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環球網
燈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間,顏料會館四百年的木梁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當《大明萬歷拍案驚奇》的觀眾從戲樓走向三進院,跨過每一道門檻,他們踩過的石板可能真的被明代晉商的腳步磨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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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苗九齡戲劇電影工作室重磅打造的這部作品,2026年5月,將明代萬歷朝的朝堂權謀與歷史懸案,悉數搬進這座擁有四百余年歷史的明代晉商會館古建當中,帶領觀眾踏上一場“行走式”探案之旅。
但真正讓這部國風行進式沉浸懸疑劇與眾不同的,不是巧合,而是一種自覺的“古今對視”。在苗九齡看來,晚明和當下有著驚人的相似性:“新技術的沖擊、信息的爆炸、階層的劇烈流動、價值觀的多元碰撞——萬歷年間那個‘天崩地裂’的時代,跟今天一模一樣。”
而顏料會館,這個曾經的晉商議事廳、行業標準制定地、祭祀與看戲共存的復合空間,本身就是一部懸疑小說的天然容器。“一個表面上冠冕堂皇的‘行業議事廳’,暗地里會有多少博弈、交易、你來我往的試探?”苗九齡反問。他沒有選擇大面積使用AR眼鏡或電子屏幕,而是相信光、聲音和建筑本身的力量。當一道冷光打在明代的老梁柱上,當弓弦拉古琴發出介于樂音與噪音之間的嗚咽,觀眾不再是“看戲的人”,而是“萬歷年間的一個在場者”。
這不是把明朝裝進會館,而是讓會館自己開口說話。
在行進路線的設計上,創作團隊充分利用了顏料會館三進院的縱深,鋪開了一條“從信仰到交易、從交易到審判”的路徑。
第一進院的戲樓是最先進入的空間,觀眾在這里建立對“萬歷年間”“顏料會館”“案件背景”的基本認知。
第二進院的三合院是主要的事件發生地,觀眾會在這里遇到大部分角色,收集碎片化的信息。第三進院是最后的“審判空間”——所有的線索在這里匯聚,真相在這里揭曉。但更重要的是門檻的隱喻意義。
苗九齡導演不希望觀眾只是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他希望他們每一次跨過門檻,都像是跨過了一個新的敘事層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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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門,隔開的是信仰和世俗;又一道門,隔開的是交易和審判。在顏料會館這樣一個具有四百年歷史信息的古建筑里,物理空間本身的力量比任何技術疊加都更具穿透力。
當一道冷光打在明代的老梁柱上,當觀眾的影子投射在清代的戲臺地面時,那種“穿越感”不是模擬出來的,而是被這個空間本身喚醒的。
“我們做的不是‘把明朝裝進會館’,而是讓觀眾自己去發現——原來會館里一直住著那個明朝。”苗九齡說。
談到為什么選擇《拍案驚奇》而非其他更主流的古典文學IP,苗九齡直言不諱:“我們做古典文學IP的舞臺改編,第一反應往往是找那些已經被市場反復驗證過的頭部作品,比如四大名著或者《聊齋》之類的。但《拍案驚奇》更吸引我的是它的‘野生感’。”凌濛初是他很欣賞的一位晚明文人,大半輩子身處基層,五十五歲才做了上海縣丞這樣一個芝麻小官,長期“和群眾打成一片”。他的筆墨涉及三教九流,全是社會底層人物的真實生活——寫商人的窘迫、寫小吏的算計、寫女人的不甘、寫騙子的伎倆。這種從平民視角看人性、說人情、品人生的創作姿態,跟苗九齡之前寫《咱爸咱媽》里老北京普通老百姓的質感高度契合。“我不喜歡居高臨下地講故事,我喜歡蹲下來,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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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奇”的異同,這是苗九齡在改編中思考得最深的問題。明代小說的“奇”落腳點其實不在推理,而在“命”。古代公案小說有個很有意思的特點——懸念一般不是系在破案上,而是系在人物的命運上。作者常常把作案者放在明處,讀者對案情的來龍去脈一清二楚。說白了,古人不在乎“兇手是誰”這個謎題,他們在乎的是“這人怎么就卷進這樁事了?老天爺最后怎么安排他?”這是中國傳統敘事最獨特的地方。
而現代觀眾的“懸疑”期待更接近偵探小說式的信息博弈:誰干的?為什么?怎么破?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敘事邏輯。但苗九齡要做的是把兩者融合起來,既保留原著里那種關于宿命、機遇、人性幽微的“奇”,同時又注入現代敘事技法,讓觀眾在行進中去拼圖、去發現。古人看的是“天意之奇”,現代人看的是“邏輯之奇”。一臺好的戲,應該讓這兩者在舞臺上同時奏效。
當燈光再度亮起,四百年的木梁沉默如謎。而每一個跨過門檻走進這個故事的人,都將成為那個被“點了名”的答案。
Q:劇名強調“萬歷”時期。這個時代背景對強化“懸疑感”和“現代性”有怎樣的特殊作用?
