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經實習記者 王力凝 記者 羅輯 北京報道

“3649.29元已到賬。”

5月11日上午，北京居民李先生的手機上彈出一條來自易方達財富“e錢包”的提醒。他原以為是一條普通的收益通知，點開消息后才發現，這筆資金并非投資收益，而是其參與投顧策略底層基金所產生的客戶維護費返還。

作為基金投顧機構，易方達財富基于“買方立場”，向其自有平臺基金投顧策略的持有人，返還了截至2026年3月31日扣除相關稅費后的客戶維護費（尾隨傭金）。易方達財富由此成為國內首家實現基金投顧業務銷售傭金“歸零”的機構。

一場醞釀已久的收費模式變革，開始從監管文件走向市場現實。

而從海外經驗來看，尾隨傭金的“歸零”，是收費模式向客戶端服務費轉型的起點。

首單“歸零”落地：投顧讓利如何運作？

易方達財富相關人士向《中國經營報》記者介紹，此次讓利的范圍，覆蓋易方達財富自有平臺“e錢包”展業以來截至2026年3月31日，投資者授權其提供投顧服務的策略底層基金產生的全部尾隨傭金。讓利以現金形式打入投資者賬戶，并已按稅法規定代扣代繳個人所得稅。

據了解，在2026年2月，易方達財富對外明確表示，將把尾隨傭金調整納入讓利范疇。從公開表態到實際落地，僅歷時約三個月。

值得一提的是，易方達財富作為2025年6月新獲批設立的公司，尚處于團隊搭建、技術研發、系統建設等初期投入階段。盡管如此，此次仍選擇在新規過渡期內提前推進讓利舉措。

“從商業模式上追求與客戶利益的一致，投顧業務的收入將純粹來自投顧服務費。”易方達財富相關人士表示，將投顧策略底層基金產生的尾隨傭金全額讓利，有利于防范策略配置中的潛在利益沖突，讓基金投顧機構在基金篩選、策略構建、調倉管理等業務流程中始終以客戶利益為核心出發點。

所謂的“尾隨傭金”，專業稱謂是“客戶維護費”。它不像申購費那樣在交易時顯眼呈現，而是嵌在基金的費率結構之中，以隱性方式長期流轉。

客戶維護費本質上屬于基金銷售環節的渠道分成。

根據中信建投證券近日發布的研究報告，客戶維護費的運作機制通常是：投資者購買基金后，基金管理人會從管理費中按約定比例劃出一部分，支付給銷售機構，用于覆蓋銷售及客戶服務成本。由于這部分費用已嵌入基金整體費率結構之中，投資者雖然不會單獨看到相關扣費，但長期來看，仍會通過基金凈值的損耗間接承擔相關成本。

基金投顧業務興起后，客戶維護費的歸屬問題逐漸變得復雜。

西南財經大學教授羅榮華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尾隨傭金本質上不是基金投顧服務費，而是基金銷售鏈條中的保有量報酬。基金投顧之所以涉及“尾傭”，是因為投顧賬戶中的底層基金仍要通過銷售渠道申購、贖回和保有。如果投顧機構本身具有銷售資格，或與銷售平臺存在關聯，投顧賬戶中的基金保有量就可能給其帶來“尾傭”收入。

這意味著，在業務模式上，投顧機構一方面向投資者收取投顧服務費，提供組合管理與陪伴服務；另一方面，在同一筆基金保有規模下，若機構同時具備銷售屬性或與銷售平臺存在關聯，仍可能獲得客戶維護費收入，形成投顧服務費與尾隨傭金兩類收入并存的局面。

盈米基金方面對此指出，這種收費模式的弊端在于機構與客戶利益的根本性錯配。傭金收入來源于基金管理費分成，這使得銷售機構的利益與產品銷量直接掛鉤，而非與客戶的投資收益掛鉤。只要收入來源仍與產品銷售綁定，機構就難以從根本上擺脫“銷售導向”的思維慣性。

監管新規與海外先例：路徑已經清晰

易方達財富的上述動作，有明確的制度背景。

2025年12月31日，中國證監會發布《公開募集證券投資基金銷售費用管理規定》（以下簡稱《規定》），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這份文件共6章29條，涵蓋認申購費率調降、贖回費安排簡化、銷售服務費優化等多項內容，其中針對基金投顧業務的一條規定格外引人注目。《規定》第十八條明確指出：基金銷售機構同時開展基金投資顧問業務的，應當堅持投資者利益優先、最優價格執行原則，對基金投資顧問業務形成的保有量，不得收取客戶維護費，切實防范利益沖突。

