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按 ·2026·05·26

這兩天，白宮又對伊朗放狠話，而美國高校里的國際學生也紛紛打道回府。曾經世人眼中的美國傳奇，如今更像一個陰晴不定、隨時翻臉的“流氓頭子”。當“軟實力”被嫌棄，“硬實力”被濫用，美國世界霸主的“人設”，還能撐得住嗎？

哈佛教授沃爾特這篇文章，一針見血地指出，今天的美國似乎只想證明——“最強者永遠不必道歉”。問題是，當你把世界都當成對手，誰還愿意追隨你？光靠拳頭，能贏得了人心嗎？本文關于“軟實力”與“硬實力”的探討，值得我們思考和借鑒。

本文原載于《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原題為“The End of America’s Soft Power”，囿于篇幅，有所刪減，供讀者參考。

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方針中一個尤為引人注目的特點——不是其選擇的目標，而是其偏好的手段——在于它對美國“硬實力”的絕對自信，以及對約瑟夫·奈（Joseph Nye）所稱的“軟實力”（soft power）近乎完全的蔑視。約瑟夫·奈將“軟實力”定義為“吸引力的力量”（the power of attraction），即一個國家憑借自身特質，使他人渴望效仿、與之結盟并追隨其領導，從而促使他人按其意愿行事的能力。擁有強大硬實力的國家可以通過武力、威懾，或提供援助與保護來迫使他人就范；而擁有豐富軟實力的國家則能獲得更大的影響力，因為他人渴望效仿它們，認同它們所倡導的原則，或者視其為時尚、成功，甚至“酷”的象征。

像我這樣的現實主義者，絕不會貶低硬實力的重要性；相反，如果沒有雄厚的硬實力作為支撐，就很難擁有強大的軟實力。但正如普京領導下的俄羅斯所展示的那樣，一個國家可能擁有強大的硬實力，卻幾乎沒有或完全缺乏軟實力。理想情況下，一個國家希望兩者兼備，因為擁有強大的軟實力意味著他人會自然傾向于順從你的意愿，從而使你無需頻繁動用硬實力。約瑟夫·奈認為，美國軟硬實力的結合使其在處理對外事務時擁有巨大優勢，這也是他為何對美國的未來持樂觀態度，并對那些預測美國衰落的人持懷疑態度的原因之一。然而，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臨近尾聲時，就連他也開始擔憂美國的全球吸引力正在發生什么變化。

在特朗普2.0時代，那種認為“硬實力”就足夠了的觀念顯而易見。特朗普政府曾利用關稅威脅迫使貿易伙伴簽署單方面經濟協議，盡管最高法院已裁定這些協議無效，但政府仍誓言將繼續推行這一做法。本屆政府已在超過六個國家動用軍事力量，并繼續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地區擊斃所謂的毒品走私者——即便他們并不清楚這些人的身份，無法證明所有被擊斃者確實參與了毒品走私，且承認這些行動對非法毒品的流通幾乎或完全起不到作用。特朗普總統多次指責其他世界領導人軟弱無能，曾告訴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說他“手牌不足”，因此應該與俄羅斯達成協議，并對古巴實施封鎖，意圖進一步使古巴普通民眾陷入貧困，最終迫使其政權投降。后來，美國拋棄了外交手段，對伊朗發動了一場既無必要又未受挑釁的戰爭，其錯誤的假設是伊朗政權將迅速崩潰，從而產生一個更“符合我們心意”的政府。

美國軍方在東太平洋襲擊一艘涉嫌走私毒品的船只（圖源：美國之音）

這種對“硬實力”的執念最引人注目之處在于，人們幾乎沒有進行任何掩飾、正當化或為其辯護。大多數國家偶爾也會做些卑劣之事，而大國的此類行徑比其他國家更為頻繁，但它們通常會設法用些規則理由，作為優雅的“天鵝絨手套”表面來掩蓋“鐵拳”的實質。特朗普政府卻并非如此，每當它能違反某些既定規范并給他人造成痛苦時，似乎都樂在其中。當總統威脅要“摧毀伊朗文明”，或當國防部長無視國際法并揚言美軍將對自己的對手“絕不留情”（這本身即構成戰爭罪）時，顯然他們的目的在于威懾而非說服，在于強迫而非吸引。他們的座右銘似乎是：“最強者永遠不必道歉。”

對硬實力的推崇，伴隨著一系列系統性舉措，旨在削弱那些曾經讓美國對其他國家更具吸引力的制度和政策。美國國際開發署被埃隆·馬斯克和DOGE（政府效率部）突然解散，此舉危及了全球數百萬人的生命，使美國顯得專橫且冷漠。特朗普政府曾試圖關閉美國之音（the Voice of America）廣播網，但這一企圖被法院駁回，并遭遇了國會罕見的反對。美國國務卿盧比奧已使美國退出60多個國際組織，任由數十個外交職位空缺，并導致美國缺席關鍵的國際峰會。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的暴力突襲以及無辜抗議者遭殺害的事件，向世界暴露了美國的丑陋一面；而對高等教育——此前曾是美國聲望和軟實力的最顯著象征之一——的持續打壓，也使美國高校對國際學生的吸引力大不如前。這些舉措不僅打擊了學術界的經濟利益（這或許正是其目的所在），還意味著赴美留學的外國學生將減少——而這種經歷通常會讓他們比初到美國時更加“親美”。綜合這些因素，就不難理解為何中國在國際上的形象日益提升，而美國的形象卻在下滑。

