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著名文學理論家、文藝批評家王先霈老師走了,悄無聲息地走了,沒有讓我們與他告別,也沒有讓我們給他獻上一個花圈或敬上一句悼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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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霈教授
5月6日下午4點多鐘,我去接在華師幼兒園的孫女,陪她到西區校史館前面的草坡與同伴玩耍。
6點左右,我們剛進家門,老伴便迎上來,小聲對我說:“王先霈老師走了!”我怔住了,連忙問:“你怎么知道的?”她說文學院退休群里發了訃告。
我趕忙打開微信群,看到文學院的訃告,說王老師“因病醫治無效,于2026年5月4日17時逝世,享年87歲”,又說“遵照本人生前遺囑和家屬意愿,王先霈教授喪事從簡,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和靈堂吊唁活動,擇時舉辦王先霈教授追思會”,落款時間是2026年5月6日。
我呆呆地站著,不相信這是真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神來。
記得去年4月11日上午,學校離退休處和老年協會組織“沐春健足行”活動,王老師不僅全程參加了,還和我們一起走到文學院,在文學院門前合影,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都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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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沐春健足行”文學院退休教師合影(后排右四為王先霈教授)
6月,拙著《中國古代小說觀念發展史》出版,我收到樣書后,與王老師聯系,想送一本請他指教。王老師微信回說:“齊洲教授:新著出版,誠摯祝賀。我因懶做家務也避即將到來的暑天,住進榮軍醫院的養老院。獲讀大著只好稍后另覓機會。預先表示感謝!”
我向他報告,下個月我們可能會去恩施野三關避暑,待秋涼返校后再去看望他。王老師當即表示:“我到康養中心沒有報告文學院管理方,自己悄悄來,以免驚動打擾。愿秋涼后愉快相聚。祝你們野三關之行圓滿成功!”
從野三關回來后,我幾次與王老師聯系,知他仍在榮軍醫院康養中心,想去看看他,他沒有告訴我具體住址,只說以后回華師再通知我。
我怕到康養中心看望會造成打擾,給他帶來不便,總以為相距不遠,定有機會見面,所以就沒去康養中心。今天想來,真是懊悔莫及。
我和老伴商量,一定要去王老師家里看看。我們很快吃了晚飯,從東區匆匆趕往北區,來到王老師住的博導樓北樓。
從樓下往上看,王老師的宿舍沒有燈光,家里肯定沒人。我們打電話給文學院老協會長吳滿珍教授,向她打聽有關情況,以為她肯定知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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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霈文集》
出人意料的是,吳會長并不知情,答應了解情況后再告訴我們。我們只好悻悻回家。回家后不久,吳會長打來電話,告知文學院也是今天下午才得知王老師逝世消息,王老師的后事已由家人處理完畢,主要是遵照王老師的遺囑,不想麻煩文學院和驚擾大家。
王老師悄無聲息地走了,留給我們無窮的遺憾,也留下我們無盡的哀思。
我不是王老師的嫡系學生,只能算是私淑弟子。而王老師對我的影響,卻是潛移默化的,也是持續而長久的。王老師給予我的幫助,無私而慷慨,令我終生難忘。
上世紀80 年代初,我開始進入學術研究領域,主要關注中國古代小說和小說理論。除在《文學評論》、《江漢論壇》、《水滸爭鳴》等刊物發表了幾篇《水滸傳》研究論文外,還在《社會科學研究》、《爭鳴》、《文學遺產》、《荊州師專學報》發表過《金圣嘆小說理論初探》(1981)、《論“動心說”——金圣嘆小說理論再探》(1983)、《中國古代小說起源探跡》(1985)、《重評梁啟超的小說理論》(1985)等文。
那時研究中國古代小說理論的人不多,資料收集頗為困難,學術刊物也比較少,可供參考的研究成果不多,所以我在進行研究時常感力不從心。
不過,當我看到1988年花城出版社出版的王老師和周偉民先生所著《明清小說理論批評史》時,眼前一亮,真有撥云見日的驚喜,又有久旱逢雨的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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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小說理論批評史》
我認真地研讀了這部具有開創之功的古代小說理論批評巨著,受到極大啟發,決心將中國古代小說觀念發展史作為自己今后的研究課題。從此,我在內心里也默認了王老師就是我的學術引路人。
