你擁有和他人社交的資本；有的是一頓極其重口的超級大餐，動筷子之前還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胃。

在這一場場應酬一樣的二游飯局里，你只希望中途有機會出門透個氣，點一支爆珠香煙——你已經老到了需要尼古丁來強打精神，但又想要靠著這一個小小的爆珠來假裝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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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環》就是這樣的東西。它不占肚子，也要不了你多少時間，劇情不想看就直接跳過，戰斗似乎也不怎么重要。

價格也夠便宜了，對你一個社畜來說，玩游戲的時間遠比這點錢金貴。而《異環》馬上就能讓你爽——是的，別看網上說它這不行那不行，對于你一個奔三社畜來說，它就是能讓你爽。

你點燃了一支，在煙霧里，你看到了那名叫海特洛的城市。

你說這不能叫城市，它太小了，這面積充其量只能叫一座發展還不錯的縣城。

《“異環中那些難以超越的畫面，

每一幀都如同壁紙！”》- 木遠秋丶

但是縣城也沒什么不好的。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你不敢再想象什么拯救世界、縱橫宇宙，也不敢想象成為世界首富。你甚至都不相信光了，巨大皮套人才不會從天而降，把你公司的辦公樓一拳打爛。你只想當個縣城婆羅門，過著沒有壓力的舒坦日子。

城市再大又如何呢？在城市里打拼了十年八年，你終究是兩點一線，這座城市耗盡你的一生也探索不完。你每次探索新地方的機會，也就是房東不再和你續約，逼你搬家的日子。

在海特洛，你第一天就買上了房子，一套看起來房齡不短的LOFT。但也夠了，交通方便，離公園和菜市場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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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你也不愁找不到工作。不管是開滴滴，開貨拉拉，哪怕你去街機廳打打游戲都有錢賺。在你的記憶深處，街機廳里能賺錢的故事，還得追溯到本世紀初，發生在那些隱藏在工人文化宮角落里、那些煙霧繚繞的昏暗小房間中。

那時候你舅舅每天中午都帶著你去。他跟你媽說，是要帶你去書店看書。你在那個小房間里獲得了最早的游戲啟蒙，是《三國志》和《拳皇》。

煙霧散去了。

看著頹然的現實，你還是覺得，想要讓自己像以前一樣年輕，就得去玩現在二游社區里那些弄潮小子們愛玩的游戲。

你都下好了。只不過這款有兩個大版本沒玩了，那款自從開服兩周后你就沒碰過。最近玩得最久的是洛克王國，是一個最近很聊得來的妹妹喊著要玩，你才下載的。興沖沖玩了一個月，那個妹妹還是沒來玩，她說她暈3D，算了。

你又點了一支。

這次你看到，自己在縣城里開了一家叫“一咖舍”的連鎖咖啡品牌，牌子怎么來的不記得了，可能是在百度搜蜜雪冰城加盟的時候不小心點錯了，他們說這是子品牌。你開業的地方連社區底商都算不上，站在門口360度轉一圈，勇哥看了都得吸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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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是賺錢的。你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數數前一天的營業額，然后拿著這些錢，去花店給喜歡的姐姐買花，再去潮玩店給自己一直很關照的那個JK買扭蛋。

那個JK讓你想到了高中憧憬的女孩，戴個圓圓的眼鏡，整天穿件大外套。你一直想著，她要是再活潑些，或許你們就能搭上話。在海特洛，雖然這個姑娘虎得有點過了頭，但你的理想實現了。

你覺得生活在這座縣城是真正浪漫的，雖然那些女人似乎沒其他游戲里的精致、漂亮。但還要什么自行車呢，縣城里最攪動風云的幾個女人都愛你，兩個女老板搶著讓你入職，體制內的姑娘老是約你吃飯，銀行的女前臺天天給你發短信，縣城局里的大人物也格外關注你，你還有什么不滿意？

是的，她們要是放在上海，和那些漕河涇的女人比或許啥也不是。但是不妨礙，沒關系，這輩子能這樣已經很好了。

你又咂吧了一口煙。

這次，你買了新房，一個大平層。你得意地想，上海又有幾個人能買得起大平層？你擁有它只花了一星期。要不是現實里老板逼著你加班，其實你只用3天時間就能肝到這一步。

之前那戶LOFT，被你拿去開黑網吧了，樓上還能開棋牌室。沒人跟你說什么消防，大家都知道你在市里有人，你連搶銀行都敢干。就算把你關進牢里也就是做做樣子，你眨眼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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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買了輛保時捷。那可是保時捷！你把油門踩得轟轟響，身邊載著自從你剛來海特洛就一直喜歡你的姑娘。她的性格單純熱情，她的身材也很火辣。你之前專門送過她一輛AE86，還把她的照片印在車上。

