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廳的空調打得太冷,我握著那支筆,手一直在抖。
王鵬飛坐在對面,頭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能看見他的發旋。
簽字、按手印、蓋鋼印,三年前的紅本換成現在的綠本,只用了一刻鐘。
我把自己的那份塞進包里,站起來往外走,身后傳來曹玉華的聲音:“王家對你不薄,是你自己不爭氣。”我沒回頭,可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蹲在門口的花壇邊上,我從包里摸出早上買的驗孕棒,兩條杠,清清楚楚。
我想打給王鵬飛,抬頭卻看見馬路對面——他正扶著一個大肚子女人上出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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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女人是劉翠花。
三個月前,曹玉華領她來家里吃飯,說是遠房表妹進城打工,暫住幾天。
那天晚上劉翠花穿著件碎花裙子,肚子平平的,還給王鵬飛夾了塊排骨。
曹玉華笑著說:“表妹這丫頭勤快,你倆多走動走動。”我當時沒多想,還客氣地給劉翠花倒了杯茶。
可現在她的肚子,少說也有五六個月了。
我蹲在花壇邊,手里的驗孕棒被我掐得死死的。
六月天的太陽明晃晃地曬著,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手機屏幕上還亮著梁欣怡發來的消息:“離了?今晚來我家吃飯,給你燉了排骨湯。”我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欣怡,我懷孕了。”然后又把王鵬飛的號碼調出來,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撥出去。
電話先響了。是我媽,聲音很急:“你爸聽說你們去民政局了,怎么回事?”
“離了。”我用袖子擦了下鼻子,“媽,我晚點回去跟你說。”
“離了?”我媽那邊頓了一下,“那你現在在哪?”
“民政局門口。”
“等著,媽讓你爸去接你。”
掛了電話,我把驗孕棒扔進包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馬路對面,那輛出租車早就沒影了。
我往公交站牌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現在是下午三點,我該去哪?
王家肯定是不能回了,里面還有我三年的東西,衣服、護膚品、結婚時我媽陪嫁的那套床單。
可我不想回去拿,那些東西碰一下都覺得惡心。
我想起結婚那天,我媽拉著我的手說:“嫁過去好好過日子,別跟婆婆置氣。”我那時候還笑著點頭,覺得自己能忍。
三年了,我忍了曹玉華的冷言冷語,忍了王鵬飛的窩囊,忍了鄰居們說三道四。
到頭來,就因為我沒懷孕,我就成了王家的罪人。
我蹲在路邊,眼淚止都止不住。
有個老太太路過,看了我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遞過來:“姑娘,別哭了,什么事都能過去的。”我接過紙巾,說了聲謝謝。
老太太嘆了口氣,慢悠悠走了。
我爸騎著電動車來了。他看見我蹲在路邊,什么也沒說,從后備箱拿出一瓶水遞給我:“喝點水,回家吧。”
我坐上后座,攬著他的腰。
我爸的背比以前駝了些,后腦勺的白發也多了不少。
我靠在他背上,眼淚又止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他襯衫上,他肯定能感覺到,但他沒問。
他是個不怎么說話的男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可我知道他心里難受,比我還難受。
02
回到家,我媽已經做好了一桌菜。
紅燒排骨、清炒菜心、雞蛋湯,還有我最愛吃的西紅柿炒蛋。
她沒問我離婚的事,只是一個勁給我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我低頭吃飯,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吃了兩口,我就吃不下去了。我把筷子放在碗上,從包里拿出那根驗孕棒放在桌上。
我媽愣了一下:“這是……”
“我懷孕了。”我低著頭,“今天早上測的。”
我媽拿過那根驗孕棒看了看,又放下,沉默了好一會兒:“王鵬飛知道嗎?”
