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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媒上相關內容非常之多
但你發現沒有,任何一個清單都沒問過這個問題:你家有什么家族病史嗎?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體檢中心才會問的問題,不浪漫,甚至有點掃興。在那些教你如何經營婚姻的精致清單里,這個話題顯得格格不入,它不涉及情感溝通,不關乎價值觀磨合,更像是填病歷本時才需要操心的事。
然而,一旦有這樣的風險,未來這個小家庭的抗風險能力可能比你想象的脆弱得多。那些藏在基因里的“遺產”,不會因為你們相愛就自動消失。
如果命運是一份無法拒絕的“遺產”,你會如何面對?1966年,美國洛杉磯的一對年輕夫妻就遇到了這樣的問題:
1966年的圣誕節,剛剛成婚1年多的年輕夫婦內德和南希·基柳斯沉浸在幸福中,他們迎來第一個孩子,在郊區買了小房子,對未來充滿憧憬。
然而,這份幸福僅持續了幾個月,內德被診斷為急性髓系白血病。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南希發現10個月大的兒子達雷爾胳膊上長了個腫塊,并被確診為橫紋肌肉瘤,一種極其罕見的兒童軟組織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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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5月,馬里蘭州巴爾的摩,正在接受白血病治療的內德·基柳斯和兒子達雷爾。之后不久,達雷爾就被初次診斷患了癌癥(南希·古爾德提供)
父子同時患癌。這在當時的醫學界看來,只是“統計學上極不可能的悲劇性巧合”。
沒有人想到,這其實是一個延續了七代人、波及48名家族成員、奪走24條生命的致命詛咒的開端;
更沒有人想到,這個家族的厄運,最終會成為人類理解癌癥、改寫醫學史的關鍵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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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到右)喬伊斯、瓊和珍妮特·基柳斯,20 世紀 40 年代中期,加利福尼亞州帕薩迪納。三人此后均不幸患癌去世。
這是新書《致命的遺產》中講述的核心故事。
對于熟悉《隱谷路》的讀者而言,《致命的遺產》當之無愧地擔得起“癌癥版《隱谷路》”的褒獎。
如同《隱谷路》將一個精神分裂癥家族的苦難與科學探索交織呈現,《致命的遺產》同樣以非虛構紀實文學的筆觸,將兩個群體的故事緊密縫合:
一邊是罹患李-弗勞梅尼綜合征的家庭,他們世代被癌癥的陰影籠罩,眼睜睜看著至親一個個離世;另一邊是從李沛、弗勞梅尼到張惠平、弗蘭德等的科學家們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里,頂著學界主流的質疑與嘲笑,一步步將元兇鎖定在一個基因的突變上。
本書原版書名直譯為“致命的遺傳”,中文版改用《致命的遺產》,既指書中癌癥多發家族基因里代代相傳的詛咒,也指這些家族的悲劇為醫學研究留下的寶貴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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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遺產》
[美] 勞倫斯·因格拉西亞 著
2026年3月
01
兩個家族,同一份“遺產”
《致命的遺產》的敘事,建立在兩個癌癥高發家族的命運之上。
一個是“基柳斯-斯坦斯伯利”大家族。1967年,當內德和達雷爾父子同時患癌的消息傳到國立癌癥研究所時,引起了年輕醫生李沛和弗勞梅尼的注意。他們開始追溯這個家族的病史,結果令人不寒而栗——
內德的母親伊爾瑪幫忙繪制家譜圖,一條條支系展開,一個個名字被標注上“癌癥”的字樣:
· 內德的叔叔查爾斯死于肺癌;
· 查爾斯的女兒喬伊斯二十幾歲死于肺癌;
· 查爾斯的外孫邁克爾,嬰兒時期就患上了和達雷爾一模一樣的橫紋肌肉瘤,兩歲便夭折……
短短幾年間,基柳斯家族又接連添了新病例:
· 年僅3歲的約翰被診斷出腎母細胞瘤,確診后不到6個月去世;
· 28歲的瓊摸到乳房硬塊,病歷上寫著“患者的家族史太慘了”,一年后離世。
到1969年李沛和弗勞梅尼發表第一篇論文時,這個家族5代35人中已有14人患癌,其中10人不到45歲就去世。而他們最終追蹤到的數字更加觸目驚心:7代48名成員,24人罹患癌癥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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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柳斯—斯坦斯伯利大家族家譜圖(紅框中是26名患癌家族成員,其中有兩人尚健在)