也就是說，投顧業務形成的保有量，不得再收尾隨傭金。為確保平穩過渡，《規定》設置了12個月的過渡期，要求相關機構在2026年12月31日前完成信息技術系統改造、基金法律文件修改公告、重新簽訂銷售協議等調整。

按照監管時間表，行業有近一年窗口期完成改革，然而易方達財富選擇提前落地。

中國基金行業的這一轉變，美國財富管理行業數十年前也曾走過相似的路徑。20世紀80年代以前，美國基金銷售以前端傭金為主導，投資者購買基金時需一次性支付較高比例的銷售傭金，銷售機構收入與交易頻率直接掛鉤，與投資者回報之間缺乏一致性，內在激勵傾向于鼓勵頻繁交易而非長期持有。

1980年，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通過“Rule 12b-1”規則，允許基金從資產中提取一定比例費用用于銷售與分銷支出，引入持續性收費機制。這一變化使銷售機構的關注重心從“促成單次交易”轉向“維持客戶長期保有規模”，前端傭金比例逐步下調，基金整體綜合費率進入長期下行通道。

在此基礎上，真正的轉折通常被認為始于先鋒領航集團（Vanguard Group）推行的免傭基金（No-Load Fund）模式。在這一模式下，基金通過壓縮費用結構降低投資者參與成本，并在一定程度上推動行業費率水平持續下行，財富管理行業的商業邏輯也開始從“以產品銷售為中心”向“以長期資產管理與服務為導向”轉變。

從美國模式可以看出，尾隨傭金“歸零”不是終點，而是收費模式向客戶端服務費轉型的起點。

行業意義浮現：從銷售導向到服務導向

市場普遍認為，易方達財富此次推進投顧尾隨傭金“清零”、轉向純服務費模式，不應簡單理解為費率層面的變化，而更具有行業轉型的信號意義。

中信建投證券在研究報告中指出，易方達財富是業內率先落地此舉的基金投顧機構，隨著基金投顧銷售傭金改革全面落地，投顧機構將從商業模式上實現與客戶利益的深度綁定。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博雅特聘教授田軒對記者表示，易方達財富作為頭部公募旗下投顧機構，率先推進投顧尾隨傭金清零并轉向純服務費模式，在行業內具有一定標桿意義，有助于推動投顧業務從“銷售導向”向“服務導向”轉型。

田軒指出，在監管政策仍處于過渡期的背景下，頭部機構提前調整商業模式，本質上是在行業競爭結構重塑過程中搶占先機。從行業演進來看，隨著尾隨傭金逐步退出或透明化，投顧機構的核心競爭將更多集中在投研能力、資產配置能力以及投后服務能力等專業維度，而非單一產品銷售規模。這一變化也將推動行業評價體系發生調整，未來機構的競爭優勢可能更多體現為長期服務能力與客戶資產留存能力，而非短期產品銷量。

羅榮華則認為，該調整不應簡單理解為費率層面的讓利，而是觸及基金投顧業務更為核心的收入結構問題，即投顧機構收入來源究竟應以客戶顯性服務費為主，還是仍部分依賴底層基金銷售渠道所形成的尾隨傭金。

在羅榮華看來，此次調整的關鍵意義在于，通過機制安排使投顧機構逐步減少對銷售端收入的依賴，從而在結構上強化“服務收費”屬性，并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投顧建議與銷售激勵之間可能存在的關聯性，這對提升投顧業務的獨立性與透明度具有積極意義。

申萬菱信基金投資顧問部人士表示，從行業實踐來看，傳統投顧傭金模式以產品銷售為核心，收入與基金銷量及傭金水平直接掛鉤，這種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賣方導向特征，使機構行為更偏向產品分發邏輯。通過對尾隨傭金的讓渡或清零，有助于進一步切斷銷售激勵對投顧決策的影響路徑，使機構能夠更多圍繞客戶風險收益特征與資產配置需求提供服務，從而推動投顧業務向“以客戶為中心”的方向演進。

從監管導向與行業方向看，尾隨傭金“歸零”將不再僅是個別機構的主動選擇，而是基金投顧行業向買方模式轉型過程中難以回避的共同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