“不知道。而且,他那邊已經有人懷上了。”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爸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從兜里掏出煙點上。
他平時很少抽煙的,只有在心里煩得不行的時候才抽一根。
我媽看著他的背影,眼圈慢慢紅了。
“閨女,”我媽的聲音有點抖,“這個孩子,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生下來。”我抬起頭看著她,“媽,我知道你肯定會罵我傻。可這孩子已經在我肚子里了,我不能不要他。這不只是王鵬飛的孩子,這也是我的孩子。我今年二十八歲,以后還能不能懷上誰說得準?我不想后悔一輩子。”
我媽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幾分鐘里,客廳里只有我爸在陽臺上吸煙的聲音。
最后她說:“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吧。媽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說完就起身進了廚房,我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媽是個要面子的人。
她年輕的時候在紡織廠上班,后來下崗了,就在家相夫教女。
街坊鄰居都知道她有個好女婿,逢年過節王鵬飛都會提著東西上門。
現在離了婚,她不知道怎么跟鄰居解釋。
我爸抽完一根煙,回到屋里。
他坐到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閨女,你要是真想生,爸支持你。孩子沒爸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媽垮了。你得撐住。”
我點了點頭。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爸比我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到之前三年,每次曹玉華在我面前說“誰家又添了個大胖小子”時,我都低著頭不敢接話。
我想過離婚,可總覺得還能熬一熬。
我媽常說:“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忍忍就過去了。”可現在我才明白,有些事,忍不過去的。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著。夢里我抱著一個孩子,看不清男女,只覺得很重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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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敢出門。手機響個不停,是以前單位同事發來的消息:“聽說你離了?”
“真的假的?”我一個都沒回。
后來干脆把手機關了機。
我躺在床上一整天,盯著天花板發呆。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王鵬飛追我那會兒的樣子,一會兒又想起曹玉華罵我時的嘴臉。
梁欣怡不知道我家電話,打不通我手機就直接找上門來了。
她推開我房間門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她一進門就愣住了,然后走過來坐在床邊:“你看你這副樣子,跟丟了魂似的。才幾天沒見,人都瘦了一圈。”
我沒說話。她遞給我一杯奶茶:“先喝點東西,暖和暖和。”
我坐起來接過奶茶,喝了一口,是熱的。梁欣怡看著我嘆了口氣:“你打算就這么一直躺著?把孩子躺壞了怎么辦?”
我摸了摸肚子:“欣怡,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誰說的?”她瞪了我一眼,“你鄭新柔是我認識的最能扛的女人。別自己看不起自己。”
“可我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日子是你自己選的,過成什么樣都是命。但你現在得為自己活一回。”梁欣怡頓了頓,“你知不知道王鵬飛和劉翠花的事?”
“知道一些。”我低著頭,“我婆婆帶劉翠花去醫院產檢的時候,周振海碰見過。他跟你說了?”
“嗯。那天晚上回家他就跟我說了。”梁欣怡嘆了口氣,“我猶豫了好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告訴你吧,怕你難受。不告訴你吧,又覺得對不起你。”
“你現在告訴我了,有什么用?”
“讓你看清這個人。”梁欣怡認真地看著我,“新柔,王鵬飛不值得。這人窩囊,他媽說什么他聽什么。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會在離婚前就跟別人搞在一起。”
我沒說話。
這些話我都懂,可從他嘴里說出來,我還是難受。
梁欣怡拍了拍我的手:“行了,別想那么多了。我那個母嬰店下個月裝修,你過來幫我吧。工資不高,但活兒不累。”
“我現在這個樣子,誰敢用我?”
“我敢。”梁欣怡翻了個白眼,“你又不是去拋頭露面賣東西,你幫我管管賬、理理貨就行了。再說了,你肚子再大也是個女人,又不是殘廢。難道你一輩子窩在家里?”
送走梁欣怡,我掏出關機好幾天的手機,開了機。
屏幕上彈出一堆未接來電和消息,其中有一條是王鵬飛發來的:“你還好吧?你的事我聽我媽說了,她讓我跟你道個歉。”
我看著這條短信,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媽讓他道歉,他就道歉。
他這輩子,什么時候自己拿過主意?
我把那條消息截了個屏存起來,然后把王鵬飛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把去梁欣怡店里上班的事跟我媽說了。我媽猶豫了一下:“你挺著個大肚子去上班,能行嗎?”
“店里活兒不重,欣怡照顧我。”
我媽想了想:“那行吧,自己注意點,別累著。”
04
七月初,我跟著梁欣怡去看了她的新店。
店面不大,四十來個平方,剛裝修完,地上還堆著包裝袋和紙箱。
貨架上擺滿了紙尿褲、奶粉、奶瓶、嬰兒衣服,角落里還有兩臺嬰兒推車。
梁欣怡指著收款機后面的位置:“以后你就坐這兒。幫我記記賬,理理貨,有顧客來的時候搭把手就行。”
我在店里轉了一圈,摸了摸那些小小的衣服和鞋子,心里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再過幾個月,我的孩子也要穿這些衣服了。
我拿起一雙粉色的嬰兒鞋,鞋底軟軟的,上面繡著一只小兔子。
我想象著孩子的小腳丫塞進去的樣子,嘴角不自覺揚了一下。
“想什么呢?”梁欣怡湊過來,“給你家孩子想好名字沒?”
