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利亞軍方發布新聞稿稱，尼美兩國開展聯合行動，對“伊斯蘭國”造成“毀滅性打擊”，并“消滅”了一名高級頭目和170多名武裝人員。

幾天前，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剛剛宣布，“勇敢的美國軍人和尼日利亞武裝部隊天衣無縫地執行了一次經過周密籌劃、極其復雜的任務，將世界上最活躍的恐怖分子清除出戰場”。

此前，美國在尼日利亞的行動已經因圣誕節當天針對一個所謂“伊斯蘭國”營地的打擊，進入了一個由美方直接參與且公開宣布的軍事介入新階段。如今，隨著最新一輪打擊展開，美國行動的強度和頻率又上了一個臺階。這里面有不少新變化，但也有很多并不新鮮。事實上，15年多來，尼日利亞軍方發言人一直在向本國公眾和國際社會保證，戰場上正在取得關鍵性勝利。

隨手舉一個2020年的例子。當年的一份聲明使用了“西非伊斯蘭國省”的縮寫，稱：“數十名恐怖分子被打死，現場統計到20多具恐怖分子尸體……在陸軍參謀長蒂·瓦伊·布拉泰中將指揮下，‘拉菲亞·多萊行動’部隊將繼續保持積極進攻態勢，把博科圣地／西非伊斯蘭國省殘余的罪犯和劫掠者從整個東北地區清除出去。”

在這種敘述框架里，每一個被打死的指揮官都成了關鍵人物，每一堆尸體都意味著離勝利更近一步，而“恐怖分子”則似乎始終處于下風。

但現實是，自2009年以來困擾尼日利亞的這場持久叛亂，對這種零散卻殘酷的武力打擊始終表現出相當強的承受力。博科圣地最初只是尼日利亞東北部一個強硬派布道團體，后來發展成一支頗具規模的準軍隊，并在時任領導人穆罕默德·優素福帶領下于2009年發動大規模起義。

起義被鎮壓、優素福被打死后，尼日利亞當局一度志得意滿，但次年出現的卻是一個更加危險的博科圣地。尼日利亞東北部針對平民的軍事鎮壓，不但沒有遏制叛亂，反而讓局勢進一步惡化。這場叛亂在2014年至2015年前后達到某種高峰，博科圣地一度占領大片領土，后來才被乍得、尼日爾和尼日利亞軍隊擊退。

2010年代，美國向尼日利亞軍方及其周邊國家政府提供了大量訓練和后勤支持，也可能曾向尼日利亞東北部部署特種部隊。不過，根據公開可得的信息，在那個時期，美國并未直接參與尼日利亞境內的作戰。盡管博科圣地在2015年初失去了對領土的控制，但這個組織并未消失。2016年，一個效忠“伊斯蘭國”、以“西非伊斯蘭國省”名義活動的分支從中分裂出來。

在隨后的十年里，殘余的博科圣地和西非伊斯蘭國省持續發動行動，殺害尼日利亞士兵，向平民勒索并施加暴力，還讓一些偏遠地區危險到政府官員無法正常履職。

特朗普口中那名“世界上最活躍的恐怖分子”，正是此次行動的目標之一——西非伊斯蘭國省指揮官兼后勤人員阿布巴卡爾·邁諾克。據報道，他所在地區極其偏遠，而且被西非伊斯蘭國省嚴密設防，因此原本計劃的地面抓捕最終被放棄，改為空襲。

那么，究竟要“消滅”多少武裝人員，才能擊敗博科圣地和西非伊斯蘭國省？是1000人嗎？如果是，按每隔幾天打死175人的速度，尼日利亞到6月就該獲勝了。是10000人嗎？如果按每天40人的速度計算，那需要250天，也就是到2027年1月。還是20000人？那這場叛亂將在2027年10月結束。

也許會有足夠大膽的尼日利亞軍方官員或民選政客，愿意預測博科圣地或西非伊斯蘭國省會在那之前被擊敗。但我懷疑，在美國非洲司令部或特朗普白宮里，是否真有人敢作出這樣的承諾。

那么，當前這些打擊究竟能達到什么效果？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去年12月在尼日利亞西北部發動的襲擊，并沒有實質性改變當地局勢。和東北部的叛亂一樣，西北部長期存在的不穩定局面——其中混雜著匪患、其他有組織犯罪、圣戰主義等因素——本質上也是尼日利亞政治、經濟和安全危機彼此交織的癥狀。

特朗普當時把那次行動稱為一次“強大而致命的打擊”，但不久之后，這次打擊就顯露出更模糊、也更短暫的一面。記者和分析人士圍繞美軍究竟打到了什么、打到了誰展開爭論，而當地平民也在沖擊中驚魂未定。

幾個月過去，分析人士仍在對尼日利亞西北部的長期趨勢發出嚴厲警告。他們還提醒說，至少就某個實力強大的武裝派別而言，如果“優先依賴軍事打擊和意識形態反敘事”，就會“錯過該組織真正的脆弱點”，而這些脆弱點更多與武裝人員同社區的關系以及他們的經濟行為有關。

零散打擊在戰略上毫無意義，而高強度打擊只會進一步強化那種狹隘的“尸體計數”思維。要應對這種長期叛亂，真正無法繞開的，是處理支撐這些沖突的人與社會關系。邁諾克本人的經歷就說明了這一點：他從一個村里的理發師，變成了受到美國經濟制裁的“特別指定國民”。這意味著，尼日利亞不能只是把這樣的人“消滅”掉，而必須想辦法不再制造出這樣的人。

美國介入得越深，這件事反而越難辦。總統看起來并沒有一個超出當下這次打擊本身的長遠計劃。對美國非洲司令部來說，局面也頗為尷尬。一方面，它試圖為那些持續多年、卻越來越顯得過時的演習和架構尋找正當性，比如“燧發槍”訓練演習；另一方面，它又不得不適應總統對尼日利亞政策不斷變化的指令。

美國非洲司令部2026年提交國會的態勢聲明，花了很多篇幅描述威脅，卻很少說明它打算如何帶來改變，只是含糊表示，加強監視、持續訓練，再加上“監測并應對”的方式，或許能幫助應對不斷增長的威脅。而在尼日利亞當地，美國的介入引發了對尼日利亞主權的擔憂，也帶來潛在反彈風險。

它讓美國成為武裝分子口頭攻擊的目標，令平民困惑和不安，還給本就脆弱的政治空間增加了新的緊張因素——而這個政治空間去年已經出現過一起據稱的政變圖謀。美國越界可能造成的傷害，很難再被扭轉。相比之下，六個月后，阿布巴卡爾·邁諾克大概已經很少再被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