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宣布“復活恐狼”引發軒然大波后，Colossal Biosciences（以下簡稱 Colossal）又拋出新成果。這一次，他們的目標對準了滅絕鳥類。

該公司在最新公告中宣布：其自主研發的人工蛋系統已成功孵化 26 只健康小雞，這將成為復活新西蘭巨型恐鳥（giant moa）和毛里求斯渡渡鳥（dodo）的努力中，“必不可少的一塊拼圖”。

圖 | 人工蛋孵育的雛鳥之一（來源：Colossal Biosciences）

拆解這顆人工蛋

從外形看，Colossal 所謂的“人工蛋”并不像一顆蛋，它更像一個六角形點陣結構支架，內部襯有一層透明的硅膠基膜，頂部裝有一扇透明觀察窗。

按公司說法，這套裝置是第一個能夠支持鳥類胚胎從早期到孵化、全程在生物蛋殼之外完成發育、且無需補充氧氣的孵化平臺。人工蛋的外殼通過 3D 打印生產，目前已開始向注塑成型工藝過渡，后續有望實現低成本量產。

不過，整套孵化流程的上游仍然要依賴一只真正的母雞。前置階段，研究人員先從生產線上的母雞處取得剛產下 24 至 48 小時之內的受精蛋，挑選發育狀態較好的，把蛋殼小心打開，把蛋的內容物倒入人工蛋裝置，再放進標準的商業孵化器中繼續培養。

換句話說，從受精到產蛋的全部生物學過程目前仍然由一只活雞完成；人工蛋接管的是產蛋之后到孵化之前的那段時間。

圖 | 人工蛋裝置及從中孵化的雛鳥（來源：Colossal Biosciences）

硅膠基膜是 Colossal 材料科學團隊工程改造的產物，它在 21% 大氣氧濃度下即可達到甚至超過天然雞蛋殼的氧氣傳輸能力。首席生物官安德魯·帕斯克（Andrew Pask）將膜本身稱作“一種非常專業的極薄膜，能夠實現高度有效的氣體交換”。而氣體交換“正是天然蛋殼所擅長的、近乎令人難以置信的精密工程”。

此外，頂部的透明窗賦予了這顆蛋一個天然蛋殼不具備的能力：直接觀察胚胎發育，包括血管延伸、器官形成、表型表達等關鍵節點。在整體設置中，裝置尺寸可縮放，理論上可以從蜂鳥蛋大小，做到比任何現存鳥蛋都更大的尺寸。

圖 | 人工蛋中的健康胚胎（來源：Colossal Biosciences）

“我們做的不只是重新造一顆蛋。”Colossal 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本·拉姆（Ben Lamm）表示，“我們是為自己的目的把它徹底重新設計了一遍。”

三十多年的“無殼孵化”史

人工孵化并不是一個新課題。第一例公開報道的無殼孵化要追溯到 1998 年。日本研究者上平正道（Mitsuo Kamihira）等人將受精鵪鶉蛋孵育兩天之后，把內容物移入玻璃容器繼續培養，最終成功孵出雛鳥。

此后，日本千葉老濱高中（Oihama High School）的教師田原裕（Yutaka Tahara）等人改用透明塑料杯，使研究人員可以直接觀察發育過程；后來，他們又將胚胎放進人工蛋的時間點提前到了產蛋之后立即進行。在 2024 年發表于《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的一項研究中，來自筑波大學生命與環境科學學院的研究團隊，使用聚合物杯與塑料薄膜組合的系統，進一步優化了無殼孵化方案，成功孵出小雞。

圖 | 無殼孵化方案之一（來源：https://www.nature.com/article）

而在更早之前的 1988 年。羅斯林研究所（Roslin Institute）的遺傳學家瑪格麗特·佩里（Margaret Perry）首次在實驗室培養液中培育雞胚胎，再將其移植到從其他雞身上取下的“代孕蛋殼”中孵化。不過，這一方案的核心限制在于：每孵化一只小雞，都需要一顆完整的捐贈蛋殼，難以規模化，也無法跨物種使用。