“還沒想過呢。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不管男的女的,都得提前想一個。總不能等生了再取吧。”
我想了想:“安好。平安就好。”
梁欣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名字好,挺吉利的。男的女的都能用。”
八月初,我開始正式上班。
每天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中午在店里吃個盒飯。
活兒是真的不累,梁欣怡從沒讓我干過重活,搬貨搬東西都是她和前臺小麗干的。
我主要就是坐在收銀臺后面,看著她們忙里忙外,偶爾接個電話、記個賬。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來。
四個月的時候,已經能明顯看出懷孕了。
我媽好幾次要我休假,我不肯。
待在店里起碼還能跟人說說話,要是整天窩在家里,我真能把自己悶出病來。
有一次,一個來店里買東西的大姐看著我的肚子問:“幾個月了?”
“四個多月了。”
“孩子他爸呢?怎么沒陪你來?”
我笑了笑:“他工作忙。”這是我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說謊。說完之后我心里有點難受,可又覺得沒必要跟陌生人解釋那么多。
九月底的一個晚上,梁欣怡的大兒子過生日,她請店里的人吃飯。飯桌上,她端著一杯飲料敬我:“來,為新柔姐的新生活,干杯。”
我端著白開水跟她碰了一下杯,眼眶忽然有點熱。
自從離婚后,這是第一次有人為我舉杯。
小麗也端著果汁站起來:“新柔姐,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我差點被她這句話說哭了。
往回走的路上,十月的風已經有了涼意。我裹著外套走在路燈下,梁欣怡忽然問我:“新柔,你還恨王鵬飛嗎?”
我想了想:“恨過。但現在說不上恨了,就是覺得這人挺窩囊的。”
“那你以后還打算找嗎?”
“找什么?”
“男人啊。”
我摸了摸肚子,笑了:“先把這孩子養大再說吧。男人這東西,有就有,沒有也不稀罕。”
梁欣怡被我逗樂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放心,以后你找不到男人,我養你。”
“那你老公呢?”
“他啊,他聽我的。”
我們倆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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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的一天,我去醫院做產檢。
周振海幫我做了B超,說孩子很健康,發育得很好。
我謝過他,往外走的時候,忽然看見走廊盡頭有個熟悉的身影——是曹玉華。
她正跟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話,表情很著急。
我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沒讓她發現我。
等她走遠了,我才拐過墻角,往她來的方向看了看——那是婦產科住院部的方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劉翠花生了?
還是出事了?
回到家,我給我媽說了這事。我媽皺著眉想了想:“王家那女人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我翻開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去王鵬飛表姐的朋友圈看了看。
她發了一條新的:“可憐的小翠,六個月的孩子沒保住。在ICU躺了三天,人瘦了一大圈。希望她快點好起來。”
我看完這條動態,整個人都愣住了。
劉翠花流產了。
手機屏幕上的字越來越模糊,我盯著看了很久,然后關掉手機,用力吸了幾口涼氣。
王家沒了這個孩子,他們會不會把主意打到我這里來?
我媽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她拉著我的手說:“閨女,要不你搬去你大姨家住幾天?躲一躲?”
“往哪躲?”我搖了搖頭,“媽,我肚子都這么大了,就算躲到天邊去,他們也能找到我。曹玉華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想要的東西,她一定會想辦法弄到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我一直在想王家接下來會怎么做。
曹玉華會不會直接找上門來?
王鵬飛會不會聽他媽的話來搶孩子?
我越想越睡不著,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感受到了我的不安,一直在動。
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覺,我媽忽然推開門沖進來,臉色鐵青:“來了,王家來人了。曹玉華在樓下,說要來看孫子。”
我坐起來,心里反而平靜了。
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
我穿好衣服,走到陽臺上往下看——曹玉華穿著一件大紅棉襖,站在單元門口,身后還站著王鵬飛。
王鵬飛低著頭,兩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副不情不愿的樣子。
我媽在我旁邊小聲說:“要不我下去打發了他們?”
