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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對組織的真正考驗,是能否完成將“內隱知識”外顯化。只有將內隱的“翅膀”清晰描繪出來,組織才能真正借助AI的力量實現效能提升。
文|石丹
ID | BMR2004
“AI讓每個人的生產力提升了10倍,但為什么沒有一家公司的價值因此增長10倍?”這是前段時間硅谷知名風投a16z投資的AI公司Hebbia創始人George Sivulka拋出的尖銳問題,這值得AI時代每位企業管理者深思。
為何技術與生產力之間會發生“斷層”?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管理學副教授、中堅力量升級課程-聯席課程主任王安智教授在接受《商學院》記者采訪時表示,當AI工具日益普及,效率提升的瓶頸從“技術獲取”轉向了“知識定義”。AI時代,企業真正的競爭壁壘,是其獨有的行業數據、經過驗證的知識圖譜以及將隱性經驗外顯化的能力。當企業將AI僅當作一個“更聰明的打字機”時,所獲得的只是效率的線性累加。只有當企業開始將那些鎖在人腦中的智慧轉化為AI可以理解、可以重組的數據時,企業價值的十倍增長才可能發生。
01
“內隱知識”是競爭力的護城河
王安智告訴記者,在人工智能重塑組織形態的時代背景下,探討個人如何與AI協同實現高效產出,一個關鍵的心理學視角是區分“外顯知識”與“內隱知識”。外顯知識,是那些人們能夠清晰表達、記錄和傳授的事實與知識;內隱知識,則是人們“知道,但不知道自己知道”的部分。“就像你能熟練地在鍵盤上打字,卻未必能在一張空白圖紙上準確標出每個字母在鍵盤上的位置。”王安智說,“這種‘直覺’‘手感’或‘洞察力’,就是內隱知識。它根植于個人經驗,難以言傳,卻是許多高效決策和專業判斷的核心。”
AI目前的爆發,本質上是對外顯知識處理能力的革命。例如,在學術研究中,AI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復雜的統計分析和文獻梳理,將原本數天的工作壓縮到一天甚至更短的時間。“這就是為什么個人效能可以通過AI提升10倍。雖然AI現在能夠幫你做到觸類旁通提升效率,但它很難幫你做到無中生有——它難以復制人類獨有的內隱知識。真正的創新往往源于‘靈光一現’的頓悟,但這是長期在不同領域積累、碰撞、發酵,最終突破閾值的結果。這些都烙印著個體的內隱知識。”王安智說。
未來人與AI的分工將愈發清晰:AI負責“觸類旁通”地執行與生成,而人類則專注于“無中生有”的創造與決策。而且,誰能更好地駕馭內隱知識,誰就能在AI的輔助下,成為不可替代且高效的個體。
然而,當視角從個人轉向組織,挑戰也隨之而來。組織一旦超過一定規模,便無法再依賴個別“聰明大腦”的內隱智慧。它必須完成從“人治”到“制度化”的轉變,將散落在個體頭腦中的內隱知識,系統性地轉化為可復制、可傳承的外顯規則與流程。
“在經濟高速增長、‘風口’頻現的年代,企業忙于攻城略地,鮮少有人停下來反思自己究竟因何成功。”事實上,當增長依賴外部機會時,內隱知識的沉淀與輸出并不是企業的優先事項。如今,“風口”漸少,企業若想繼續騰飛,就必須回答“我的翅膀到底是什么”。“如果連自己都說不清成功的核心能力,AI也無從助力。因為無法被輸出的知識,將成為組織效能的瓶頸。當外部機會不再唾手可得,企業必須向內求索,將那些讓公司成功的隱性基因挖掘出來。”王安智說。
因此,AI時代對組織的真正考驗,是能否完成將“內隱知識”外顯化。只有將內隱的“翅膀”清晰描繪出來,組織才能真正借助AI的力量實現效能提升。
02
打破組織效能的隱性天花板
在AI時代,組織的天花板,依然是企業的一把手。
在經濟高速增長的年代,企業管理者憑借敏銳的商業嗅覺、過人的膽識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就能帶領企業發展壯大。這種基于內隱知識的決策模式,在彼時是英雄主義的體現。然而,在AI時代,這種“直覺”卻成了組織成長的問題,因為AI是邏輯的產物,它無法理解“感覺”。
要打破這一僵局,組織必須完成從“人治”到“系統化”的進化。王安智以人力資源管理中的“人崗匹配”為例分析指出,“這四個字看似簡單,實則是一個系統工程。它要求企業同時擁有‘崗的系統’與‘人的系統’。”