另一個是因格拉西亞家族,也就是本書作者勞倫斯自己的家。
翻開這本書的第一頁,題獻是這樣寫的:
“獻給我的母親雷吉娜,哥哥保羅,兩個妹妹吉娜和安吉拉,以及侄子查理。他們都離去得太早了。”
一個家族,五位至親,全部因癌癥去世。
母親雷吉娜,30歲出頭患上乳腺癌,此后十年間不斷與復發、轉移作斗爭,1968年去世時年僅42歲。
最小的妹妹安吉拉,23歲被診斷出腹部脂肪肉瘤,24歲生日前兩個月離世。在生命的最后,她給親友們寄出一株植物和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個詞:“向前!”
妹妹吉娜在日記里時而充滿斗志、時而絕望崩潰。她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療法:化療、放療、順勢療法、冥想、靈性咨詢,最終在確診六個月零兩周后離開人世。
侄子查理兩歲患癌,三十年間三次戰勝病魔,還因治療導致的繼發性癌癥失去了一條腿,最終在39歲時告別人世。
哥哥保羅是一位優秀的媒體行業從業者。他46歲查出肺腺癌,并切除了整個右肺,之后他又陸續患上原位結腸癌、前列腺癌、胰腺癌,最終在69歲時因胰腺癌轉移離世。保羅曾在獲得行業終身成就獎時調侃道:“我這一生最大的成就,無非就是活足了這一生。”
這聽起來像是一句自嘲,但我們回顧他一次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就會明白,這句話里藏著怎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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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格拉西亞-亞科諾大家族家譜圖(紅框中是作者五位患癌的至親)
02
二十年的孤軍奮戰
如果故事只停留在這里,它就只是一部刻滿傷痕的家族史。但這些故事還有它們的另一面,那就是人類對抗死亡的敘事:
一群科學家,用二十年時間,對抗整個醫學界的偏見。
在20世紀60年代的學術界,主流觀點如鐵板一塊:癌癥由病毒或環境導致,沒有遺傳性。
1966年諾貝爾獎得主佩頓·魯斯甚至公開宣稱:“可以堅定地排除遺傳致癌的推測。”
美國癌癥學會也在宣傳片中信誓旦旦:癌癥不會遺傳,也不會傳染。
國立癌癥研究所投入數億美元,全力尋找“致癌病毒”,研究家族遺傳者被視作旁門左道。
全世界的研究者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奔跑,像一群朝向同一方的海鷗。
只有李沛和弗勞梅尼,選擇看向相反的方向。
李沛,華裔神童,16歲高中畢業,20歲大學畢業,23歲獲醫學博士學位,骨子里藏著東方人特有的執拗與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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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7歲的李沛(中間戴帽者)隨家人抵達紐約
約瑟夫·弗勞梅尼,哈佛出身,內向敏銳,像醫學世界里的福爾摩斯,對罕見病例有著天然的執著。
1967年,27歲的李沛來到美國國家癌癥研究所流行病學部。這個部門只有幾個人,辦公室設在一家裙裝店的樓上。在國家癌癥研究所,搞流行病學是要坐冷板凳的,真正炙手可熱的是研發化療藥物的醫生,以及在實驗室里尋找致癌病毒的研究人員。
當李沛在一場晚宴上聽說基柳斯家父子同時患癌的消息時,直覺告訴他:這種事發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找到搭檔弗勞梅尼,兩人開始了一場長達二十年的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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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沛
這是一場“醫學偵探”行動:沒有先進儀器,沒有基因測序,沒有數據庫,他們能做的,只能是給散居全美各地的基柳斯家族成員寫信,翻找醫院地下室發霉的病歷,向幾十年前的醫院索要相關檔案,然后再手繪族譜。
基柳斯家族各支系早已失聯,有人搬去了加州,有人留在俄亥俄,有人改了姓氏。李沛從僅有的幾個名字入手,一封封信寄出去,開頭總是同一句話:
“國家癌癥研究所正在對一個姓基柳斯的家族開展流行病學研究,這個家族患癌的人數高得異乎尋常。”
為了從家屬身上采集血液和皮膚樣本,他們甚至派人飛到南加州,借“家庭聚會”的名義組織采樣,孩子們被嚇得到處躲藏。
1969年,他們發表了第一篇論文,描述了四個癌癥高發家族,標題末尾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個問號:“軟組織肉瘤、乳腺癌及其他腫瘤:是家族綜合征嗎?”
