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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戶人家一年辦9次酒席 全村人恨得咬牙 最后一次所有人都笑了
前言
農村人最怕啥?不是窮,不是累,是怕人情還不完。
紅白喜事、滿月周歲、升學搬家、立碑上梁……在咱農村,只要是個人就能找個由頭擺上幾桌。隨禮少了,面子上過不去;隨禮多了,兜里又吃不消。一年到頭,光是吃酒席的錢,就能讓一個普通家庭脫層皮。
可你見過一年辦九次酒席的人家嗎?
沒見過?那我今天就給你講講——李家灣的李大彪家,這一年是怎么把全村人折騰得叫苦連天,又是怎么在最后一次酒席上,讓所有人都笑著流下了眼淚。
這事兒是真實發生過的,就隔我們村不遠的李家灣,我舅舅家那邊的親戚親口跟我說的。聽完之后我沉默了整整三天,琢磨著一定要把這個故事寫出來,讓大家都看看——什么叫人間百態,什么叫世事人心。
話不多說,咱們從頭講起。
第一章 大年初六的第一場酒席
李家灣在咱們縣也不算大,攏共百來戶人家,五百多口子。一條土路通到村口,兩邊種著柿子樹,秋天的時候紅彤彤的倒是好看。村里人大多是李姓,往上數三代都是一家人,論起來都是親戚。
李大彪本名叫李德彪,今年四十五,人長得五大三粗,說話嗓門大得像打雷,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大喇叭”。早年在城里工地搬磚,后來攢了點錢,回村蓋了兩層小樓,養了幾頭母豬,日子過得也還算殷實。
他媳婦叫王桂香,是個精明能干的女人,就是嘴碎,見誰都能聊半天。兩口子有個兒子叫李陽,在縣城讀高中。還有個老母親叫李張氏,今年七十六,身子骨還硬朗,就是耳朵有點背。
大年初六,年都還沒過完呢,李大彪家就開始張羅酒席了。
那天早上,我在家正吃著早飯,我媳婦端著碗往外看了一眼:“喲,村口那誰家在放鞭炮?”
我放下筷子出去一瞧,可不是嘛,李大彪家門口鞭炮炸得噼里啪啦的,滿地紅紙屑。門口支起了兩口大鍋,院子里擺著七八張圓桌,幾個幫忙的婦女正在洗菜切菜忙活著。
“這是啥事啊?”我問隔壁的老劉頭。
老劉頭叼著煙,瞇著眼說:“李大彪家那頭老母豬下了十二個崽,說是‘六六大順’的好兆頭,請全村人去喝喜酒。”
我當時就愣住了:“母豬下崽也辦酒席?這啥名堂?”
老劉頭吐了口煙圈,嘿嘿一笑:“現在這年頭,啥名堂沒有?人家請了,你好意思不去?去了你好意思空手?”
這話說得實在。在農村,隨禮這事就是這樣——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是你能不能拉下這個臉的事。人家請帖都送到你門口了,你說不去,以后見面怎么打招呼?去了,總不能空著手去吧?多少得隨個禮。
我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五十塊錢。老劉頭也摸出五十塊。我倆一前一后往李大彪家走去。
到了門口,李大彪穿著件嶄新的大紅棉襖,笑得嘴都合不攏,手里拿著一本紅本子,專門記賬的。
“老劉來了!來來來,記上!”李大彪扯著大嗓門喊道。
記賬的是村小的李老師,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寫得規規矩矩。老劉頭的名字后面寫上“五十元”,我的名字后面也寫上“五十元”。
院子里已經坐了二三十號人,大都是村里的長輩和近親。桌子上擺著花生瓜子糖果,還有幾碟涼菜。灶房里熱氣騰騰的,飄出來的香味倒是挺誘人。
“大彪,你這豬崽擺酒,是不是早了點兒?”村東頭的李大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豬崽還沒滿月呢,等長大了再擺也不遲嘛。”
李大彪哈哈一笑:“早啥早?這十二個豬崽生得齊整,六個公的六個母的,這不是天意嗎?這叫六六大順,寓意好!我李大彪做人講究,有好事就得跟大家分享!”
李大爺搖搖頭,沒再說啥。
等到中午十二點,鞭炮又響了一通,正式開席。
菜還挺豐盛:紅燒肉、清燉雞、炸魚塊、炒臘肉、蒸香腸……滿滿當當一大桌子。酒是散裝的白酒,一碗碗端上來,男人們劃拳喝酒,熱鬧得很。
可是吃著吃著,大家的臉色就有點微妙了。
為啥?因為李大彪在席上宣布了一件事。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少爺們,各位嬸子大娘,感謝大家今天捧場!今天這酒喝得高興,我還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說一聲——正月十八,是我老娘七十六大壽,到時候還請大家來熱鬧熱鬧!”