A:晚明確實是一個特別有戲劇張力的時代。萬歷年間,商人已經不再甘心居于“士農工商”四民之末,商業文明開始真正動搖傳統社會結構。利瑪竇等西方耶穌會士東來,傳統的程朱理學受到陽明心學、西方文化等各方力量的猛烈沖擊。還有一個常被忽略但特別重要的細節:金陵刻書業在嘉靖、萬歷時期達到高峰,坊刻種類繁多,數量龐大。民間書坊的蓬勃興盛讓大量公案小說得以印刷出版,信息從來沒有像那個時代那樣被廣泛地傳播。
這些現象放在一起,你會發現晚明的社會圖景跟當下有驚人的相似性。新技術的沖擊、信息的爆炸、階層的劇烈流動、價值觀的多元碰撞——我們覺得“萬歷”是古代,但它跟今天一模一樣。
而且,萬歷時期恰恰是一個充滿“信息差”的時代。信息傳播遠不如今日便捷,人們對于遠方世界既好奇又困惑。一個顏料商人在北京聽到嶺南的事情、聽到海上來的傳言,往往經過了多少次扭曲和添油加醋?這難道不正是今天信息爆炸時代的一面鏡子嗎?我們現在每天被算法推送的信息喂養,你真的確定你看到的是真相嗎?
所以我把故事放在萬歷,不是因為它是“古代”,恰恰因為它特別“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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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與顏料會館時間上的同頻共振,是刻意尋找還是意外緣分?踏入這個空間時有沒有立刻帶來具體的劇本靈感?
A:這個空間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故事引擎。
時間上的同頻共振,我必須承認是先有因緣、后有發現。最初我們只是覺得顏料會館這個空間適合做一場沉浸式演出,空間不大不小,有院落有戲樓,觀眾走起來不累。后來查閱史料的時候發現,據乾隆六年《建修戲臺罩棚碑記》記載“自明代以至國朝,百有余年矣”上溯,會館的創建年代竟然可以確認就在明代萬歷至天啟年間。
這不是一般的巧合——顏料會館在萬歷年間誕生,凌濛初在萬歷八年出生,而我們要講的故事也設定在萬歷。這個發現讓整個團隊都興奮起來了,感覺像是冥冥中被某種跨越四百年的東西點了名。
Q:選擇這里發生懸疑故事,是否看中了這種場所自帶的故事感?
A: 第一次走進顏料會館,最震撼我的不是古建筑本身的美,而是它的“信息密度”。
你知道會館在歷史上是什么地方嗎?它是集祭祀行業神祇梅葛二仙翁與觀戲功能為一體的匯聚之所。這里不僅是看戲的地方,更是晉商在京城的“議事廳”。顏料、桐油商人在這里雅集聽戲,也在這里商量價格、訂立規矩。
我查到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史料:道光年間,會館甚至出面設立公立標準行秤四桿、新量銀碼四塊,分至四城公用,以此規范整個北京城的顏料貿易。你想想看,一個表面上冠冕堂皇的“行業議事廳”,暗地里會有多少博弈、交易、你來我往的試探?誰在制定規則?誰在破壞規則?誰在利用規則獲利?