“不用。”我轉身往樓下走,“我去跟他們說清楚。媽,你在樓上等著,別下來。”
“不行,萬一他們欺負你呢?”
“媽,我能應付。”
06
我打開單元門,曹玉華看見我,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新柔啊,好些日子沒見了,你這肚子都這么大了。哎喲,看這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個兒子。”她湊上來想摸我的肚子,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們來干什么?”
“哎呀,這不是聽說你懷孕了嗎?媽來看看你。”曹玉華搓著手,“之前是媽不對,不該逼你們離婚。你看,你和鵬飛雖然離了,但總歸好過一場。這個孩子是王家的種,總得認祖歸宗不是?”
“你搞錯了吧?”我看著她,“我和你兒子已經離婚了。這孩子跟你王家沒有半點關系。”
“新柔,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曹玉華的臉色變了,“沒有我兒子,你能懷上?這孩子就是王家的。你要是愿意,等孩子生下來,我給你5萬塊錢營養費。以后孩子我來帶,你該干嘛干嘛,不用操心。”
5萬塊?
我真是笑了。
當初劉翠花的孩子沒了,現在她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
我看著一旁低著頭不說話的王鵬飛:“王鵬飛,你也這么想的嗎?”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新柔,我媽她……”
“你媽怎么說你就怎么做,對吧?”
他沒說話。曹玉華急了:“你跟我兒子說有什么用?我跟你說,這孩子你生也得生給我,不生也得生給我。不然我讓你在這個縣城待不下去!”
這時候,我媽從樓上沖了下來。
她擋在我面前,指著曹玉華的鼻子罵:“曹玉華,你別不要臉!當初是你嫌我閨女生不出,逼著他們離了婚。現在我閨女懷了,你又來搶孩子,你還有沒有良心了?”
“良心?”曹玉華冷笑了一聲,“我要沒良心,當初就不該讓她嫁進王家。嫁了三年,白吃白喝不干活,還生不出個蛋來。現在倒好,離了婚反倒懷上了,誰知道這孩子是誰的野種?”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里。我媽抬手就給了曹玉華一巴掌。
“你再說一遍!”
曹玉華捂著臉,愣了半秒鐘,然后尖叫起來:“打人了!王家的兒媳婦打人了!”幾個鄰居聽見動靜,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
王鵬飛終于開口了:“媽,別鬧了,回去吧。”他拉著曹玉華的胳膊想走,曹玉華甩開他:“你放開我!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還敢打我!”
我轉頭看著王鵬飛:“王鵬飛,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這個孩子是我的,跟你們王家沒有半點關系。你們要是想搶,就去法院告我。我奉陪到底。”
曹玉華跳著腳罵:“你等著!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沒再說話,轉身上了樓。
我知道這事沒完,曹玉華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可我已經不怕了,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輕聲說:“安好,別怕,媽會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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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家的狀子果然遞到了法院。
曹玉華告我惡意懷孕,說我是為了報復王家才故意懷上孩子。
收到傳票那天,我心里反而踏實了。
有事情做,總比天天提心吊膽好。
我去找了梁欣怡的丈夫周振海:“哥,你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
“你能不能在法庭上幫我證明劉翠花的孕周?她流產的事是真的吧?我想知道她到底懷了多久。”
周振海沉默了一會兒:“她懷了六個月零三天。這個我有記錄。她來我們醫院做過兩次產檢,第一次是二月底,那時候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也就是說,她懷上孩子的時候,你和王鵬飛還沒離婚。”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個時間線,夠了。
開庭那天,我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我媽坐在旁聽席上,雙手攥得緊緊的。
梁欣怡坐在她旁邊,時不時拍一拍她手背,讓她放松點。
曹玉華在法庭上聲淚俱下,說王鵬飛和我離婚是因為感情不和,跟別人沒關系。
她還說我懷孩子是故意的,就是為了報復王家。
王鵬飛站在證人席上,在我和曹玉華之間,他終于說了實話:“我和劉翠花在一起的事情,離婚前就有了。”
曹玉華急了:“你胡說什么?你什么時候跟她在一起了?”
“去年十二月。”王鵬飛低著頭,“媽讓我和她相親,說如果新柔生不出,就讓我跟劉翠花在一起。你讓我去醫院陪她做產檢,讓我給她買營養品。我不想騙新柔,可你逼我。”
曹玉華臉都白了:“你胡說八道!這些都是鄭新柔讓你說的吧?”
