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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銘從監獄出來那天,門口圍了一堆記者。
他站在鐵門前面愣了好一會兒,不是沒見過這種陣仗——十年前他在河北大學校門口被一群學生圍住的時候,比這還熱鬧。
只不過那回他喊的是“我爸是李剛”,這回他什么都沒喊。
他往人群后面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人。
后來有個記者問他,你在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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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想看看我爸來了沒。
記者沒接話。
他爸沒來。
十年前那個夜晚,他是從車里被拽下來的。
一輛改裝過的轎車,在河北大學的校園里把人撞飛了,一個當場沒了,一個重傷。
他沒停,想跑,被周圍的學生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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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嘴角還帶著酒氣,被人揪著領子按在車頭上,他掙扎著甩出一句——你們敢抓我,我爸是李剛。
那句話后來成了全國皆知的梗。
人們在網上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玩,做成表情包、段子、鬼畜視頻。
但被撞的那兩個女生,一個永遠留在了那個秋夜,另一個拖著殘疾的身體活了下來。
這些事在熱搜上掛了一陣子,后來被新的熱搜頂掉了。
李啟銘的父親叫李剛,當時是保定市公安局北市區分局的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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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在校園里撞死人還口出狂言的那個晚上,他的人生也拐進了另一條路。
他后來在媒體上公開道歉,說得不多,大意是兒子犯了罪該怎么判就怎么判,他絕不袒護。
他賠了受害人家屬一筆錢,但錢買不回命,也買不回自己的仕途。
案件審結之后他很快就從公眾視野里消失了。
有人說他被撤了,有人說他調走了,也有人說他一直住在保定,只是再沒露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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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銘在牢里待了六年。
那六年把這個當年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喊“我爸是李剛”的年輕人磨成了另一個人。
他在獄中參加勞動改造,上文化課,還寫了厚厚一沓悔過書。
管教員說他不怎么說話,平時干活很賣力,偶爾會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發呆。
有記者在獄中采訪過他,問他對當年的事怎么想。
他說,我最對不起的是那兩個女孩和她們家里人,我說什么都沒用了。
記者又問,你對你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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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最對不起的,第二個人就是他。
他不是不知道他爸為他的事付出了什么。
他在獄中寫過一封信,寄出去了,沒有回音。
后來他又寫了好幾封,全石沉大海。
他跟他媽通過幾次電話,他媽說,你爸身體還行,就是不愿意見人。
他沒再往下問。
他大概知道,有些傷口不是寫信能縫上的。
出獄以后他試著找過工作。
簡歷遞出去,對方一看名字,表情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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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嘴上不說,但那個“李啟銘”三個字意味著什么,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他去過建筑工地搬磚,工頭第一天就認出了他,說你先干著吧,第二天就沒再叫他。
他后來去一家小餐館打過零工,洗盤子,切菜,一個月拿兩千多,老板說你別在前廳露面,在廚房待著就行。
他沒脾氣。
有人問他想不想回老家。
他說想,但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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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這些年雖然沒見他,但還在給他打生活費——不多,每個月幾百塊,打到卡里,從來沒斷過。
他拿著那張卡在ATM機上查余額,站了很久,什么也沒取。
他跟朋友說過一句話——他不愿見我,我理解。他還在管我,我更難受。
這個故事最殘酷的地方,不是那句被全國人民笑話了十幾年的“我爸是李剛”,而是一個父親在被兒子親手推進深淵之后,仍然每個月往卡里打幾百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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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一個曾經的公安局副局長,一輩子維護法律尊嚴,最后被法律懲罰的卻是自己的兒子。
他不是法官,卻比法官更難。
他不是罪犯,卻被自己兒子的罪判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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