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兩代的一帝(世)一元制度,并非是朱元璋制定的規則。
明朝貫徹一帝一元,是和弘治之前太廟一帝配一后一樣,非成文規定,只是習慣性遵循祖宗成例,然后形成制度,所以在史籍中,是找不到一帝只能一元的明確記載。
![]()
我國歷史上早在沒有年號之前,就存在改元的現象。
按《竹書紀年》記載,魏惠成王是第一個改元的君主,將三十六年改稱一年。
竹書紀年卷下 烈王 ···【-370】六年(辛亥。梁惠成王元年。)··· -368顯王元年癸丑··· -335三十四年,魏惠成王三十六年,改元稱一年。··· -321四十八年,王陟。 慎靚王 -320元年辛丑,秦取我曲沃。平周。 -319二年,魏惠成王薨。
按《史記》記載,秦惠文王是第一個改元的,將十四年更為元年。
三家注史記 卷五 秦本紀第五 -337惠文君元年,楚、韓、趙、蜀人來朝。···【-324】十四年,更為元年。
接下來就是漢文帝,改十七年為元年,開啟漢朝頻繁改元的習慣。
三家注史記 卷一十 孝文本紀第十 十七年,得玉杯,【集解】:應劭曰:“新垣平詐令人獻之。”刻曰“人主延壽”。於是天子始更為元年。
在年號出現前,天子諸侯繼立后,逾年始稱元年,終一主為一元才是常態,未有一主而再稱元者。
漢文改元之后,頻繁改元則成為常態,一帝一元反而成為少數。
![]()
明清之前拋開在位短暫不具備參考性的,僅有以下14帝貫徹一帝一元:
漢明帝永平18 宋文帝元嘉30 齊武帝永明11 陳宣帝太建14 隋煬帝大業14 唐高祖武德9 唐太宗貞觀23 唐憲宗元和15 唐宣宗大中13 唐懿宗咸通15 遼穆宗應歷19 金世宗大定29 夏桓宗天慶13 宋度宗咸淳10
其他幾百帝王,莫不把改元視為應對重大慶典、災異或政治危機,重啟天命的象征,有些甚至一歲二號乃至三號,造成“史冊書法混淆”,別提有多亂了,某改號狂魔夫婦這里就不點名了。
到了明朝建立,朱元璋建元洪武后,沒有參考前朝先例再改元,他的兒子朱棣亦是如此。明朝除了朱祁鎮兩次在位曾建二元,其他諸帝都循祖宗舊例不再改元。
也就是說,明朝貫徹一帝一元制度,和老朱搞殉葬一樣,并沒有成文規定,只是兒孫循例執行,然后形成慣例。
![]()
楊慎就曾以他大明不再改元的制度自傲,認為一帝一元是超越漢唐的優秀制度,諷刺頻繁改元的皇帝和頻頻更名的窮士一樣荒誕。
亂主年年改號,窮士日日更名。···本朝之制,豈不度越漢唐哉?
晚清許搖光也曾在詩中稱贊明朝一改前朝陋制:
窮士日更名篇 神仙避劫圖不老,千年狡獪更名巧。 窮士希榮酷好名,求名不遂將名惱。 昨夜夢天書,桂籍煌煌造。 今朝千佛經,仍落孫山表。 文字無靈轉計多,宛然百舌呼春鳥。 日日更名士更窮,年年改號漢唐風。 自明不改洗陋制,而士之名例可通。 胡為今人改名兼改號,青年稱叟愛老耄。 身居朝市山人誇,日讀儒書道人冒。 翻黃轉綠花樣新,可憐何處瞻定操。
當然,支持一帝一元制度的人不少,認為改元象征避災免禍、天下更始之義的也大有人在。
在嘉靖壬寅宮變后,國子司業王同祖就曾上疏,建議明世宗朱厚熜改元,以示天下維新。
![]()
王同祖,字繩武,昆山人。其父王銀是吳愈的贅婿,吳愈的嫡姐吳馨,是嘉靖寵臣顧鼎臣的嫡母,顧鼎臣他爹顧恂,也曾在吳家做過贅婿。
按親戚關系,顧鼎臣是王同祖母親的大姑吳馨的兒子(庶子),所以王同祖得喊顧鼎臣為表舅(吧?我被他家的親戚關系搞混亂了)。
顧鼎臣的行實就是王同祖寫的,顧鼎臣為李時寫的墓志,其實是王同祖代寫的,可見他們舅甥之間的關系很密切。
對了,王同祖的二姨夫是陸容之子陸伸,三姨夫是文征明,岳父是鐵桿衛禮派方鳳方改亭。
![]()
王同祖還和老張璁是同年,雖然是同年,兩人關系并不好,除了張璁和顧鼎臣關系不和諧的原因,不曉得和王同祖24歲就中進士有沒有關系。
感覺張璁對會讀書、會考試的人都挺那啥的,比如費宏(狀元),比如顧鼎臣(狀元),以及被李時、夏言在嘉靖面前夸贊為“真儒”的小卡拉米王同祖。
文征明在王同祖墓志中隱諱的說,王被張璁針對過。
久之。時宰死。始用薦起。
王同祖在顧鼎臣行實中,則直言不諱說:都是張璁的阻擾,才導致他表舅顧鼎臣延遲入閣。
公簡在帝心。自己丑1529【8】歲。即擬進輔。永嘉嘗以密疏沮之。故久未登用。
歪樓了。
![]()
話說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自從十八年就長居西苑的明世宗朱厚熜,在西苑寢宮遭遇宮女勒脖,差點一命嗚呼。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住在西苑不回宮,滿朝文武也只是上疏慰安、慶賀,卻沒一個人敢勸諫讓朱厚熜搬回宮中。
身為國子司業的王同祖忍耐月余,不見該說話的人說話,到了十二月十五,還是沒人敢言,他就按奈不住,呈上早就寫好的《奏為仰祈圣明、乘運法天、體元居正、以隆圣治、以安圣躬事》,建議朱厚熜改元、還宮。
大臣數年以來。無一人敢勸回宮者。臺諫亦不敢言。···爾后大臣臺諫。但疏入慰安慶賀而已。司業公因竭忠發憤。草奏未上。猶俟有言之者。至十二月十五日以后。竟無敢言之人。公遂以死自誓。以體元、居正二事。委曲諷諫。冀移上心。
老王在疏中很誠懇的稱贊他家陛下乘運而興,臨御天下已經二十一年,圣德神功,遍及海宇,已經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如今正逢“三七之會”,所以才突然遭遇臥榻之間的變故,如果不是陛下的圣德感動上天,上天眷顧陛下,又怎么能夠轉危為安呢?