我并不是第一個注意到本屆政府正在系統性地削弱美國軟實力優勢的人；令人費解的是，政府官員為何沒有意識到正在發生的事情。難道他們不明白，過度依賴硬實力——并將動用軍事力量傷害他國視為值得慶賀之舉，而非罕見且令人遺憾的必要之舉——會使其他國家更不愿與一個反復無常、心懷怨恨且可能構成威脅的美國合作嗎？他們難道從未聽說過那句老話：“以蜜誘蠅勝于以醋驅蠅”（you can catch more flies with honey than with vinegar）嗎？

以下是我對當前局勢的看法。

首先，從總統到下屬，本屆政府的世界觀將世界劃分為強者（“贏家”）和弱者（“輸家”），并將與弱勢方達成的任何妥協都視為失敗。因此，他們傾向于自吹自擂、虛張聲勢，甚至對最溫和的批評或反對都采取絕不妥協的態度，更不用說對加拿大或丹麥等堅定親美國家的無腦攻擊。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關于“戰士精神”（warrior ethos）和“致命性”（lethality）之樂的秀肌肉，以及白宮顧問斯蒂芬·米勒宣稱歷史的“鐵律”證明了強者的統治權，或許是這種觀點最明顯的例證，但認為強權可以隨意命令他人并指望對方服從的，絕非只有他們。請記住：任命他們的是那位曾吹噓“身為巨星就能對女性為所欲為”的總統。在這個（非）道德的宇宙里，規則只適用于他人。

其次，盡管特朗普及其追隨者聲稱自己極具愛國情懷，但他們似乎并不喜歡自己試圖領導的這個國家。試想一下“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這一口號：如果你認為有必要讓美國再次偉大，那就說明你并不認為今天的美國足夠偉大。盡管他們象征性地揮舞國旗，但令人驚訝的是，特朗普及其追隨者對這個國家幾乎沒什么喜歡或欣賞之處。他們不喜歡大多數媒體；他們鄙視大多數流行藝人；他們憎惡民主黨人（其人口比例大于共和黨人）；他們不喜歡制衡機制或法治；他們對非本土出生的公民（以及部分本土出生的公民）心存疑慮； 他們對科學不屑一顧，視大學為敵人；他們堅信一個隱秘的“深層政府”仍在侵蝕軍方、外交界和許多政府機構。特朗普甚至不喜歡白宮，想把它改造成一座浮夸的帝國紀念碑。正因為他們認為美國狀況糟糕透頂，他們可能很難想象這個國家歷久彌堅的特質對他人頗具吸引力。

第三，特朗普及其追隨者偏愛那些能被包裝成實際成就的速效方案（例如那些虛假的和平協議、臨時性貿易協議等），卻回避那些旨在贏得海外支持的耐心、長期努力。特朗普及其團隊更熱衷于與其他領導人達成交易，而非培育人民之間的良好關系——后者帶來的好處往往是漸進的，甚至可能要等到他們離任后才能完全顯現。既然2028年就要下臺了，誰還在乎能否贏得下一代外國留學生的青睞呢？

如果以上也是你看待世界的方式，那么你也會低估軟實力的重要性，轉而依賴硬實力。但美國人應該更清楚這一點。美國外交政策史上的一些最偉大成就，源于與其他國家（包括一些前對手）進行建設性且大度的合作，以及通過努力糾正我們自身社會中某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從而提升我們的全球形象。例如馬歇爾計劃、北約、民權運動、有節制的貿易自由化推進，以及那些強硬但以和平方式結束冷戰、促成德國統一的談判。相比之下，美國一些最大的外交政策失敗（例如越南戰爭、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永無止境的戰爭”、利比亞推翻卡扎菲，或是當前在伊朗的尷尬局面），皆是源于認為僅憑足夠的硬實力就能保證成功。

在德黑蘭，一張海報上印有因美伊戰爭離世的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畫像（圖源：華爾街日報）

美國依然擁有許多令人向往的品質，外國政府和民眾一直能夠將“美國”作為一個國家及其所代表的理想，與那些最糟糕的領導人的所作所為區分開來。但如果美國的政治生態繼續變得粗鄙和腐敗，其硬實力屢遭濫用而軟實力卻日漸萎縮，那么要將這兩者區分開來將會困難得多。

本文作者

Stephen M. Walt

美國權威國際關系學者、哈佛大學教授以及《外交政策》專欄作家。

本文譯者

周宇笛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GBA學術編譯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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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覃筱靖

排版｜許梓烽

初審｜王希圣

終審｜馮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