這種場所自帶的“雙重性”天然就是懸疑敘事的溫床。仙翁廟與戲樓的前后關系,仿佛在暗示:神圣與世俗之間只有一門之隔。當觀眾走進這樣的空間,他們不是在“參觀”一段歷史,而是被直接扔進了歷史的褶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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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從《咱爸咱媽》那種傳統敘事到“行進式”沉浸,這次轉型的動因是什么?
A: 很多人問我這個問題,覺得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但在我看來,這其實是一脈相承的。
《咱爸咱媽》講的是老北京一家跨越47年的家長里短事。那個故事本質上也是關于“空間”的——在家的空間里發生的愛、矛盾和最終的和解。從那時起我就在想一個問題:戲劇為什么一定要讓觀眾坐著看?為什么不能讓他們走進故事發生的那個空間里去?
我寫過很多年兒童劇,兒童劇教會我一件事情:孩子走進一個陌生的空間會東張西望,會被光影吸引,會被一道門后傳來的聲音迷住。這個狀態太珍貴了——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探索。沉浸式戲劇最需要的就是這種“主動探索”的觀眾狀態。
顏料會館“前廟后館”的格局加上現存的三進院,天然就是為了行進設計的。第一進院是戲樓演藝空間,上下兩層,133個座位;第二進院是老北京特色三合院布局;第三進院是文化空間。這個空間的遞進節奏本身就是一種敘事語言。
當觀眾穿過這一道又一道的門、跨過一個又一個院子,他們自己就成了在“廟”與“館”、信仰與交易之間穿行的明代商人。這種體驗是坐在一個固定座位上永遠無法獲得的。
Q:古典小說中有些價值觀與現代脫節,您如何進行現代化“翻譯”?
A: 比如《二刻拍案驚奇》里“青樓市探人蹤,紅花場假鬼鬧”這類故事,表面上是善惡有報,底色其實是人在貪念和恐懼之間反復橫跳的復雜人性。一個原本老實的人,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是怎么一步一步滑下去的?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是怎么被自己的恐懼逼瘋的?這些心理刻畫的精度,放在今天的小說里也是上乘之作。
所以我的策略是:剝掉教化的殼,提煉人性的核。
公案小說不追求西方偵探小說那種“誰是兇手”的邏輯推理,它真正動人的力量在于對人情世態的精準描繪、對人物悲歡離合命運的深切體察。這不正是今天觀眾最需要的東西嗎?
把“善有善報”轉化成“一個人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把“紅顏禍水”轉化成“人在欲望面前的自我合理化”,讓2026年的觀眾在四百年前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而不是被灌輸一個陳舊的說教。這就是我說的古今碰撞——不是把古典小說擰成現代流行的形狀,而是找到那些穿越時間依然有效的人性密碼。
Q:角色的造型是嚴格考據明制漢服,還是做了影視化或“新中式”的改良?如何通過視覺細節暗示角色的現代性格特征?
A:造型上我們走了一條中間路線。
整體廓形以明制漢服為基礎,還原萬歷年間服飾的基本形制——寬袍、大袖、立領、交領這些元素是堅決保留的,因為這是角色的“年代肉身”,是觀眾進入歷史情境的第一層皮膚。
但在細節處理上,我們做了大量的“現代性格編碼”。
比如一位表面溫良恭儉讓的商人,他的領口內側可能繡著一道非常凌厲的暗紋,平時看不見,只有當他側身、低頭、露出那一點點縫隙的時候,觀眾才能捕捉到一絲野心的氣味。再比如一位女性角色,她基本遵循明制襖裙的規范,但腰間的系帶方式可能更加簡潔利落,暗示她的行動力遠遠超出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范疇。
我不是把戲服做成時裝,而是讓每一件戲服成為角色的“第二臺詞”。觀眾在行進中離演員不到一米,他們能看到領口的一根線頭、袖子的一道褶皺,這些細節本身就是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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