我和王老師的第一次見面是在荊州師專,具體時間記不清了。
1983年我擔任荊州師專教務處副處長,1986年任處長,直到1992年底,一直主抓學校師資隊伍建設,期間請過華師的石聲淮老師、楊潛齋老師去講學,也請過王老師。
由于荊州師專中文系的老師多數都是華師畢業,因此請華師老師講學大都通過他們聯系,我對細節的記憶也就模糊。不過,王老師身材魁梧而不茍言笑,演講不疾不徐又要言不煩,見解平實中肯而又深刻睿智,給我留下難忘印象。
和王老師認識后,我曾先后向王老師推薦過幾個青年教師到華師文藝理論助教班進修或攻讀碩士學位,王老師都給予過幫助。
我自己所寫的偏于文學理論的研究心得有時也寄給王老師,請他指教。例如,1988年在《文學評論》發表的《象征主義——中國文學的傳統方法》和在《天津社會科學》發表的《傳統審美心理初探》、1991年在《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發表的《元代文學思想之嬗變》、1995年在《文學遺產》發表的《王逸和〈楚辭章句〉》、1999年在《中國社會科學》發表的《中國文學觀念的符號學探原》等文,都曾奉請王老師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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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奇書與中國大眾文化》
1991年出版的我第一本專著《四大奇書與中國大眾文化》、1993年出版的第一本論文集《古典小說新探》,也曾奉請王老師指教。
王老師得知我正在編撰《湖北文學史》,便邀請我參加他主編的《荊楚華章》,讓我負責古代詩文的選注,熊忠武負責現當代詩文的選編,此書納入王重農出任叢書編輯委員會主任的《“愛我家鄉”叢書》,1994年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
王老師桃李滿天下,有很多學生適合做這項工作,他選擇讓我來做,不僅是對我的信任,更是對我的培養,我因此一直感念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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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霈論著選》
1994年10月,我從荊州師專調到湖北大學文學院后,離王老師近了,請益的機會自然多了。而實際上,我與王老師的聯系并不多。一來王老師太忙,我怕打擾他;二來我生性保守拘謹,主動性往往不夠。不過,王老師卻一直關心著我,也默默地幫助我。
2000年,華師獲得漢語言文學一級學科博士點后,王老師就主動向院里推薦,希望文學院引進我擔任古代文學博士生導師,以加強古代文學學科建設。
2001年10月,我加盟華師文學院后,才從其他老師的口中得知此事的原委,但王老師卻從來沒有向我提起,我也一直沒有向他求證過。
這一過程,我在華師建校120周年的紀念文章《話邊緣行走 憶情緣舊交》中做了說明,王老師的胸懷和格局,的確是常人難以企及的。
我真慶幸自己能夠遇見這樣好的伯樂,也衷心感謝王老師對我的信任與提攜!像這種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關懷,這樣不求回報只重培養的義舉,王老師之于我,并不僅僅只有此事,最典型的至少還有兩件。
第一件。2009年我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古代文學觀念的發生學研究》以“優秀”等級結項,我沒有急于將結項成果《中國古代文學觀念發生史》出版,而是花了兩三年的時間對它進行修訂完善,于2012年申報《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成果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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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文學觀念發生史》
國家哲學社會科學辦公室設立《成果文庫》已經三年,華師還沒有著作入選,我希望能夠有所突破。
為了提高競爭力,我請王老師寫篇序言冠于書首,以期引起評委注意。王老師二話不說就同意了。他認真通讀了全部書稿,將拙著的學術特色揭示出來。
他在序言中說:“把發生學方法應用于文學研究領域的專門著述,在國內頗為罕見。王齊洲先生的《中國古代文學觀念發生史》是這個領域里一部探索之作,這是作者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期以來長期潛心思考的結晶,是一部資料翔實、論析深入、見解獨到的很有分量的力作。”
又說:“文學觀念發生史研究,既是中國文學史和文學理論史研究創新的必要前提,也是中國文化傳統和文學精神確立發展的堅實基礎,意義十分重大。發生學方法既要求嚴密的實證性,又要求高度的思辨性,具有極大的挑戰性。本書在這兩方面都做出了辛勤的努力,取得了可觀的成績,所以值得特別重視。”
