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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煙蒂被夾在卷宗里已經二十二年了。
湖州公安局刑偵支隊的老檔案員退休之前,把幾個懸案的物證重新整理了一遍,翻到那枚煙蒂的時候,外面的塑料袋已經發黃了。
標簽上寫著:1995年11月29日,織里鎮旅館搶劫殺人案,現場提取。
他把袋子舉到燈下看了一眼,煙蒂的過濾嘴上有一小塊暗褐色的印記,是當年技術人員切下來做過血型檢測的。
他把袋子輕輕放回檔案盒里,不知道這個煙蒂在二十二年后會成為一根繩子,把一個潛逃了半輩子的殺人犯從人群中一把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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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95年11月29日夜里,浙江湖州織里鎮,一條不起眼的街,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
老板一家三口和一個外地住客,四個人,被同一個兇手用同一把刀抹了脖子。
老板姓閔,老板娘姓陳,孫子才九歲。
那個住客是從山東來的生意人,姓于,本來第二天就要退房回家了。
現場翻得亂七八糟,抽屜全拉開了,柜子門敞著,像是兇手在找什么東西。
后來查清了,兇手從那個山東客人身上翻走了大概一百塊錢。
四個人,四條命,一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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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到的時候,煙味還沒散。
房間里有一股很重的劣質煙味,刑警在地上找到了幾枚煙蒂。
兇手作案的時候,叼著煙。
其中一枚煙蒂后來被單獨標記為“物證3號”,上面提取到了除受害者之外另一個人的唾液。
但那個年代DNA技術還沒普及,物證科只能做血型檢測,然后把這枚煙蒂封存起來。
案子一懸就是二十多年。
這期間刑偵技術從血型走到了DNA,從DNA走到了大數據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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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甘肅白銀案告破,全國刑偵系統重新把那些塵封的懸案材料一份一份翻出來重新過篩。
湖州警方把當年“物證3號”煙蒂上的微量生物樣本重新提取了DNA,錄入全國數據庫。
然后開始等。
等著數據庫里哪個人的DNA能跟這枚煙蒂對上。
等來的這個人,是安徽蕪湖南陵縣一個農民作家。
他叫劉永彪。
他出過書,拿過獎,是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在魯迅文學院進修過,跟莫言同過窗。
他的作品在當地的文學圈里有點名氣,寫的是鄉村題材,語言樸實,有人評論說他的字里行間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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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本書叫《難言之隱》,里面有一段寫一個男人深夜無法入睡,反復說“有些秘密像刺在肉里的碎玻璃,你以為長進去了,但其實每動一下都會疼”。
2017年8月,湖州警方的幾名偵查員化裝成科研人員,到劉永彪家里說要做個健康調查,采了幾滴指尖血。
劉永彪伸出手的時候很平靜,采完血還跟民警聊了幾句家常,說最近在寫一本新書,講的是農村留守老人的故事。
幾天后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和那枚煙蒂上的唾液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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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他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警車停在他家巷子口,幾個便衣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改稿子。
他看到有人走進來,把鋼筆蓋好,放在稿紙旁邊,站起來說了一句——你們來了。
語氣像是等了很久。
審訊的時候他把當年的作案過程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是安徽蕪湖人,1995年他三十出頭,寫了好幾年文章,有點小名氣,但掙不到什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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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女兒那時候生了一場大病,需要動手術,他把能借的親戚全借遍了,湊不夠。
他找到一個以前認識的朋友,叫汪維明,兩個人商量著去偷點東西換錢。
他們從安徽坐長途車到了湖州,在織里鎮那家小旅館住下來,打算趁著半夜摸進別的房間偷點值錢的東西。
他們先撬開了那個山東客人的房門,人醒了,喊了一聲。
劉永彪說他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手里的刀就下去了。
殺完那個人之后他們渾身是血,又怕旅館老板聽見動靜,就沖進老板一家三口住的房間里,把三個人全殺了。
完事之后翻了所有抽屜和行李,只找到了一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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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來跟辦案民警說,他當時抽煙,是因為手一直在抖,不抽一根根本拿不住東西。
那枚煙蒂就是他那個時候丟在現場的。
他說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燈光昏黃,血從床單上淌下來,滴在他的鞋上。
他說那天晚上的燈光,他后來二十二年每天晚上閉上眼都能看見。
逃亡的二十二年里他哪里都沒去,就待在安徽老家,繼續種地,繼續寫作。
他寫的東西拿過不少獎,加入了作協,去北京培訓,跟文學圈子里的人交流,誰也看不出他身上背著四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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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的那本書《難言之隱》,后來的讀者回過頭再看,發現里面很多句子像是一個人在暗夜里寫給自己的懺悔錄,只是當時沒有人知道那些話到底在說什么。
他在被抓之前給家人留了一封信。
信里寫了好幾個對不起,說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不知道具體哪一天。
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不是那些被他殺了的人,是他女兒。
他女兒的手術做得很成功,后來念了書,結了婚。
他女兒結婚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坐在角落里一個人哭。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高興。
他大概是高興,也大概是害怕。
怕自己活不到看見女兒穿婚紗的那天,又怕自己活得太久,久到真相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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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2日,劉永彪被執行死刑。
行刑之前有人問他還有什么想說的,他想了想,說了一句——那根煙,我當時應該把它踩滅帶走的。
他大概是到死都記得,自己在那間血腥味還沒散盡的屋子里,叼著一根劣質煙,蹲在地上翻一個死人的口袋。
那根煙沒抽完,隨手扔在了地上。
后來那個動作,成了他這輩子最致命的細節。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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