陛下受到上天這樣的眷顧護佑,正說明現在是變革更新的時機,所以臣希望陛下能順承上天本原之道的時運,推恩布德,赦過宥罪,恩澤遍布萬方,與天下更始。(后邊還宮部分與本文內容無關故略。)
![]()
十九日王同祖上疏,二十一日早,就自覺席藁待罪朝房。
從王同祖的舉動,就能看出嘉靖中晚期的環境有多惡劣,朝臣們因為驚恐動輒得咎,對皇帝的各種行為是噤若寒蟬,正常的勸諫都不敢有,所以王同祖在冒險上疏后,就自覺“席藁待罪”了。還有后來的海瑞更夸張了,上疏前就直接自備棺材。
這些荒誕和夸張的背后,正是朱厚熜對群臣的一貫嚴酷殘暴。
朱厚熜看了奏疏后,就宣成國公朱希忠、京山侯崔元、大學士翟鑾、嚴嵩到西苑。
先傳諭四臣,表示王同祖的改元之說,似乎難以施行,不如傳位給太子改元,這才是至正之義。
朱厚熜還提到他皇曾祖考有二元,是因為蒙塵而改元,且中間有景泰一朝。和今日之事不同,今天還是傳位太子最為妥當。
隨即,他就在萬壽宮召見四臣,重申傳位東宮的想法。
上曰:王同祖所言。他主意只是要勸我還宮。這是他納忠。他又先說改元。是要歆動我還宮。這也是他忠。我只是傳位東宮好。
四臣忙叩頭,異口同聲表示:東宮太小,還擔不起大任。
![]()
本來就是口花花的朱厚熜,又開始懷疑王同祖是不是背后有人,所以才敢進言。
嚴嵩說,他一介儒臣,有何所恃?
另外一人不具名(可能是翟鑾)說,改元非祖制。以此反對王同祖的改元說。
朱厚熜對改元倒沒多大感覺,所以面對該臣說改元似乎變亂的話,還又提到英宗再改元的故事。
但他非常忿恨王同祖建議他回宮住的提議。
對四臣斥責王同祖:他既然有話說,為啥不在我遇變(10.21)后就說,現在(12.21)就要過年了,卻來逼我搬家。
甚至惡意猜測王同祖上疏,是因為“急于功名”,因而嘲諷老王如果從容些,哪一樣官沒有他做的。
面對他的各種嘰歪,四臣只有唯唯諾諾。
最后,朱厚熜決定,必須懲治王同祖,不然以后還會有人效法老王說他。
就讓內閣擬處理王同祖的意見。
四臣出去到無逸殿直房,擬將王同祖貶官出外。
![]()
朱厚熜對這個處置很不滿,以乾清宮不祥王同祖卻讓他回宮為由,“盛怒”內閣。
內閣“兢兢戰懼”,趕緊請罪,然后再擬:王同祖革職為民,不許起用。
即便如此,還是被留中不下兩日,才在二十九日發下。
三十日,保住性命的王同祖謝恩歸鄉,還吹捧嘉靖圣君深知他忠,曲從寬宥,將他放歸田里云云。······
后來,隆慶進士、安陸人劉紹恤,就為王同祖抱不平,指出大明從來沒有不許再改元的制度,某相國所云“改元非國家掌故”純粹是“以激上怒而甚”。
劉認為,漢朝以后的盛世,都經常有改元的舉動,改元無非是表示天下維新之義,有什么可避諱的?即便我大明習慣一帝一元,“亦未有以改元為諱者。”
晚明的黃景昉,則譏諷王同祖想拍皇帝馬屁,卻不慎拍馬腿上了,“求益反損。可為干進貢諛戒傳。”
其實吧,王同祖此疏,不過就是覺得改元是避災免禍的象征罷了,要據此認為他以阿諛謀進身,老黃多少有點刻薄了。
就是這樣。
圖片來自網絡侵刪。
參考資料:王同祖《五龍山人集·還宮疏》楊慎《太史升庵文集·紀元》黃景昉《國史唯疑》許搖光《雪門詩草·窮士日更名篇》等。
論壇里,你我各有一個蘋果,交換后還是各一個蘋果;你我各有一種看法,交換后只有一種看法:對方是銻。
留言都自動精選公開的,及俺沒有刪過留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