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19時29分,山西沁源的暮色尚未完全降臨,有著45年開礦歷史的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驟然迎來它的至暗時刻——一場突如其來的瓦斯爆炸,瞬間擊碎了82個家庭的完整。
5月23日,央廣網記者抵達事故現場,深入采訪一線救援隊員與僥幸逃生的幸存礦工。現場可見,從國家到地方,多支專業救援隊伍輪番下井作業。受制于井下瓦斯殘留、巷道結構受損、圖紙與實際巷道不符、部分礦工未佩戴定位卡等多重因素,搜救工作艱難推進。截至發稿,瓦斯爆炸事故發生時井下共有247人,事故已造成82人遇難,尚有2人失聯。
作為國家明確列管的“高瓦斯”災害嚴重礦井,留神峪煤礦為何會在層層監管之下發生如此慘烈的爆炸?從最初人數統計的混亂,到救援中遭遇的圖紙與實際巷道不符,再到公示下井人數與實際下井人數不符、定位卡發放混亂,致命隱患或許早已埋下。
幸存礦工回憶爆炸瞬間
熱浪與沖擊波席卷而來
5月22日19時29分,沁源縣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三號井的井下作業面,中班工人日常作業時間剛剛過半,52歲的石建軍正在巷道敲煤,沒人預料到致命危險已悄然逼近。
突然,一股熱浪從他身后席卷而來。“唰的一股熱氣,從后面吹過來。”石建軍回憶,緊接著是令人窒息的怪味,他趕緊捂住口鼻,以為是后面巷道放炮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到工友們大喊“出事了”,人們開始向井口方向狂奔。
然而,逃生的路才最為兇險。爆炸產生的有毒氣體與高溫氣流持續蔓延,巷道內環境急速惡化,奔向井口的路上,盡管使用了氧氣自救器,石建軍還是暈倒三次。“越往前跑氣味越大,中間一股像硫磺一樣的熱氣直接把我熏倒了。”石建軍記得,三次暈倒都是工友把他硬拉起來,如果不是工友的死命拖拽,他無法幸存下來。
![]()
5月23日,留神峪煤礦三號井入口(央廣網記者張勝坡 攝)
與此同時,30歲的司機張宏遭遇了另一種形式的沖擊。爆炸發生時,他雖未處于爆心,也沒聽到巨大聲響,但劇烈的沖擊波在那一刻似乎要“擊穿”他的耳膜。“就感覺失聰一樣,啥也聽不見了,到處都是粉塵,只能聞到濃重的瓦斯味。”張宏掏出隨身攜帶的便攜式瓦斯檢測儀,屏幕上的數值正在瘋狂跳動,迅速攀升至1%以上且仍在上升。
“趕緊跑!”在短暫的失聰與眩暈后,張宏和工友們戴上了氧氣自救器。這一刻,平日里枯燥的安全培訓變成了救命稻草。張宏感慨,如果不是對自救器的正確使用,在能見度幾乎為零的毒氣巷道中,他們很難活著走出來。
撤離途中,他和多名工友出現身體不適、行動遲緩的情況。他強撐著胸悶、頭暈逃出礦井,在井口周邊呼吸了一會兒新鮮空氣,當晚就趕回了老家。“確實是劫后余生,現在想起來還害怕。”張宏說。
徹夜待命的救援隊
持續搜尋兩名失聯礦工
5月22日19時29分的瓦斯爆炸,其殺傷力遠不止起爆核心點位。不同于明火與沖擊波的瞬時殺傷,本次事故最致命的次生傷害,是快速漫溢井下巷道的有毒氣體,哪怕數公里外的遠端作業區也未能幸免。
多名幸存礦工向記者回憶,他們自估距離爆炸核心有三四公里,但爆炸時依然受到波及,尤其是逃生過程中,均不同程度受到了有毒氣體的傷害。
![]()
5月23日,留神峪煤礦三號井礦區全景(央廣網記者張晉鵬 攝)
距離爆點四公里左右的42歲頂板維護工曹彬回憶,爆炸發生瞬間,他突發劇烈耳鳴,聽覺短暫喪失,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臭雞蛋味,這是瓦斯泄漏燃燒后的典型氣味。接到撤離通知后,他與同區域十余名工友全部佩戴自救器緊急撤離。逃生途中,多人的自救器氧氣提前耗盡,眾人陸續出現四肢發軟、雙腿無力的癥狀,最終十幾名工友一起暈倒在逃生巷道內。
待巷道煙塵緩慢散去,暈倒的礦工陸續蘇醒,相互攙扶著艱難前行。臨近午夜時分,眾人在撤離半路遇上救援隊伍,被護送升井。
爆炸引發的大范圍一氧化碳中毒,成為本次事故的主要致傷、致命原因,也讓井下救援難度陡增。救援隊隊員王東是22日晚間第一批抵達事故現場的救援成員之一,之后連續在井下作業十個小時,重點排查三采區、四采區全域巷道。他告訴記者,排查區域未見明顯爆炸沖擊痕跡,瓦斯濃度瞬時飆升超出自救器防護上限,是工人中毒暈倒乃至死亡的核心原因,即便規范佩戴設備,也難以抵御極端濃度的瓦斯侵害。
