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全球近80%的河流，正在悄悄失去維持生命所需的氧氣。
這不是一個模型預測，而是已經發生的現實。發表于《科學進展》雜志的一項研究，通過分析1985年至2023年間收集的340萬張衛星圖像，追蹤了全球超過16000條河流的溶解氧變化，得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平均每十年，這些河流每升水會損失0.045毫克的溶解氧。
這個數字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對水下生命來說，可能意味著生死之別。
很多人知道海洋有"死區"，卻不太了解河流同樣面臨缺氧危機。
是水生生態系統的命脈。魚類、水生植物、浮游生物、細菌，幾乎所有生活在水下的生物，都依賴溶解于水中的氧氣來維持生命活動。這里的溶解氧，和水分子本身的化學結構無關，它是物理溶解在水中的游離氧，是水生生物真正能夠"呼吸"的那部分。
問題在于，維持氧氣溶解在水中的化學鍵相對脆弱。溫度稍微升高，這些鍵就會斷裂，氧氣隨之逸出。水溫越高，水體能夠容納的溶解氧越少，這是基本的物理化學規律，無從逃避。
當溶解氧含量降到臨界值以下，魚類和其他水生動物開始大量死亡。死亡的有機物堆積在水中，細菌分解這些有機物需要消耗更多氧氣，進一步加劇缺氧，最終形成一個無法自我修復的惡性循環。一條曾經清澈的河流，可能在短時間內變成漂浮著死魚和藍藻的死水。
"缺氧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但如果持續時間過長，負面影響將侵蝕整個河流生態系統。"領導此次研究的中國科學院環境科學家關琦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這樣說。
研究估算，如果河流再失去4%到5%的溶解氧，大規模生態崩潰事件發生的可能性將顯著上升。按照目前的排放趨勢，未來七十年內河流預計將損失與此相當的溶解氧量。
這項研究最出乎科學家意料的發現，來自地理分布。
此前，研究者普遍預期高緯度地區的河流缺氧情況最為嚴峻，因為北極和亞北極地區是氣候變化反應最敏感的熱點區域。但數據顯示，受沖擊最嚴重的，是熱帶河流。
恒河是其中最觸目驚心的案例。這條流經印度次大陸、養活數億人口的大河，其氧氣流失速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20倍。亞馬遜河也面臨類似的壓力，南美洲大部分熱帶流域都呈現出快速惡化的趨勢。
原因在于熱帶河流先天處于劣勢。由于水溫常年偏高，熱帶河流從一開始就比溫帶河流能夠溶解更少的氧氣，儲備更薄。氣候變化帶來的進一步升溫，在這些本已脆弱的系統里產生了不成比例的破壞效果。
研究團隊的分析顯示，氣候變化導致的氧氣溶解度下降，約占全球河流脫氧總量的63%，是所有因素中影響最大的單一驅動力。人類活動對水體成分的改變緊隨其后，包括農業和城市徑流帶入的鹽分、氮磷等營養物質和有機污染物，這些都會進一步壓低水體的含氧能力。
水壩也是不可忽視的因素。水壩攔截河流后，水流速度減緩，水體與空氣之間的氣體交換減少，自然復氧能力下降。研究涉及的許多河流中，水壩密集的河段往往也是溶解氧下降最快的區域。
到本世紀末，在溫和排放情景下，南美洲大部分地區、印度、北極和美國東部的河流預計將失去約10%的溶解氧。如果排放繼續按照較高路徑增長，情況會更糟。
河流的危機，不僅僅是生態問題。全球數十億人依賴河流獲取飲用水、農業灌溉和漁業資源。溶解氧的持續下降，意味著水質惡化、魚類資源減少、水處理成本上升，最終直接沖擊依賴這些水資源的社區和經濟體。
恒河流域居住著超過4億人，這條河的健康狀況與這片區域的糧食安全和公共衛生密不可分。亞馬遜河流域不僅是地球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地區之一，也是當地原住民社區賴以生存的基礎。
關琦的研究團隊強調，系統性地理解這些變化，是制定有針對性保護措施的前提。從控制化石燃料排放減緩氣溫上升，到改善農業面源污染、重新審視水壩建設對河流生態的代價，每一個環節都至關重要。
河流的窒息是慢動作進行的，慢到容易被忽視。但數據在那里，清楚地記錄著每一個十年、每一升水里消失的那零點幾毫克氧氣。
積累到臨界點，河流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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