事實上，無殼孵化領域過去三十多年的最大瓶頸始終是同一個：氧氣問題。無論是玻璃杯、塑料杯還是保鮮膜，孵化后期都需要向體系內通入高濃度純氧，以滿足胚胎飛速攀升的需氧量。但濃氧環境會損傷胚胎組織、蛋白質和 DNA，無法保證新生鳥類的健康成長。因此，之前幾十年的嘗試更多停留在“能孵出來”的層面，離“能穩定養出健康成鳥”還有距離，也無法與標準商業孵化設備的流程匹配。

Colossal 這次選擇的策略是，利用硅膠膜的被動擴散特性，胚胎在普通大氣環境下就能完成發育，不再需要外部供氧。

要復活恐鳥，為什么必須先解決蛋的問題？

把視線拉回到 Colossal 最為人所知的業務：復活滅絕物種。2021 年，科技與軟件創業者本·拉姆與哈佛醫學院遺傳學家喬治·丘奇（George Church）共同在美國創立了 Colossal，目前累計融資超過 6 億美元、估值超過 100 億美元，已對外公開的目標物種清單包括猛犸象、袋狼、渡渡鳥、南島巨型恐鳥、藍馬羚，以及已誕下三只仿恐狼幼崽的項目。

然而，在這份清單中，鳥類不同于哺乳動物，甚至可以說，復活它們要難得多。

蒙大拿大學（University of Montana）野生動物與環境學者克里斯托弗·普雷斯頓（Christopher Preston）解釋，哺乳動物的胚胎可以在只有一兩個細胞的極早期階段被基因編輯，再通過體外受精（IVF）植入代孕母體相對靜止的子宮繼續發育。“但鳥類不能這樣做。”鳥蛋一旦產出母體，胚胎已包含約 5 萬個細胞，遠遠超出了現行基因編輯技術所能處理的范圍。

為了繞開這一障礙，Colossal 采用的是原始生殖細胞（PGCs）路線，這是一類未來會發育為精子或卵子的干細胞前體。

圖 | 原始生殖細胞（PGCs）（來源：Colossal）

羅斯林研究所的胚胎學家邁克·麥格魯（Mike McGrew）等研究者多年來一直在探索：先在實驗室培養液中分離、繁殖并改造 PGCs，再把它們注射進入活鳥體內，讓這只鳥產生攜帶轉基因的精子或卵子。讓兩只這樣的鳥交配，下一代才是真正具備目標基因的轉基因鳥。但這種方法耗時、繁瑣、成功率低，至今未能在大多數鳥類上穩定實現，更別說已滅絕的鳥類了。

2025 年秋天，Colossal 宣布了相關路線的第一步，他們成功培養出原鴿（一類常見的城市野鴿）的 PGCs，該物種在系統發育上與該公司選定的渡渡鳥代孕物種尼科巴鳩（Nicobar pigeon）較為接近。

至于南島巨型恐鳥，Colossal 目前尚未確定代孕物種，候選包括鴯鹋（emu）和?鳥（tinamou），然而，擺在面前的是一個根本性的障礙：恐鳥的胚胎恐怕遠大于任何現存鳥類所能提供的卵。

按 Colossal 的估算，南島巨型恐鳥的蛋體積約為雞蛋的 80 倍、鴯鹋蛋的 8 倍，沒有任何現存鳥類能夠獨立承擔孕育與孵化的角色。這時，人工蛋就派上用場了，它將成為、也只能擔任接力孵化艙的角色，承接恐鳥胚胎在發育中后段的孵育任務。

工程價值值得肯定，但剩下的都沒做出來

學界對這次公告的整體評價可以濃縮成一句話：肯定膜的設計是真正的工程進展，但圍繞復活滅絕物種這一宏大敘事，仍有大量未被回答的問題。

圍繞這次公告，外界質疑最集中的是幾個透明度問題。Colossal 表示，目前沒有發表論文或預印本的計劃，希望將技術商業化，同時向保育機構開放使用。這項技術的真實性只能依據有限的信息評估，甚至無法在嚴格獨立的實驗條件下復現他們的結論。而且，公司迄今沒有公布 26 只小雞對應的總嘗試數，即孵化成功率，這意味著無法與現有系統進行效率方面的直接對比。