就這個問號,兩人反復爭論。李沛堅持認為問題尚不明確,弗勞梅尼最終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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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A家族”癌癥史的家譜圖(《內科學年鑒》1969年10月刊登的李沛和小約瑟夫·F. 弗勞梅尼合著的論文《軟組織肉瘤、乳腺癌及其他腫瘤:是家族綜合征嗎?》附圖)
這個問號沒有換來學界的謹慎認可,反而招來了公開嘲笑。圈內大佬對他們說:“你們研究遺傳學干嗎?它不重要,遺傳不是什么主要因素。”有人懷疑是選擇偏倚:你專門找癌癥高發家族,當然會發現很多癌癥。
他們不為所動。
后來,他們又陸續找到24個結構相似的癌癥高發家族,長期追蹤,記錄每一次發病、每一種癌型、每一個年齡、每一次死亡,用最樸素的流行病學方法,一點點拼出真相:
· 癌癥僅在血緣親屬中出現,配偶從不患病
· 癌癥跨代、跨性別、跨地域穩定發生
· 患者患癌年齡極早,79%在45歲前確診
· 一人多發癌癥極為常見
這些內容在1988年匯成一篇重磅論文——《在24個家族中發現的一種癌癥家族綜合征》。
他們用無可辯駁的數據證明:癌癥,確實可以遺傳。
但是,他們仍然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基因出了問題。
03
人類的抗癌天使與致命突變
答案在1990年浮出水面。有兩個研究團隊幾乎同時鎖定了元兇:p53基因突變。
這是人類抗癌史上最關鍵的發現之一。
一個團隊來自哈佛,由癌癥研究“明星”斯蒂芬·弗蘭德領銜,他曾參與發現了第一個抑癌基因Rb。
弗蘭德招募了來自多倫多的博士后戴維·馬爾金,以及戴維·金一起研究尋找導致癌癥家族性高發的基因突變。
他們最初找錯了方向,干了好幾個月一無所獲。轉變目標后又是連續幾周的徒勞。直到1990年8月的一個晚上,兩人終于在測序圖像中發現了那個微小的差異。
“你肯定嗎?”馬爾金問。第二天,弗蘭德只回了一句話:“好,再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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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團隊來自美國國防醫科大學,領頭的是華人女科學家張惠平。
她曾向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申請經費來研究一個癌癥高發家族,卻因為“證據不足”被駁回。她憤而決定:沒有經費也要干。團隊從其他預算中東挪西湊,擠出錢來做實驗。
1990年8月初的一個周末,成員斯里瓦斯塔瓦利用妻子帶孩子看急診的獨處時間,在測序圖像中看到了那個他不敢相信的突變。周一,他忐忑地拿給張惠平看,張惠平確認:找到了。
兩個團隊幾乎同時撞線。弗蘭德團隊搶先一步,于1990年11月30日在《科學》雜志上發表論文,引發全球關注。《紐約時報》頭版報道,《華爾街日報》盛贊這是“科學苦干與天賜巧合的共同結果”。
張惠平的論文晚了一個月才在《自然》雜志刊出,在癌癥研究圈外幾乎沒有引起關注。她自責不已:“假如我沒有對論文中的某些東西那么吹毛求疵,我們就能趕在前面了。”
但她的研究為這項里程碑式的發現提供了關鍵的獨立驗證。癌癥基因組學先驅伯特·沃格爾斯坦在《自然》雜志上同時盛贊了兩個團隊,并特意寫道:“這里不能不提到F. 李和J. 弗勞梅尼,他們通過敏銳的醫學調查,發現了一組飽受癌癥摧殘的家族。”
從1969年那個小心翼翼的問號,到1990年感嘆號的最終落下,整整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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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2月23日出版的《新聞周刊》的封面,上面寫著:“The Cancer Killer: It's Called the p53 Gene. Could It Be the Key to a Cure?”