“崗的系統”不僅是簡單的職位描述,更是一套完整的工作說明書體系,清晰界定每個崗位的職責、能力要求、領導力層級等;而“人的系統”則是對員工的全面畫像,包含諸如歷史業績數據、性格測評、領導力評估、職業風險乃至家庭背景等多維度信息。當這兩個系統建立起來后,AI才能發揮價值。例如,當企業需要組建一支出海團隊時,管理者只需向AI下達清晰指令:需要五個崗位,分別對應五份工作說明書;希望人選的績效指標、性格畫像符合特定標準;考慮到外派性質,家庭負擔較輕者可能更合適;領導力層級需達到中高層,以應對海外復雜環境。此時,AI便能瞬間在“人的系統”中完成海量篩選,從數百名候選人中精準推薦出最匹配的十幾位,供管理者最終決策。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企業必須先完成那項最艱難,也最基礎的工作——將內隱的管理邏輯轉化為外顯的系統與數據。
那么,是不是只有當一家企業完成了扎實的數字化基建,例如擁有了完善的“人的系統”與“崗的系統”,高管大腦中的隱性知識才能自動外顯,并被AI高效利用?答案依然是否定的。數字化只是提供了舞臺,知識的萃取與轉化仍需要時間和企業文化的加持,需要組織投入精力將高管的智慧“翻譯”成AI能懂的語言。
“還是上述組建出海團隊的案例。AI選出了十幾個匹配的候選人之后,管理者最終圈定了五人。后來,這五人組成的團隊在海外工作成效顯著。此時,大多數組織會止步于慶祝成功,而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動作:需要回去問老板:‘您為什么選擇這五人?您決策的核心依據是什么?’如果老板回答‘直覺’,那么這個組織就容易陷入‘死循環’。直覺無法被AI學習,更無法復制給其他管理者。如果企業永遠依賴一個‘超級大腦’來拍板,當業務或規模擴大十倍,這套決策系統就容易崩塌。”王安智說,“真正的知識萃取,始于對這種直覺的‘逼問’:您最看重的是什么?是性格互補,還是某種特定的風險偏好?”只有當老板被迫將內隱的“感覺”翻譯成外顯的“規則”時,AI才能真正介入,將這種智慧固化為組織的資產。
王安智指出,這需要企業文化的轉型。管理者,尤其是高管,必須率先垂范,從“埋頭苦干”的慣性中抽身,留出時間冷靜下來進行反思與交流。這看似會拖慢節奏,實則是為未來的加速沉淀數字資產。這個過程,從生疏到熟練,從緩慢到高效,本身就是一種“刻意練習”。它要求組織中的每個人都養成反思與分享的習慣,將個人的內隱知識,通過交流與記錄,逐步沉淀為組織的顯性知識。
最終,企業完成了從“機會驅動”到“知識驅動”的轉變,AI也真正成為驅動其持續增長的強大引擎。
03
破解組織內部的知識壟斷
在AI時代,組織面臨的挑戰,還有組織內部的知識流動。
當銷冠不愿分享話術、老師傅緊握獨門絕技、部門主管將核心經驗視為個人“護城河”時,組織的知識流動便宣告中斷,這也阻礙了AI發揮效能、實現組織進化。銷冠、老師傅、中層管理者的焦慮,本質上是缺乏“發展安全感”。在王安智看來,他們恐懼的不是分享,而是分享后自身價值可能會被稀釋。“如果一個組織讓員工感到引入AI、分享知識會威脅自身地位,那么問題不在員工,而在組織文化。這種文化會催生出無數個‘小城邦’,各自為政地構筑防御工事。在這樣的文化里,任何新事物的出現,員工產生的第一反應不是‘它能創造什么價值’,而是‘它會吃掉誰的飯碗’‘麻煩該由誰處理’。”王安智分享了一個真實案例:一家鞋廠的管培生設計了一個程序,能將復雜的備料核算從三人反復驗算簡化為即時確認。但這項能極大提升效率的創新最終被否決,因為它直接取代了這位管培生兩位主管的“驗算”工作。
王安智認為,要打破這種僵局,組織必須建立一種“實驗開創性文化”。這種文化鼓勵探索、包容失敗,并明確傳遞一個信號:提出創新方案的人不會被方案所取代,反而會被賦予更重要的探索任務。基于此,組織的核心任務是構建一種機制,讓員工相信,貢獻知識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強。組織給到個人的安全感,應該是“持續成長、不斷精進”的發展保障。當一個組織能夠為員工提供足夠的空間、資源和晉升通道時,員工的視野便會從“零和博弈”轉向“價值創造”。
同樣,對于管理者而言,將頭腦中的經驗輸出,讓下屬都能獨當一面,也會引發“我是否會被取代”的焦慮。“一個對自己有足夠自信的領導者,會相信,當自己輸出的知識能讓五個人都勝任某項工作時,組織在這一領域的效能便提升了五倍。那么,他就理應去處理一件更具開創性、更能決定組織未來的事情。”王安智說,“這種自信源于一個信念,那就是在探索未知的賽道上,我依然會是那個率先找到突破點的人。我的價值,不在于我掌握了多少別人不會的舊技能,而在于我能帶領團隊開創多少別人想不到的新局面。”
顯然,這是一場關于自我定位的變革。悲觀者看到的是威脅,樂觀者看到的是機遇。而組織的任務,就是為這種探索提供時間和空間。當每個人都從“守成者”轉變為“探索者”,AI就不再是稀釋人類價值的“威脅”,而是放大人類創造力的“杠桿”。組織的整體效能,也將在這種持續的自我進化中提升。
04
消失的中層與未來的組織
隨著AI的普及,一個普遍的焦慮是:中層管理者是否會變得多余?