法官敲了敲法槌:“請被告肅靜。”
我讓人把證據遞上去——王鵬飛去年十二月和劉翠花在一起的監控截圖,還有他們倆轉賬記錄的截圖。
聊天記錄里,劉翠花問王鵬飛:“你跟你那個老婆什么時候離?”王鵬飛回的是一句:“快了,你別急。”
曹玉華急得跺腳:“這些是偽造的!是鄭新柔找人做的!”
這時候,我的律師站起來:“法官,我有新的證人需要傳喚。”
法官點頭:“傳喚證人。”
劉翠花從旁聽席上站起來,慢慢走到證人席上。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臉色很白,瘦了一大圈。
她看了一眼曹玉華,然后看向法官:“法官,我愿意說真話。”
曹玉華的臉色變了:“你……”
“曹玉華花10萬塊錢讓我給王家生兒子,還承諾孩子出生后給我5萬塊錢獎金。這是她親手寫的協議復印件。”劉翠花從兜里掏出一份文件,“我也知道你們王家做的好事。我住在那里的三個月,看到你怎么罵鄭新柔,怎么逼她做飯洗衣。我看不下去,所以留了一份證據。”
法庭上一片嘩然。曹玉華癱坐在椅子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法官的判決下來:王鵬飛在婚姻存續期間出軌,是導致離婚的直接原因。
孩子歸女方撫養,王鵬飛每月支付撫養費800元,并賠償鄭新柔精神損失費5萬元。
走出法院那天,外面下著小雨。我媽撐著一把傘站在臺階下面等我,眼眶紅紅的:“閨女,回家吃飯。”
我接過傘,挽著她的胳膊往家走。路上手機響了,是梁欣怡發來的消息:“店里的招牌我讓人做好了,‘新欣母嬰’,明天剪彩你來不來?”
我回了一句:“來。”
08
十二月底,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走路的時候得用手撐著腰,不然重心不穩。
梁欣怡讓我在家歇著,可我還是每天去店里坐坐,哪怕只是幫著接接電話、記記賬。
新店開張快一個月了,生意還不錯。
梁欣怡進貨的眼光好,店里的小衣服和小鞋子賣得很快。
有一次,有個顧客抱著一對雙胞胎來買東西,兩個小家伙一模一樣,穿著粉色的小棉襖,可愛得讓人挪不開眼。
我盯著他們看了很久,摸著肚子想:不知道我肚子里這個是個什么樣子。
過年前幾天,我媽忽然跟我說:“你大姨聽說你的事了,想讓你去她家過年。她說她們家暖和,吃的東西也多。”
“不去。”我搖搖頭,“我去大姨家,你跟爸兩個人過年多冷清。”
我媽沒再堅持,只是嘆了口氣。我知道她是怕我在家過年心里不好受,畢竟這一年過得實在太糟了。可我不想躲,這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去店里最后收了收尾。梁欣怡給我塞了一袋子年貨:“拿回家去,過年吃點好的。我給你燉了只雞,明天送到你家去。”
“別送了,我自己去拿就行。”我推辭了兩句,還是接下了。
回到家,我媽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見我進來,她站起來幫我接過袋子:“這么多東西。梁欣怡給的?”
“嗯。”
我坐下來,我媽坐在我旁邊,忽然拉住我的手:“閨女,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你生完孩子,媽幫你帶。你別太累著自己。”
我看著我媽,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以前是個特別傳統的人,總覺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這幾個月,她變了很多。
從當初覺得丟人,到后來護著我,現在又主動說要幫我帶孩子。
我知道,她在學著接受這件事。
“媽,謝謝你。”我嗓子有點堵,“你以前不是老說,女人離了婚就什么都沒了嗎?”