p53突變的發現,徹底改寫了人類對癌癥的認知。
科學家們很快發現,p53是一個抑癌基因,正常情況下,它是“基因組衛士”,負責修復或殺死突變的細胞,阻止癌癥發生。一旦突變,它便喪失功能,讓癌細胞有機可乘。
更驚人的是,p53突變不僅存在于李沛和弗勞梅尼發現的遺傳性癌癥中,還在超過一半的人類癌癥中發現了它的身影——膀胱癌、乳腺癌、結腸癌、肝癌、肺癌、卵巢癌、皮膚癌、胃癌……幾乎所有常見癌癥都與它有關。
1993年,《科學》雜志將p53評為“年度分子”。自2011年以來,發表的關于p53的論文迄今累計總數已逾11.5萬篇,p53成為被研究最多的人類基因之一。
從被嘲笑為“黑天鵝”的罕見病例,到成為癌癥研究的核心舞臺,李沛和弗勞梅尼走了二十年。1995年,他們共同獲頒癌癥研究界的最高獎項之一查爾斯·S. 莫特獎。
這種家族綜合征被正式命名為“李-弗勞梅尼綜合征”。
而故事,還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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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沛和小約瑟夫·F.弗勞梅尼1995年在查爾斯·莫特獎的頒獎活動上
04
等待治愈:已知病因,解藥何求?
科學找到了p53,但那些家族依然在等待……
2010年,在一場云集頂尖科學家的研討會上,一位名叫奧利弗·懷斯的父親帶著一張照片走上了講臺,照片中是他兩個因為癌癥化療掉光頭發的孩子。懷斯對臺下的參會者說:
“這遠遠不夠。我們不能僅僅滿足于篩查,必須找到真正的治愈方法……如果這是你們的孩子,這種現狀你們絕對無法接受。我無法接受。我妻子無法接受。所以你們也不應該接受。”
他的兒子赫德森3歲死于腦癌,女兒阿貝拉在篩查下及時切除了腦瘤,但幾年后仍因腎上腺癌擴散,11歲離世。
科學家們發現,p53的復雜程度遠超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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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從未停步。希望,正在真實地靠近:
· 全球研究者仍在全力研發p53突變修復藥物,希望讓失靈的抑癌基因重新恢復功能;
· 越來越多精準靶向治療進入臨床,不再是無差別攻擊,而是精準阻擊癌細胞;
· 基因治療與基因編輯不斷突破,未來有望從根源修正致命突變;
· 而系統化早篩體系已經普及,讓癌癥在萌芽階段就被發現、被攔截,大幅提高生存希望。
這條路走了半個多世紀,仍未到達終點。但方向已經清晰。
“癌癥版《隱谷路》”
一個家族的厄運如何改寫人類對癌癥的認識
美國亞馬遜2024年度最佳圖書
美國書評人協會獎提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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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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