坐在保時捷上，你想起了上次和你不歡而散的相親對象。她的身材也很火辣，你生怕她對你不滿意，你開車載著她，就像載著你的老板，小心翼翼，穩穩當當。

但她在車上突然說，她很懷念坐著前男友的保時捷，他帶她去跑山，把引擎都開冒了煙。她懷念那種充滿激情的青春，而你開著你的別克車，像個經濟適用男。

現在我也能開著保時捷跑山了。我不僅能開到冒煙，我還敢把它撞個稀巴爛。你人呢？

一陣咳嗽讓你從幻夢中驚醒，你已經顧不上那么多了，又點了一支。

你已經擁有了這座縣城里最好的一切，住最漂亮的大別墅，開最豪華的車。你來興致了就去咖啡店里，給客人們做些店長特調。但大部分時間里，你做兩杯就沒耐心了，于是讓店員拿著錘子把客人全都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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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客人的錢得留下。

你想起了自己當初怎么在這個縣城安定的。是一個女人接待了你。她看起來像是離過婚的少婦，整日酩酊大醉，和小舅子一起在一棟破單位里拉扯著3個毛孩子。

這是縣里的干部給你安排的工作，讓你和他們一起捉鬼。你說自己不是道士，他們說不要緊，你是天生陰陽眼，啥都看得見。這工作雖然不入編，但也和體制內關系不淺。

這女人是有點古怪，他們上哪都要帶著一臺破電視機。這電視機啥也看不了，一天到晚只會“塔吉多，塔吉多”地吱哇亂響。秉著所有電器一通拍打就能好的原則，你一見面就把它痛揍一頓。但是沒啥用，它還是壞的。

就這樣吧，你覺得。這電視機是挺蠢的，但平心而論，你的現實生活更傻逼一點。大家平時嘴上說說就算了，真讓你到這么一個縣城，誰不是急頭白臉地想去看長著電視機腦袋的海獺，跟不知道哪來的布娃娃用橡皮泥談戀愛呢？

你已經不開保時捷了，你現在開帕加尼，它比保時捷還拉風。你在街上疾馳，路過一個又一個街區。就在這時，你忽然意識到——你根本不是第一次來海特洛。

你小時候，明明就一直生活在這地方。

路邊那幾棟平房太熟悉了，那是野比家和野原家。野原家那小孩有點太流氓了，你小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么東西。還是野比家有意思一點，他家那個藍胖子啥都拿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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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車停在路邊，坐在野比家對面那片荒地的三根水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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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更加確信，這海特洛你是來過的。你想起來，剛去那個怪女人那兒的時候，海邊的那條鐵路線你也是熟悉的，你在那遇到過隔壁高中的籃球校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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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斜坡你也知道的，那個樓梯你也知道的，那個山上的涼亭你也知道的，那片田野你也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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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成長至今的淚與血，全都滴在了海特洛，才澆灌出這樣一座城市，它本來就是你的家鄉。

你的腦袋有點錯亂。是了，這是你小時候的二次元。那時候，大家都在說，二次元是每個阿宅的精神港灣，是一個讓大家“此生無悔，來時愿生”的地方。

沒有人互相討伐，沒有誰比誰高尚，大家平日里把這份信仰藏的很好，只有在網上才會抱團取暖。

當然，也不會有人比流水。是，那時候已經有了名作之壁的說法，但也有很多人為一些銷量不好的作品鳴不平。收入不能衡量好壞，那時候大家都認同這一點。二次元不是那么賤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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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這支爆珠香煙的煙霧快要散完了，濾嘴甚至有些燙手。

你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委屈，很想大鬧一場，就像小時候那樣，趴在游樂園里哭喊著、撒潑打滾，死活不肯離開那個角落里盤踞著黃金巨蟒的充氣城堡。

你想永遠留在這個世界里，你毅然決然地沖向鐵軌，電車來了。

但海特洛太善良了，它就像你愛它一樣愛著你。你沒有死，你因為BUG被卡進了電車里，就好像什么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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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終于是散盡了，你回到了現實。你得去睡覺了，不然明早真的會遲到，這個月的績效分經不起扣了。

你想了想，終究是沒有再點一支。

你覺得《異環》就像一個跟你同頻共振的社畜酒友，你們都愛著那些比公司新來的實習生年紀還大的陳年老梗。但當你在現實的工位上吃滿了壓力，被壓得喘不過氣時，你只想躲進安靜的防火樓梯間里，點燃一根爆珠香煙。

你在青灰色的煙霧里，幻想著曾有過這樣一個安逸的縣城，它一直在原地等待著你告老歸隱。那里面堆滿了曾經讓你無數次成功逃離現實的，那個屬于你自己的二次元。

只是，你和你的二次元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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