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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3日,電話接通,話筒那端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哪聽得出這是一位92歲的老人。牛老在電話那頭說:“前一陣去北京好幾次,都是去錄節目,錄完就回來了。今天在家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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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4日 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下午2點,如約來到他居住的老年公寓。又見牛犇——一位住在老年公寓卻自己做飯洗衣、不要護工、把剩菜罩子都做得有模有樣的老人,一位92歲還到處飛的老人。
“菜只要不變質,我就照吃”——老年公寓里的煙火日常
牛犇的一天,從自己動手開始。
早上起來,自己做早飯。粥也好,面也好,簡單對付一口,然后該干嘛干嘛。中午自己下廚,炒兩個菜,吃不完的剩菜用自制的菜罩蓋上。那菜罩是他用桶裝水瓶剪的,簡單實用。他得意地展示這個小發明:“你看,這樣蒼蠅進不去,也不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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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犇寄語夜光杯
住在老年公寓,屋里的物件不多,但每一樣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他不用護工。92歲的人,自己洗衣服,一周一次。洗衣機轟隆隆轉的時候,他就坐在起居室里看劇本或者回消息。洗完的衣服自己晾。不到五平方米的陽臺上,兩根晾衣桿橫在頭頂,衣褲掛成一排,有襯衫,有背心,有長褲,有毛巾,在五月的陽光里輕輕晃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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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犇的起居室
陽臺不光是晾衣服的地方。地上擺著幾個小花盆,種著小花小草,不是什么名貴品種,就是好養活的那些,綠油油的,有幾朵開了花。一個小魚缸里養著小生物,大概是小金魚或者小龜之類。他每天澆花、喂食,蹲在那兒看一會兒,算是休閑。“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點湊合的意思,倒像是在介紹一座自己精心打理的莊園。
公寓里的工作人員都知道牛犇老師脾氣好,從來不提什么特殊要求,但也都知道他什么都喜歡自己干。有人想幫他洗衣服,他擺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活動活動。”有人想幫他做飯,他謝絕:“你們做的我不一定吃得慣,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口味。”
生活方面,他有自己的講究。不是講究精細,是講究不浪費。“菜只要不變質,我就照吃。”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帶著一種經歷過饑饉年代的人才有的篤定。他不覺得這有什么寒酸,反而覺得這是本分。1943年父母在同一天離世,9歲的他跟大哥大嫂小妹到北平投奔親戚,大嫂生孩子,他當“月嫂”,煮稀飯洗尿布,獎勵是半個白煮雞蛋。從半個雞蛋到如今,他什么苦沒吃過?食物就是食物,能吃飽就行,沒那么多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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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犇近照
但平時穿什么、正式場合穿什么,他分得清清楚楚。臥室兼衣帽間里,衣服分類掛著,整整齊齊。出席活動要穿正裝,他提前一天就掛出來,自己檢查一遍扣子、拉鏈有沒有問題。不用別人操心,一輩子都這么過來的。
有人問他,這么大年紀了干嘛不找個護工,或者跟子女住?他搖搖頭,說這樣自在。孩子們有孩子們的事,他不想麻煩任何人。自己能動的,就自己動。動不了了再說。
就是這樣一位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的老人,手機一響,談的都是工作。“下個禮拜去北京。”“那個節目組說好了時間。”“劇本我看看。”——在他的字典里,沒有“退休”兩個字。
“四頭牛,跑起來比誰都快”——那些刻進生命里的人
牛犇的感情世界里,裝著一長串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段幾十年的交情。
他原名張學景,1934年9月生于天津,兄妹七個排行第六。1945年,大哥考取了駕照,被分配在華北電影公司。大哥住的院子里都是電影廠的員工,他們都知道,張學景是汽車駕駛員的弟弟。長著一張娃娃臉的他活潑機靈,鄰居有需要就挺身而出,常常給天津籍老鄉、導演謝添的自行車打足氣。鄰居們說他很有“眼力見”——有些事,別人還在想,他已經做了。
謝添看中了這個孩子。1945年,他推薦11歲的張學景出演《圣城記》里農村孩子“小牛子”。“他們讓我站在那里,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叫我笑,我就笑;要我說話,我就說話,我都能應對自如。”“小牛子”從此成了他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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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演員白楊通過謝添找到他,邀他出演電影《火葬》里的小丈夫孟長春。赴港前夕,謝添說:“小牛子,你再加三個牛,就叫‘牛犇’吧。四頭牛,跑起來比誰都快!”藝名由此誕生。1952年,牛犇回到上海,謝添又請他本色出演《龍須溝》里的二嘎子。謝添是他的“開門”老師,電影事業的引路人。2003年12月13日,得知謝添去世,牛犇的血壓一下飆到了190。
1980年10月,趙丹病重,想見牛犇最后一面。他正在拍《天云山傳奇》的關鍵戲份,請假未獲批準。10日,趙丹去世。這成了他一生的遺憾。趙丹生前對他說過:“演戲要生活、自然,要有立體感,要演出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句話教他演戲,也教他做人,牛犇同樣記了一輩子。
