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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批，或許成為當下潮汕文旅新的文化符號。”

文 /巴九靈（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葉淑柔一頭卷卷的花白短發，說話輕聲細語。她守著一箱子泛黃的僑批，等了四十年。

丈夫鄭木生數十年前“過番”下南洋，一去不回。此后，她靠千里外一封封南洋家書、一筆筆跨國匯款，撐起了三個孩子的家門。那些僑批寫著“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隨信寄兩百元，我一切無恙，生意昌順”，也寫著“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

四十年里，葉淑柔只當它們是丈夫從暹羅寄來的牽掛，按時收好，從不示人。而她不知道的是，夾帶銀元的僑批確實發自暹羅，只是背后的來路，比她知道的更曲折。直到多年后，孫子曉偉因私念到泰國尋親，隱情才被掀開。

圖源：《給阿嬤的情書》

這是最近熱映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的情節。電影成本僅1400萬元，潮汕話，0明星，卻成為今年上半年口碑最好和最大的票房黑馬，感動了無數觀眾。

電影中，有兩個重要的詞串起了整個情節：“過番”和“僑批”，它們把一段將要被年輕一代遺忘的歷史和經濟往事，重新拉回到大眾的視野，也讓我們看到入境游新的可能性。

《阿嬤》里的“下南洋”

潮汕，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稱，1920至1940年代多次發生大饑荒，大批青壯年被迫外出謀生。國共內戰爆發后，又有不少像鄭木生的人躲避國民黨“抓壯丁”而逃離海外。他們把出國叫做“過番”，漂洋過海去賭一把命。

據僑史研究，這股移民潮從清代乾隆年間延續至20世紀中葉，歷時百余年，潮汕移民人數保守估計在百萬以上，大部前往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而出去的人，賺到錢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家里寄僑批。

僑批，是海外華僑寄回國內的“銀信合一”匯款單，既是家書，亦是國內一家老小的指望。在那個聚少離多的年代，僑批撐起了無數潮汕家庭的生計，也一度成為潮汕地區的經濟命脈。

有段時間，靠海外僑匯過日子的人占了當地人口的百分之四五十，一些鄉村甚至達到七八成。這些錢不僅養活了家人，后來還蓋成了學校、醫院，修成了馬路。上世紀30年代，汕頭城市建設最快的幾年，新建樓房里有約三分之二是依靠僑匯。

福建僑批檔案展覽

1950年到1988年，中國僑匯收入累計約96億美元，同期外貿赤字總額61億美元，意味著40年來不僅完全覆蓋外貿赤字，還有余量。

改革開放后，僑匯變成了僑資，亦在中國產業經濟史上留下了濃厚的一筆。

改革開放前十年，香港及南洋各地的華僑資本是第一批外資中的大頭。“外經貿深外資證字〔1981〕0001號”便發給了泰籍華人、正大康地集團的謝國民。數據顯示，1979年到2000年底，華僑華人直接向中國大陸或通過香港的“轉口投資”總額，累計約為763億美元，約占全部外資的22%。到今天，中國引進外資中60%以上是僑資，外資企業中70%以上是僑資企業。

更有數據顯示，汕頭現有僑資企業1157家，占全市外商投資企業總數的92.0%；僑資投資總額累計達89.8億美元，占全市外商投資總額比重達80.0%。

而那群身在海外的華僑群體，流淌著的愛國血液，比僑資更寶貴。

他們對中國大陸的捐款和資助從未停止。從上世紀70年代末至今，海外華僑華人捐贈中國公益事業的資金逾500億元人民幣。這些捐款的60%用在了扶持教育事業上，除政府撥款外，僑捐已成為中國教育的第二財源。

更鮮為人知的是，抗戰時期，海外華僑通過僑批，把血汗錢一筆筆捐回國。1937至1941年間，華僑回款占當時中國軍費的43%。抗美援朝時期，潮汕華僑更是捐款買戰斗機。

北京國家圖書館展出戰火中的僑批

華僑，入境游新的增長極？

《給阿嬤的情書》爆火，引發了國人對“落葉歸根”的文化情結。而隨著電影參展戛納電影節消息的傳出，片子在海外華人圈子里有了一定知名度。

新加坡一個50多人的尋根團專程前來觀影，團員平均年齡70歲。老華僑黃岳慧，表示以前每年都要寄僑批回來買田買地，現場還有老人忍不住痛哭：“以前聽我阿嬤講過，他們當年下南洋的時候真的很辛苦。”

更有受到影片感召，而從海外趕回來“尋根”的華僑友人。

導演藍鴻春在《人民日報》撰文提到，泰國潮州會館的成員主動找來當群演，還有潮汕后裔王叔主動帶他們尋訪華人聚居的老村落。在越南朱洋這個潮汕籍華人聚集地，他們還結識了年逾七旬在鄉下教書的芬姐，多年來她一直堅持教孩子們中文和潮汕話。而電影熱映之后，芬姐也在眾人的幫助下如期回到汕頭，踏上了父親日夜思念的故土。