王安智認為,一個健康的組織,其不同層級的管理者應承擔截然不同的使命。這種擔憂,本質上是對組織動態演進的誤解。中層的“尷尬”或“消失”,往往不是AI造成的,而是源于領導者自身的“領導力下沉”。如果一位管理者認為自己的價值僅在于“很會執行”,那么當AI或下屬接管了執行工作后,他自然會感到無所適從。如果一個本應思考戰略的高層領導者,日復一日地陷在基層的執行瑣事中,那么當AI能夠高效處理這些瑣事時,他自然會發出疑問:“我養這么多中層干什么?”其實,不是公司不需要中層,而是領導者未能完成自身的角色轉變,導致組織層級被“卡”在了某個位置。
王安智以與中歐長期合作賽艇領導力實境課程的新艇體育為例。在這個賽艇中心,教練多為退役的運動員,他們起初對“月薪過萬”已經很滿足,當問及“月薪三萬、五萬的教練應該做什么”時,他們會感到惶恐、無法想象。“因為他們習慣了被眼罩遮住視線,只專注于眼前的跑道。管理者的任務,就是幫他們摘下眼罩,引導他們去想象更高價值的工作形態:月薪五萬的教練,或許正在獨立管理一個分中心;月薪十萬的教練,可能在負責整個區域的運營戰略。”王安智坦言,“一旦眼界被打開,成長的動力便會產生。他們會主動思考如何從基層執行者成長為中層管理者,乃至高層領導者。這個過程,與領導者自身的成長邏輯是一脈相承的,只有不斷向上突破,才能避免被AI取代的焦慮,因為你的戰場已經轉移到了更高維度。領導者永遠有新的戰場。”
“事實上,組織的層級不是憑空設計的,而是在解決不斷涌現的新問題中‘長’出來的。如果一家公司每天都在產生新的、有意思的事情,工作永遠做不完,那么新的角色就會被自然地創造出來。”王安智說,“AI則通過提升每一層人的效能,為領導者騰出向上探索的空間。”當領導者不斷向上生長,組織便會隨之進化,創造出與之匹配的健康層級。最終,一個由“探索者”而非“救火隊員”領導的組織,才能在AI時代真正實現效率與價值的提升。
一方面是傳統企業組織的AI挑戰 ,另一方面則是AI創新創業者的組織認知問題。
AI時代的降臨,極大地降低了創業門檻,使得“超級個體”能夠憑借AI工具,以一人之力切入曾經需要團隊才能進入的賽道。但這并不意味著傳統組織的消亡。
王安智認為,一人公司存在兩個無法被技術突破的物理與心理極限。首先是物理極限。無論AI多么強大,個體的時間依然被鎖定在一天24小時的框架內。當訂單如雪片般飛來,當業務規模超越了個人的精力邊界,協作便成為必然;其次是信任極限。在商業交易中,客戶最終信任的還是屏幕背后那個有血有肉的人。當業務需要深度的情感連接、復雜的談判博弈時,單純的“一人公司”往往會顯得單薄。此時,組織便會自然生長出來,以承載信任與規模。
在王安智看來,未來的組織將通過隱性知識外顯化、決策邏輯數據化,借助AI把普通員工批量“升級”為具備高維視野的超級個體,組織也能在這個過程中提升效率,建立起真正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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