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5日，一條來自耶路撒冷的消息讓中東觀察者們微微一震。據兩名知情以色列官員向路透社透露，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與親信的私下談話中承認，以色列已逐漸沒有能力影響美國總統特朗普對伊朗的決策，以色列已基本上被排除在美伊談判之外。

從“駕駛艙”被趕到“經濟艙”，這不是一句輕松的自我調侃。三個月的戰爭打下來，以色列發現自己不再是這場棋局的操盤手，甚至連副駕駛的位子都快保不住了。

一、“沒有手段去影響”

內塔尼亞胡說出這句話時，想必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在幾天前，特朗普還在媒體面前談笑風生地說：“他是個很好的人，他會做我想讓他做的任何事。”這句話聽著像夸獎，細品卻是主人對仆人的語調。而內塔尼亞胡，這位曾經在國會演講時讓兩黨議員起立鼓掌29次的以色列政治家，如今只能在私下談話中承認自己“沒有手段”。

《紐約時報》5月23日的報道標題一針見血：“內塔尼亞胡本是特朗普打擊伊朗的副駕駛，現在只是一名乘客。”從副駕駛到乘客，這一字之差，道盡了權力關系的逆轉。在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之前，內塔尼亞胡曾在與特朗普通話中主張“擊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隨后特朗普下達了發動戰爭的最終命令。那時內塔尼亞胡坐在副駕駛位上，甚至還能影響方向盤的方向。

但戰爭打響后，美以的戰爭目標漸漸出現分歧。美國想把重點放在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上——畢竟那里承載著全球五分之一石油運輸量。而以色列更關心徹底摧毀伊朗的核計劃，認為這是消除伊朗威脅的唯一途徑。據《華爾街日報》披露，以色列軍方曾多次向美方提交打擊伊朗核設施的詳細方案，但美方的回應始終是“再等等”。各懷心思，是同盟瓦解的開始。

二、被擋在談判桌外的盟友

最讓以色列難受的，不是分歧本身，而是被排除在談判之外。美國與伊朗正在通過巴基斯坦進行間接談判，一份諒解備忘錄即將敲定。協議的核心內容是：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美國解除海上封鎖，之后再談核問題。整份協議中，以色列的需求幾乎沒被考慮。

兩名以色列國防官員對《紐約時報》表示，以色列被特朗普政府“徹底邊緣化”，以至于其領導人幾乎完全被排除在美伊停火談判的信息圈之外。他們被迫通過與他國領導人的聯系，以及自身對伊朗政權的內部監控，來盡力拼湊華盛頓與德黑蘭之間的往來信息。這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對一向自視為美國“最親密盟友”的以色列來說，無疑是一種羞辱。

特朗普則繼續推動談判，先后與沙特、阿聯酋、卡塔爾、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約旦、巴林等國領導人通話，宣布協議“基本談成”。這份通話名單里沒有以色列，也沒有內塔尼亞胡。以色列第12頻道電視臺報道稱，特朗普的特使威特科夫正“幾乎不惜一切代價”推動達成協議，并向特朗普施加“巨大壓力”阻止戰爭重啟。報道直言，如果媒體披露的協議條款屬實，對以色列而言則“糟糕透頂”。

耶路撒冷郵報分析指出，最讓以色列焦慮的有三點：一是核問題被推遲到后續談判，伊朗的高濃縮鈾短期內不會運走，這意味著伊朗仍然保留著“核門檻”的能力；二是伊朗的彈道導彈計劃根本不在談判議程上，這是以色列多年來一直要求國際社會重點解決的問題；三是協議沒有要求伊朗停止對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等代理人的支持。自己的命運被別人在隔壁房間決定，這種感覺，誰都受不了。

三、“鐵盟”的裂縫不是一天形成的

美以關系的松動，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這場“驅逐”早有跡象。5月上旬，內塔尼亞胡在接受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采訪時表示，以色列希望逐步擺脫對美國軍事援助的依賴，計劃在十年內將美以軍事財政合作的部分“削減至零”。這番表態在當時被解讀為“獨立宣言”，但更深層的原因是：美國國內對以色列的支持正在萎縮。

皮尤研究中心3月的調查顯示，60%的美國成年人對以色列持負面的看法，59%的人對內塔尼亞胡的外交決策缺乏信心。民主黨內部對以色列的批評聲浪越來越高，上個月多達40名參議院民主黨人投票阻止向以色列輸送武器，創下歷史紀錄。這種變化不是一時的情緒波動，而是美國政治生態中深層代際更替的結果。年輕一代的美國人沒有經歷過二戰和大屠殺的歷史包袱，他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的是加沙的畫面，是具體的傷亡數字。這一代人不再把以色列視為需要無條件保護的“受害者”，而是將其看作一個擁有強大軍事力量的地區強國。

更讓內塔尼亞胡坐立不安的是，以色列的戰爭目標一個都沒達成。戰爭初期的目標包括：推翻伊朗的宗教政府、摧毀其核與導彈能力、削弱其地區投射力。三個月后，伊朗政權還在，核設施還在，導彈庫還在。據北約情報機構評估，伊朗仍保有戰前約70%的彈道導彈庫存。以色列在這場戰爭中的得失，賬本上寫著的只有消耗。