游客打卡《給阿嬤的情書》取景地

推導到現實來看，潮汕的入境游里，華僑一直是不可忽略的存在。

如今，全球近三分之一的海外華人祖籍地可追溯至潮汕地區。對這些華僑來說，到潮汕從來不是“出國旅游”，而是回家。據攜程海外平臺數據，潮汕地區的入境游占比高于全國平均水平2倍。

數千萬海外華僑構成了龐大的潛在客源，他們不僅消費能力強，更具備反復回鄉的黏性。而借由這部電影的熱度，我們也看到了一個新的文旅方向：華僑群體，能否成為入境游的新增長極？

過去數十年，老一輩回來探親祭祖、年輕華裔后代主動尋宗問祖早已經不再是難事，甚至成為了一條持續了多年的商業化旅游路線。

在東南亞等地區，尋根團作為特殊的旅游形態，已從零散探親活動發展為規模化、商業化的旅游產品，價格也從人均幾百的青少年夏令營，到人均幾萬的定制尋親行程不等。專業機構會幫助海外華人查找祖居地、尋訪宗族信息、對接家鄉親人。據潮安縣僑聯統計，在2007年砂拉越潮人尋根問祖朝鄉團活動期間，僑聯幫助朝鄉團尋找祖居地、尋找親人近20宗。

從業6年的導游黃紫君去年接待了十幾個尋旅行團，游客大多是來自東南亞、澳大利亞和德國的華裔后代，以家庭為單位的小團體出行。去年她還接待了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75歲的華僑林阿伯，在村干部的幫助下，在潮汕找到了自己兒時的玩伴。

此外，華僑游客在人均消費、停留天數等方面均高于一般入境游客，尋根團能夠帶來可觀的經濟效益。入境華僑體驗的文化項目，包括非遺技藝學習（如潮繡、木雕、陶藝等）、傳統工藝制作、工夫茶藝表演等。部分專業機構還會協調當地宗族組織，安排海外華人在祠堂進行祭祖儀式。

文旅新業態

潮汕因為一部電影火了，但放眼全國，還有不少僑鄉和新的旅游業態值得挖掘。

廣東、福建等省份中的僑鄉，在海外知名度不輸北上廣深，他們是入境游的天然流量入口。特別是前一代華僑們留下的老房子，后代們不止花錢看，還花錢住。

在廣東開平赤坎古鎮，現存600多座騎樓，是全國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僑鄉騎樓建筑群。古鎮將華僑家族的故事融合成沉浸式演出，做成封閉式收費景區。華僑及其后代作為核心客源回流消費，2025年給古鎮帶來3.8億元營收。幾位香港青年還回鄉追加了1000萬投資，在周邊建了“魚菜共生”的蔬菜基地專供港澳地區。

赤坎古鎮街道建筑大多由華僑出資興建

比如，浙江溫州文成縣就通過“僑家樂”，讓華僑回鄉當起了民宿老板。2020年，縣政府牽頭引導華僑回鄉將自家閑置的祖屋、古厝改造成融合歐洲生活方式的特色民宿。歸僑大多剛從意大利、西班牙等西歐國家回來，他們還會將當地的食材融合歐洲進口食材做成創意的融合菜提供給游客。

自2020年開始對外營業，不到兩年時間，文成縣靠著18家民宿就實現了9000萬的綜合收入，還通過民宿餐飲幫農戶賣出近億元農產品。“僑家樂”品牌帶來的經濟效益也吸引了近萬名華僑華人回鄉，僑資回流5億元，落地7個億元以上產業項目。

與此同時，這兩年來，影視作品和文化IP帶動客流集聚的效應日益顯著。如電視劇《繁花》播出后，上海黃河路重現往日繁華；網劇《狂飆》熱播期間，廣東江門迅速晉升為熱門目的地。而《阿嬤》不管是在前期招商和內容創作，還是熱映后地方文旅局的迅速跟進和“二創”，同樣值得各地僑鄉借鑒。

比如，電影的“贊助者”，幾乎是清一色潮汕本地中小品牌。電影熱映期疊加五一長假，汕頭小公園開埠區、僑批文物館、揭陽棉湖古巷等電影取景地，迅速被包裝成網紅打卡點；汕頭市文旅部門更是推出“跟著電影去旅行”特色線路，將取景地與僑批館、開埠區、傳統美食等資源串聯。部分旅行社也順勢推出相關主題產品，涵蓋僑鄉文化體驗、非遺項目參觀等內容。

游客體驗影片同款抬旗場景

結語

“僑批”或許成為當下潮汕文旅新的文化符號，但它從未從歷史中退出。

如今在潮汕地區，有一位阿嬤仍在等待著遠方寄來的僑批，字里行間滿是對歸鄉的期盼。

流量會退潮，百年的情感積淀卻不會消失。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喚起的不僅是旅游熱潮，更是文化認同和情感連接。可以預見的是，這些紐帶將持續吸引華僑華人回鄉尋根——進村進祠堂拜拜祖先，翻族譜看看自己這支從哪來，聽幾段當地的戲劇，在當地郵局寄一封信。

只要僑鄉接得住，華僑們總愿意為一段真實的歷史、一棟活著的老宅、一碗地道的小吃，多留一天。

作者|郭果|責任編輯|徐濤

主編|何夢飛|圖源| 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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