這樣概括拙著的特色,無疑會增強評委們的印象,加大拙著在申報成果中的競爭力。拙著也因此得以入選2013年《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成果文庫》,成為華師第一部入選《成果文庫》的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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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霈文學評論選》
更令人感動的是,拙著入選《成果文庫》公示后,王老師又主動對我說,他想將序言再修改一遍,以期經得起時間的檢驗,并很快就將修改稿傳我,讓我如期將書稿交出版社。
此情此景,歷歷在目。王老師對學術的敬畏,非普通學人能望其項背;王老師對晚輩的扶植,也不是一般長者所能做到。如果說是王老師造就了我的這份榮譽,是一點也不夸張的。
第二件。2010年至2013年,時任湖北省作家協會主席的方方女士組織編撰《湖北文學通史》,邀請我擔任《通史》第二卷(宋元明清文學卷)主編,王老師被聘為編委會顧問。
《通史》第二卷初稿完成后,王老師又擔任了本卷主審。他在2012年12月5日寫的《審閱感想與意見》中說:“這部書稿,材料豐富,其中有許多一般文學史所沒有、一般人不容易查閱的地域文學史料,使讀者對于湖北文學近一千年來的發展獲得整體的較為系統的了解,其功用甚為顯著;全書結構安排也頗合理,雖由數人分頭撰寫,各部分風格接近,是一部優質書稿。”
這樣充分肯定書稿,對擔任主編的我是莫大的鼓勵。當然,他也提出了不少修改意見,明確指出書中“難免還是有少量不夠統一協調之處,如關于李贄與耿定向關系的敘述,內容與文字都好,但與文學關系不是很緊密,與其他章節做法不一,似可大壓縮;栗引之修《當陽縣志》一節也有較多超出文學范圍,篇幅可以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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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文學通史》
凡需要修改處,王老師都在書稿上做了具體批注,成為我后來進一步修改完善的依據。
書稿出版后能夠得到大家的肯定,與王老師的悉心指導有極大關系。
而《通史》第一卷(先秦至五代文學卷)原本不由我主編,因方方女士和主審專家都以為第一卷初稿不合《通史》編撰理念,決定推到重來,另起爐灶。
當方方女士與我聯系,勸說我接受第一卷主編任務時,我先是明確拒絕,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后來方方女士特意說明王老師也贊成由我來主編,我就只好接受下來,并勉力完成,不想辜負他們的信任。
《湖北文學通史》四卷本2014年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社會反響熱烈,后來獲得第十屆湖北省社會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獲獎的雖是我們,但王老師無疑是托舉我們的巨人。
王老師是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首任院長、湖北省作家協會前主席,門生故舊甚眾,本可以風風光光地告別塵世,但卻選擇了悄無聲息地離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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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理論學科地圖》
他活得那樣精彩,那樣通透,又走得這么突然,這么瀟灑,不得不令人浮想聯翩,感佩萬分!
王老師走了,與他一起奮斗過的同事、受他教育栽培過的學生,無不深感悲痛,紛紛獻悼詞、撰挽聯、寫詩文,贊揚他的學問,歌頌他的人格,肯定他的貢獻。
作為王老師的私淑弟子和傾心培養的晚輩,我現在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受王老師影響和栽培的主要收獲寫出來,呈現給閱讀此文的讀者,以便了解王老師的高尚人格與豁達胸襟。
我也努力提醒自己,應該化悲痛為力量,自覺以王老師為榜樣,像他那樣為人,也像他那樣為學,繼承和弘揚王老師的人格品質和學術精神,為文學院的學科建設和學術發展做出力所能及的貢獻,以告慰王老師的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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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作者與王先霈老師在一起
敬愛的王老師永遠活在我的心里!愿王老師一路走好!
2026年5月8日初稿,10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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