四、美國的戰略轉移：以色列不再是重心？

特朗普選擇在這個時候與伊朗和解，既有國內考量，也有國際算計。國內方面，油價暴漲正在反噬美國經濟。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導致油價飆升，美國消費者在加油站付的錢，直接影響特朗普的連任前景。汽油價格突破每加侖4美元，觸及2022年以來高點。據路透社/益普索民調，特朗普支持率已降至34%的本屆任期最低點，民眾厭戰情緒高漲，僅26%的民眾認為軍事行動“物有所值”。

國際方面，烏克蘭戰事牽扯著美國的精力，中東泥潭越深，戰略資源的分散就越嚴重。美軍在中東的導彈庫存告急，在與伊朗的沖突中消耗了大量彈藥，以至于盟友日本訂購的“戰斧”導彈交付都要延遲最多兩年。與此同時，中國在亞太地區的崛起讓美國不得不重新評估全球戰略重心。印太地區才是美國長期戰略競爭的核心舞臺，中東只是需要“體面退出”的舊戰場。

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研究所所長廖百智分析指出，這反映美國“美國優先”政策下希望逐漸減少在中東投入的意圖。以色列的安全固然重要，但在“美國優先”的天平上，它只是眾多砝碼中的一個。當特朗普需要在“保衛以色列”和“降低油價”之間做選擇時，答案寫在他的支持率曲線里。

五、以色列的“十年獨立計劃”

被“降級”的恥辱感，正在推動以色列重新思考自己的戰略定位。內塔尼亞胡的“十年計劃”并非空話。以色列正在推進總額約1190億美元的國防自主計劃，重點實現彈藥、反無人機、導彈防御等領域的本土化生產。目標是從“施舍式援助”轉向平等的聯合研發。

據云南大學“一帶一路”研究院助理研究員任華分析，美以同盟正從“無條件鐵桿盟友”轉向“利益優先、有條件的有限同盟”。這種轉變是漸進的，但方向已經明確。以色列軍工企業近年來在導彈防御、無人機、網絡戰等領域取得了長足進步，“鐵穹”系統在全球防空市場上大放異彩，但這遠遠不夠。完全擺脫對美國軍事援助的依賴，需要以色列在高端芯片制造、衛星導航、精確制導武器等領域實現突破。

然而，以色列面臨的挑戰不僅是技術層面的。國家財政能否支撐如此龐大的國防預算，是擺在桌面上的現實問題。2025年以色列國防預算占GDP的比例已超過5%，遠高于北約國家2%的目標值。如果在“十年計劃”的同時還要應對多線作戰，這筆賬以色列自己也得好好算算。但無論如何，當年那個在國會贏得29次起立鼓掌的內塔尼亞胡，如今在私下談話中坦承自己無法影響美國。這句話的分量，遠不止于此。從依附到自主，這條路以色列必須走。

六、以色列正在失去誰？

以色列失去的，不只是特朗普的偏愛。

美國猶太社區的“離心力”正在增強。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顯示，年輕一代美國猶太人正逐漸疏遠以色列，甚至對以色列政府的中東政策多有質疑。這對于歷史上一直依賴美國猶太游說集團維持華盛頓支持的以色列來說，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

在歐洲，對以色列的批評聲音越來越強。西班牙、荷蘭、冰島、愛爾蘭、斯洛文尼亞五國因以色列參加歐洲歌唱大賽而宣布退賽，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直言“不能對非法戰爭和種族滅絕保持沉默”。瑞典、挪威等國也相繼宣布暫停對以色列的部分軍事合作。國際刑事法院正在推進對以色列領導人的調查，國際社會的“合法性圍剿”正在收緊。

在阿拉伯世界，雖然《亞伯拉罕協議》簽署后以色列與海灣國家的關系有所改善，但巴以問題始終是一道過不去的坎。沙特王儲本·薩勒曼在最近的一次采訪中明確表示，與以色列關系正常化的前提是“建立獨立的巴勒斯坦國”。這道門檻以色列跨不過去，也不愿意跨。

七、以色列的重新定位

面對被美國“降級”的現實，以色列需要重新思考：除了美國，還有誰？

印度是潛在選項。莫迪政府與以色列的軍事合作近年來持續升溫，印度是以色列武器的主要買家之一。但印度的外交政策講究“戰略自主”，不會像美國那樣為以色列“兩肋插刀”。

海灣國家雖然與以色列有共同敵人伊朗，但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的立場牽制著雙方關系的深化。阿聯酋在遭到伊朗導彈襲擊后仍保持克制，沒有直接軍事反擊。海灣國家的“中立隔離網”正在成形，它們不想被拖入美以與伊朗的戰爭。

歐洲的分歧更加明顯。匈牙利等東歐國家與以色列關系密切，但西歐國家對以色列的批評聲浪越來越高。英國斯塔默政府在伊朗戰爭中堅定站在美國一邊，結果遭遇黨內“逼宮”。歐洲不會取代美國成為以色列的“新靠山”。

內塔尼亞胡的“十年獨立計劃”，與其說是戰略選擇，不如說是被迫之舉。當最可靠的盟友開始考慮自己的利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內塔尼亞胡本是特朗普打擊伊朗的副駕駛，現在只是一名乘客。”《紐約時報》的這個比喻或許需要再改一個字：他連乘客都快要不是了——這架飛機正在準備降落，而他想要飛往的終點，和飛行員的目的地已不在同一張地圖上。

當特朗普與魯哈尼握手言和的消息傳來時，內塔尼亞胡或許會想起以色列詩人葉胡達·阿米亥的詩句：“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地方，在那里他可以獨自站著而不跌倒。”對以色列來說，那個“地方”正在從“美國的身后”變成“自己的雙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