布法羅大學（University at Buffalo）的演化生物學家文森特·林奇（Vincent Lynch）還提醒稱，膜只是蛋的一個組成部分，“他們還沒有把其他部分做出來”。

把“復活滅絕物種”暫時放在一邊，這套人工蛋裝置在離我們更近的領域反而更有可能發揮作用。

第一個方向是瀕危鳥類保育。許多極度瀕危鳥類難以在圈養條件下繁殖，可用的代孕物種又非常有限，導致大量已經被采集、凍存于"生物樣本庫"的遺傳材料無法被使用；人工蛋提供的可控環境可以挽救本來無法發育的胚胎，讓凍存的 DNA 與活體形式建立連接。位于加利福尼亞州索薩利托的非營利機構"復興與恢復"（Revive & Restore）旅鴿（passenger pigeon）項目負責人本·諾瓦克（Ben Novak）就認為，"動物園和保育繁育機構有一整批馬上就能用上這項技術的人。"

第二個方向是對鳥類基因編輯工作流的優化。透明觀察窗允許研究者全程實時觀察胚胎發育，對驗證基因編輯是否成功修改了特定表型非常關鍵，比如鳥喙的形狀。如果鳥類基因編輯技術本身變得更成熟，疊加人工蛋，理論上可以讓高度瀕危的鳥更適應氣候變化，或對特定疾病具有抗性。

第三個方向是生物技術產業。轉基因雞此前已被視為低成本生產重組治療蛋白的潛在平臺，蛋白產物可直接富集于雞蛋蛋清中，相比傳統的哺乳動物細胞培養系統，成本更低。這類技術線的關鍵瓶頸之一就是胚胎操作環節：要把工程改造過的 PGCs 準確導入胚胎、并驗證它們是否真正進入了生殖細胞系，需要穩定可靠的胚胎可視化與操作平臺。Colossal 稱，其人工蛋的模塊化結構、透明設計和可控環境正好回應了這種工業研發場景的需求。

但商品化的家禽產業很可能不會買賬。畢竟，普通母雞一年大約就能產 300 顆蛋、成本極低，廠商幾乎沒有動力去改用這種系統。

比復活滅絕鳥類更緊迫的事

在 Colossal 的努力復活滅絕物種之時，真實世界的問題恐怕更復雜：地球的鳥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失，把資源押在復活上，真的劃算嗎？

Colossal 自己也承認，目前，超過一半的鳥類物種數量在下降，每八種鳥中就有一種面臨滅絕威脅。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生態學家斯圖爾特·皮姆（Stuart Pimm）尖銳地指出：導致鳥類減少的最主要力量并不是缺乏復活技術，而是棲息地喪失、與建筑玻璃幕墻碰撞、戶外散養貓的捕食。

當然，這并不構成對人工蛋技術本身價值的否定。人工蛋的工程突破是真實的，保育和生物技術應用的潛在用途也是清晰的。但距離“巨型恐鳥從一顆實驗室人工蛋里破殼而出”的場景，至少還隔著以下幾關：基因組完整復原、PGC 穩定培養、跨物種 PGC 移植與生殖系傳遞、目標表型表達的逐一驗證，以及最后整套發育系統在巨型蛋尺寸上的工程放大。

每一關都是獨立的難題，每一關都沒有現成答案。

Colossal 僅成立不到五年，已經通過新聞輿論撐起了有想象力的商業敘事和估值。我們似乎很難否認其客觀科學價值，只是這種價值是否等同于“復活滅絕物種”，在公司描述的一切均屬實的基礎上，仍需更多公開數據和獨立驗證。

26 只健康小雞固然是一個值得記錄的工程節點，但它孵出的動物距離恐鳥，就像他們此前宣稱要復活猛犸象，結果先培育出一堆長毛小鼠一樣遙遠。

參考內容：

https://colossal.com/colossal-biosciences-artificial-egg-dodo-moa/

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science/article/artificial-egg-colossal-chickens-moa-dodo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1535-3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