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從容縣自良到清華園，從放牛娃到參與原子堆設計，曾昭堃的前半生寫滿“平凡而偉大”。當國家需要時，他把青春埋進國家工程里；當家庭需要時，他把脊梁彎成弟妹的階梯。

從核工程到自來水，從國防前線到民生一線，曾昭堃，這位解放后第一個考上清華大學的容縣人，用一生寫下“為國為民”四個字。

曾昭堃，1936～2025，廣西容縣自良鎮云松村人

寒門出貴子：山溝里的清華夢

1936年春天，曾昭堃出生在容縣自良鎮粉塘村甘棠莊（現云松村）一個佃農家庭。家中八個孩子，他是長子。父親遠赴柳州做工，家里全靠祖母和母親支撐。五六歲放牛，稍長便要扛起農具下田。因為力氣小，犁、耙等大型農具需要母親幫忙搬到田頭套好牛，他才能開始勞作。多年后他回憶：“艱苦的環境，貧窮的生活，造就了我吃苦耐勞的性格。”

在自良鎮兩江小學的教室里，這個貧苦少年展現出驚人天賦，成績始終名列前茅。1955年，正當他獲得留學蘇聯保送資格、即將遠赴重洋時，國際風云突變，計劃取消。班主任劉羽風一句話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高才生就要到最優秀的大學去，報清華大學吧！”

于是，19歲的曾昭堃懷揣幾十元路費，踏上了北上的列車。途中生病發燒，幸得同行同學照顧，這個從未出過遠門的廣西少年，五天后才終于站在了清華園門口。

命運的第一個轉折悄然發生——本想學建筑的他，在素描考試中第一個交卷，卻意外落選，被分配到當時少有人知的“給排水專業”。多年后他笑著說：“直到開始上課，我才粗略知道這專業是干什么的。”

2010年4月25日，1960屆給0班畢業50周年返校與老師合影。第一排左起：曾昭堃、徐本源、張漢昇、錢易、李國鼎、陳志義、余剛、丁宏達、井文涌、宋秦年

清華六年：從為國慶生到原子工程

清華園為曾昭堃打開了新世界。1955年國慶，他和同學們凌晨四點起床，步行到東單，第一次看到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喉嚨都喊干了”，這位青年激動不已。

更難忘的是馬約翰教授的體育課。那位綁著白色綁腿、拒絕用麥克風的古稀老人，聲音洪亮地宣講“運動”哲學。他教給學生的睡眠秘訣——睡前開窗、冷水洗眼、遠眺星空、讓大腦空白——成為曾昭堃終身受用的養生之道。

1958年，清華提出“真刀真槍搞設計”，曾昭堃和同學們被推向了時代前沿。他們參與了國慶十周年十大工程的設計，曾在設計室連續工作50多小時，“到了第三天早上，寫設計說明時怎么寫也寫不下去，寫幾個字就打瞌睡”。

清華大學校門

最艱苦的考驗在“806工程”——即后來的原子反應堆工程。曾昭堃作為設計代表常駐工地一年多，住帳篷、吃定量糧。有一次，因施工質量問題，他堅持要求返工，工長發火甩手不干。“這活沒法干了！”但核工程建設不容絲毫馬虎，最終雙方還是坐下來解決了問題。

正是在工地上，他經歷了人生第一次饑餓體驗。因油水不足，幾個同學摘了后山的生柿子吃，結果上吐下瀉。“才略略感受到國家困難時期的艱辛。”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家鄉，情況更加嚴峻。

1958年冬參加石景山鋼鐵廠2號高爐擴建工程的勞動現場，前排右1為曾昭堃

祖母的等待與長子的擔當

1961年夏，畢業前夕，一封電報送到清華：祖母病故，等他回家下葬。

曾昭堃匆匆離校。六年了，從離家求學至今，他一次也沒回去過。每月10多元的生活補貼，他寄一半回家，這些錢幾乎是全家十幾口人除生產隊工分外最重要的經濟來源。

回到容縣，他看到的是“吃樹皮草根”的慘狀。祖母是餓死的，家人無力安葬，棺木停在家中，只為等他這個長孫回來。

那一刻的沖擊，成為他心中永遠的痛。作為長子，他早有擔當——大學期間，他給弟妹們的信總是單獨寫好幾頁，教導做人、鼓勵學習，還會附上郵票。工作后，為了全力供四個弟弟、三個妹妹讀書，他與戀人相戀九年，直到三十多歲、弟妹們大部獨立才成家。

這份付出沒有白費。在他的影響下，弟弟中出了三位工程師、一位律師，妹妹有高級教師、縣婦聯主席。甘棠莊曾家，成了當地有名的“大學生搖籃”。

從團級軍官到自來水總經理

清華畢業后，曾昭堃主動選擇到最艱苦的地方去——中央軍委總后勤部白城辦事處，參與國防戰略后方基地建設。在部隊十五年，他參與了數十項國防工程，從普通技術員成長為團級干部。

然而，1975年底，當第五次大裁軍來臨時，39歲的曾昭堃做出了讓人意外的選擇：主動申請轉業，回廣西。

“希望在自己熟悉的專業領域，為家鄉的城鎮給排水工程建設出一份力。”多年后他這樣解釋。但鮮為人知的是，他在總后工作時，曾管轄過一位名叫凌解放的連級干部——此人后來以筆名“二月河”名揚天下。“他很刻苦，白天工作，晚上經常熬夜讀書寫作到凌晨，吃的是饅頭咸菜。”曾昭堃回憶。

1977年，曾昭堃回到廣西柳州兵工廠工作，后擔任南寧市自來水公司總經理兼總工程師。當時南寧供水能力僅24萬立方米/日，遠郊地區常因水壓不足而缺水。

戎裝曾昭堃

（未完待續）

本文作者：廣西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