王鐵成演周總理之后,牛犇佩服得五體投地。2023年10月,牛犇口述自傳《演一輩子小人物》出版,他委托出版社送了一本給王鐵成。彼時王鐵成眼睛已看不見,是夫人念給他聽的。聽完后鐵成說:“沒想到牛犇那么大歲數了,記憶力還那么好。”2024年6月21日晚,牛犇輾轉難眠。次日清晨6點多,兒子王侃來電:王鐵成已于昨晚去世。他的血壓再次飆高。
作曲家黃準,更是讓他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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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犇探望病榻上的黃準
黃準是電影《紅色娘子軍》主題曲《娘子軍連歌》的作曲,也是牛犇好幾部戲的老書記。“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這首歌言猶在耳,鼓舞著他。
前些年,黃準快100歲了,住進華東醫院。牛犇從外地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拿著花,從浦東周浦的老年公寓打車,斥“巨資”60多元去探望。到醫院一看,黃準身上插著管子,戴著氧氣罩,病容憔悴。
他走過去,幫她取下氧氣罩,說:“你要給我留一個最好的形象,笑一個。”
那一刻,黃準笑了。笑顏如花。那一刻,病房里沒有垂暮病人的陰霾,只剩下老朋友之間最后的溫柔相對。牛犇拍下了這張照片。他說:“這是我和她之間的老友情深,那個瞬間,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最大的遺憾就是她去世時,他們沒告訴我。”
老友們一個一個走了,剩下他一個人,還在演,還在走紅毯,還在接受采訪。
人活一生,重在一個“情”字。
2026年4月16日,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開幕式上,88歲的祝希娟,《紅色娘子軍》里吳瓊花的扮演者,看見人群中的牛犇,她大聲喊出片中紅軍通信員角色名:“小龐,你好!”牛犇揮手回應:“瓊花,你好!”時隔六十多年,那是屬于他和她,屬于那一代電影人的默契。那一刻,黃準的旋律仿佛也在空氣中回蕩:“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
“問心無愧,配角也有價值”——翻過一頁,繼續向前
從1945年跨入影壇,牛犇塑造了近200個人物。演過農民,演過工人,演過戰士,演過騎兵。演過有名有姓的角色,也演過只有一兩個鏡頭的無名小角色。
“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趙丹告訴他,角色沒有大小之分,只有能與無能之別。每一個在銀幕上出現的人物,哪怕只有一個鏡頭,都必須認真對待。“《延安文藝座談會》的主要精神,就是提倡文藝工作者要為工農兵服務。首先我們要把自己的腳、自己的屁股移到工農兵這邊來。我做到了,到現在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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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演農民,拍戲之前,提前到農村,跟農民一起下地干活,學他們怎么拿鋤頭、怎么走路、怎么蹲在田埂上抽煙袋。手磨出泡,臉曬脫皮,他才覺得入了門。
他演工人,不管拿起哪樣工具都應對自如。鉗子、扳手、焊槍,拿到手上就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師傅,動作行云流水。
他演騎兵,上馬、策馬、勒馬,一氣呵成。導演謝晉當年看了,脫口而出:“牛犇是電影廠第一個表演騎兵不需要替身的。”這夸贊他記到現在,不是拿來炫耀,是拿來證明——證明一個演員下了功夫,角色就會給他回報。
“沒有人說我演得不像。因為我首先要學。不僅學他們的動作,更要學他們的精神,這是自覺的行動。”
他說,安保、旅館清潔工、路人,遠遠看到他都會上前打招呼。“我覺得在這一點上自己很接地氣。觀眾認可我,對我那么親切,這就是我作為配角的價值。”
2017年,他獲得第31屆中國電影金雞獎終身成就獎。他走上領獎臺,萬眾矚目。同年,入選“100名為中國電影作出杰出貢獻的電影工作者”。2024年,他獲評“感動中國2023年度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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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尊尊獎杯,他說:“這個獎不是說明我過去做了什么,而是今后我還要做些什么。每個獎杯,都意味著已經翻過去了一頁。”
于是人們看到,92歲的牛犇,比很多年輕人還忙。2026年年初到現在,僅僅北京一地,他就跑了四次。
2月14日,“經典之夜”盛典,致敬中國電影120周年。他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下,身形瘦小卻站得筆直:“我到現在還在拍戲,我愿意為我們的電影事業作貢獻。”不是客套話。下臺后有年輕記者問他最近在拍什么,他當真掰著指頭數起來,數完說:“有的還沒定,定了告訴你。”
3月20日,首屆CMG中國電影盛典。他穿著一身深色正裝走上紅毯,步伐不快,但很穩。輪到他演講,主題是《一二一·向前走》。沒有提詞器,沒有手卡,他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開口第一句就抓住了全場——
“電影這條路,從來不是一個人跑得快,而是一群電影人走得遠。電影是我的伴,命有多長我就演多長。”
那一刻,他眼中有光。不是淚光,是生命的光。
有人問他為什么能保持這樣的精力。他搖搖頭:“能多活幾年就要多做幾年事,不進則退。”自傳出版后,許多人請他簽名,他每本都一一簽好。有人建議他用印章代替,省力些。他認真地說:“那怎么行,親筆簽才顯出對別人的尊重。”
問他當下還有什么遺憾。他想了想:“很多想做的事還沒做完。劇本還有沒看完的,答應人家的客串還沒去拍。只要活著,就要有事做。”“在我活著的這段時間里,我會努力跟上隊伍,繼續努力錘煉自己,把好的銀幕形象留給后人。”
告別的時候,他送到門口,說:“有空來坐。”那個不大的房間里,陽光正從陽臺照進來,晾著的衣服輕輕晃,小花小草安靜地長著。
原標題:《封面人物 | 牛犇:命有多長,我就演多長》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王瑜明
本文作者:張志萍
圖片來源: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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