井下的搜救工作也因此變得異常艱難。最大的障礙并非距離,而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二次爆炸”風險。“爆炸后,瓦斯隨時還有泄漏風險,不能隨便開通電氣設備,防止失爆引發二次爆炸。”一位救援隊隊員說,這意味著救援人員只能依靠雙腿,背著沉重的氧氣呼吸器進行徒步排查。
此外,人員定位的缺失也讓搜救如大海撈針。“部分救援難度在于確定人員位置,因為有一部分人沒帶定位器。”該隊員無奈地表示。
![]()
5月23日,救援隊隊員在等待入井搜救(央廣網記者張勝坡 攝)
5月23日晚上10時26分,救援仍在繼續。記者在現場看到,一批身穿國家應急救援隊隊服的隊員剛剛升井,滿臉疲憊。另一邊,20余名地方救援隊成員正在整裝待發。為了尋找最后兩名失聯礦工,救援人員輪流深入這座一度被瓦斯彌漫的“地下迷宮”。
懸空的規章:
“習慣性違章365條”培訓
與多處失守的安監制度
在留神峪煤礦,一套看似嚴密的安全管理制度與失控的井下現場形成鮮明反差。5月23日晚間,記者在礦區辦公區走訪看到,一間員工培訓室內,數十本礦工學習筆記整齊擺放,每本都工整抄寫著“煤礦習慣違章365條”,內容覆蓋下井禁帶明火、電子設備、設備瓦斯檢測等細致條款,幾乎囊括井下所有高危違規行為,字里行間似乎構建起了一道嚴密的安全防線。據悉,礦工們按每日5條的進度抄寫,有礦工已經抄寫了200多條。
一名幸存礦工向記者證實,這些筆記本確實是他們的安全培訓筆記,每天班前會都會有人給他們宣講,被抓住違規就要罰款。“老實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他說。
![]()
留神峪煤礦一位礦工的安全培訓筆記本(央廣網記者張勝坡 攝)
然而,當5月22日晚那聲巨響撕裂礦井時,這道防線本身的脆弱暴露無遺。
5月23日,記者在礦井口實地核查發現,礦區安全公示體系存在明顯造假與疏漏。懸掛的入井人員公示牌信息定格在5月22日事故當班,賬面統計當班入井124人,但各部門分項人數相加則為123人,而據官方后續通報,事發時井下實際當班作業人員高達247人。
實際入井人數比公示入井人數多出一倍,屬于典型的入井人數虛報造假。“這多出來的100多人,就是被‘隱形’的礦工。”一位資深煤礦工作人員向記者透露了其中的貓膩,“煤礦單班入井人數有嚴格規模限額,企業虛報縮減入井數據,大概率是為規避產能與人員管控限制,人為制造監管盲區。”
此外,這部分“隱形”礦工大概率不會被發放定位卡,只要沒有定位卡,礦場的電子監控大屏幕上就顯示不出來他們的信息,也就不會被官方巡查監管到。而按礦山安全規范,所有下井人員必須全員佩戴專屬定位卡,實時記錄井下位置、上下井時間,便于風險溯源與失聯搜救。
“在我工作的煤礦,定位卡是安裝在安全帽上的,下井人數和人員定位在電子屏幕上一目了然。”他說。
一位幸存礦工向記者證實,他所在班組有十五個人。據他了解,只有一兩個人配備了定位卡,他本人也沒有。幸運的是,爆炸后,他們全組成員都安全逃生。
![]()
5月23日,留神峪煤礦辦公區墻壁上張貼的巨幅宣傳畫(央廣網記者張勝坡 攝)
本該成為礦工遇險時第一選擇的氧氣自救器,也未能發揮應有作用。根據《煤礦安全規程》規定,入井人員必須隨身攜帶額定防護時間不低于30分鐘的隔絕式自救器,以確保緊急情況下提供足夠的防護時間,保障人員生命安全。但本次事故中,多名礦工佩戴的自救器短短數分鐘便耗盡氧氣。
據一位來自礦建輔助隊的工人梁建偉介紹,他距離爆炸點三四公里遠,當晚十點多接到通知后開始撤離,途中他隨身攜帶的自救吸氧機僅使用了不到十分鐘便耗盡氧氣,而此前他從未實際使用過該設備。
上述資深煤礦工作人員分析稱,爆炸后瓦斯濃度驟升,會加速設備耗氧,礦工逃生時急速奔跑也會增加耗氧,但這都不至于讓最低防護時間30分鐘的自救器只能使用幾分鐘。若果真如此,只能說明設備質量不達標、日常維護檢修缺位。
另據央視新聞報道,事發后,留神峪煤礦有關負責人給出的礦井圖紙與實際不符,救援人員只能一個個巷道進行搜救,救援過程中發現了隱藏巷道。
在留神峪煤礦二號井工作了十幾年的瓦斯檢測員陳軍想不通,為什么礦上會發生這么大的事故。在他看來,按照規定,煤礦每班需安排管理人員跟班下井,值守排查隱患。另外,礦區工作面本配有瓦斯探頭、監測設備,理論上可實時預警瓦斯異常,但還是出事了。
“遇難人員中,一名45歲的跟班技術礦長是我的同學。”陳軍說。
(文中受訪礦工均為化名)
來源:央廣網 記者:張勝坡 張潔 張晉鵬 尹琳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