我媽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是媽以前想錯了。你比媽想得開,也比媽勇敢。媽年輕的時候,要是能有你這份勇氣,也許就不會在你們姥姥面前忍氣吞聲一輩子了。”
我媽是姥姥養大的,姥姥是個很強勢的女人,我媽一輩子都在看她臉色過日子。現在她說這話,我知道她不是在夸我,她是在反省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媽,你也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孩子在我肚子里動得厲害,我在黑暗里摸著自己的肚子,輕聲說話:“安好,過年了。明年春天,你就能見到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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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十五,元宵節。
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忽然覺得肚子一陣陣得疼。
起初我沒在意,以為是吃多了。
可痛感越來越強,越來越密,到了后半夜,連坐都坐不住了。
我喊了我媽一聲:“媽,我好像要生了。”
我媽從床上彈起來,慌慌張張地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爸把車開過來,一路飆到醫院。
周振海被我媽的電話吵醒,趕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被推進了產房。
生產的過程很難熬。我疼得滿頭大汗,手把床單都快扯破了。我媽隔著簾子喊:“閨女,堅持住,深呼吸!”
我按照護士說的做,一次一次深呼吸,可還是疼得渾身發抖。
疼到不行的時候,我想起我媽生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么疼?
那時候她身邊有人陪著,而我身邊,只有我媽。
“安好,加油。”我咬著牙對自己說,“你媽媽可以的。”
折騰了五個多小時,早上六點,我終于把孩子生下來了。
是女孩,六斤八兩。
護士把她抱過來讓我看,小家伙閉著眼睛,小臉紅彤彤的,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她的手攥得很緊,指甲小小的,粉粉的。
我看著她,眼淚就流下來了。
周振海站在產房門口,對我說:“母女平安。”
我媽接過孩子,眼淚也掉下來了:“這孩子長得像你,眉眼跟你一模一樣。你看這個小鼻子,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爸在旁邊沒什么表情,但我看見他背過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給孩子取名叫“安好”,平安就好,一切都好。
梁欣怡來醫院看我,給我帶來了一大堆東西。
奶粉、尿布、小衣服,連嬰兒推車都準備好了。
她抱著安好看了又看,最后說了句:“這孩子長得比你好看。”
我笑了:“廢話,她是我閨女。”
“你要好好養她。”梁欣怡認真地看著我,“養大一個孩子不容易,但你肯定行。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人。”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她說得對。從離婚那天開始,我就沒想過后退。現在有了安好,我更不會后退了。
10
安好滿月那天,正是立春。
我抱著她站在窗前,窗外樹枝上冒出了新的嫩芽。
安好在我懷里睡得很安穩,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她的小手攥著我的手指,軟軟的,暖暖的。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她皺了一下小眉頭,又舒展開來。
我媽端著一碗雞湯進來:“趁熱喝了,別涼了。喝了好下奶。”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是我媽最拿手的雞湯,放了枸杞和紅棗,味道好極了。
“媽,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不打算找王鵬飛要撫養費了。”
我媽愣了一下:“為什么?那是他該給的。”
“我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那800塊錢我每個月都收到,但我一分都不想動他的。我想自己養大安好。”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閨女,你想清楚了就行。你要是覺得這樣心里舒坦,那就這么辦。媽支持你。”
“想清楚了。”
我說完,剛巧手機亮了一下——是王鵬飛發來的轉賬消息,800塊錢。附了三個字:“對不起。”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很平靜,沒有任何波瀾。我把收款記錄截圖保存下來,然后把王鵬飛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以后,我不想再看到這個名字了。
窗外陽光很好,春天的風輕輕吹進來,吹動了我媽的窗簾。安好在我懷里打了個小哈欠,小手胡亂伸了一下,抓住了頭頂的空氣。
“安好,”我低下頭,輕輕蹭了蹭她的小臉蛋,“春天來了。你看,窗外的樹都發芽了。”
她沒應我,只是張了張嘴,又睡著了。
我媽站在我身后,看著我們娘倆笑了:“春暖花開,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樓下的玉蘭花已經打起了花骨朵,再過幾天就要開了。今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
我抱著安好回到床邊坐下,嬰兒床是我爸親手做的,漆成了白色,上面畫著幾只小兔子。我把安好輕輕放進去,她翻了個身,又沉沉睡著了。
梁欣怡發了條消息給我:“滿月酒什么時候辦?我要來給孩子送紅包。”
我回她:“不辦了,在家吃頓餃子就行。”
“那不行,我得給孩子買套金鎖。”
“別破費,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戴什么金鎖。”
手機那頭,梁欣怡發來一個嘆氣的表情包:“你呀,就是太省了。”
我沒再回她,低頭看著安好睡覺的樣子。
她的小嘴抿著,睫毛長長的,像一把小扇子。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小臉蛋,她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活著,真好。有她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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