這話一出,滿桌的人筷子都頓了一下。
老娘過壽,這是正經理由,誰也說不出啥。可是……這才大年初六,你就預告正月十八的酒席,這不是存心讓大家提前攢禮錢嗎?
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今年這才剛開始,照這個勢頭,李大彪家怕是要辦不少酒席啊。
散了席回家,我跟我媳婦說了這事。我媳婦是個直性子,當場就說了句實在話:“五十塊錢一頓飯,咱吃不起幾回。”
我只是苦笑,沒接話。
誰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第二章 正月十八的老娘壽宴
正月十八,李大彪家果然又擺了酒席。
老娘過七十六大壽,這個理由正正當當,全村人誰也說不出二話。農村人講究孝道,長輩過壽是大事,但凡跟李大彪家有點關系的,都來了。
這回酒席比上次還大,擺了十幾桌,院子里坐不下,都擺到門口的路邊上了。鞭炮放了好幾掛,滿地紅彤彤的。李大彪還是穿著那件大紅棉襖,嗓門還是那么大,站在門口迎客,笑得跟朵花似的。
記賬的還是李老師,本子越記越厚。
“老劉,一百!”
“李老三,一百!”
“王寡婦,五十!”
念到王寡婦的時候,我注意到李大彪的臉色稍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上笑臉。
王寡婦是村西頭的,男人三年前得癌癥走了,欠了一屁股債,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她能拿出五十塊錢隨禮,已經是咬著牙的事了。
我媳婦這次隨了一百,說是老人過壽,不能太小氣。我心疼歸心疼,但也沒說啥。
老娘李張氏坐在堂屋的正位上,穿著件暗紅色的棉襖,滿頭白發梳得整整齊齊。她耳朵背,聽不太清人說話,但看到這么多人來了,高興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讓大家吃好喝好。
菜比上次更豐盛。李大彪專門從鎮上請了個廚子,做的菜確實好吃。紅燒肘子、清蒸鱸魚、梅菜扣肉、油炸春卷……連甜湯都做了兩種。酒也換了,不是散裝的了,是整箱的“牛欄山”。
席間,李大彪又端著酒杯站起來了:“各位,今天是我老娘的壽宴,感謝大家賞臉!我李大彪這個人,有恩必報,有情必還,大家的好意我都記在心里!”
說完干了滿滿一大杯,臉漲得通紅。
大家鼓掌叫好,氣氛熱熱鬧鬧的。
可是吃著吃著,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李大彪兩口子在席間走動敬酒,看到誰隨禮少了,雖然臉上笑著,但那笑總讓人覺得有點勉強。特別是看到王寡婦那桌上只有一盤素菜沒怎么動,王桂香的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散了席往回走的路上,老劉頭湊過來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心里更堵了。
“老弟,你注意到沒有?李大彪今天光收禮錢,少說也有萬把塊。”
我心里一盤算:一桌人隨禮,少的五十,多的兩百,平均下來一桌少說也有一千多塊,十幾桌下來,確實上萬了。
辦一桌酒席成本多少?撐死了三四百塊。這頓飯辦下來,李大彪凈賺七八千。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老劉頭拍拍我的肩膀:“這才正月呢,老弟,挺住吧。”
我以為老劉頭是在開玩笑。誰知道,這才真是——好戲還在后頭。
第三章 三月的母豬又下崽
二月二龍抬頭那天,村里人還沉浸在過年的余味中,李大彪家又傳出消息了。
這回不是別的事,還是豬崽。
那頭大母豬,不到兩個月時間,又懷上了!李大彪逢人就說,他這頭母豬是“金豬”,產仔率高,存活率也高,是鎮上的獸醫親自鑒定過的“優良種豬”。
“又下崽了?”村口的李二嬸子聽到這話,筷子差點沒掉地上。
“下了,這回更厲害,十三個!”李大彪伸出十三個手指頭,臉上的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李二嬸子愣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你那母豬是不是比你還能生?”
這話說得周圍幾個人都笑噴了。李大彪臉一紅,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大嗓門:“二嬸子說笑了。這不,三月十八,請全村人喝豬崽滿月酒,到時候大家都來啊!”
這回村里人不淡定了。
不到三個月,兩次豬崽酒?去年才辦過一次搬家酒,前年辦過兒子十二歲,大前年辦過老爸去世三周年……大家掰著手指頭一算,李家這幾年辦酒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這不是把咱當韭菜割嗎?”村東頭的李四斤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當著眾人的面撂了這句話。
李四斤是村里出了名的直性子,有啥說啥,從來不藏著掖著。他這話一說,周圍幾個人都沉默了,但誰也沒反駁。
老劉頭慢悠悠地開口了:“四斤,話是這么說,可人家請帖送到門上,你能不去?”
“我就不去!”李四斤梗著脖子說。
老劉頭笑了笑:“你不去,以后你兒子娶媳婦,你看人家來不來?”
一句話把李四斤噎住了。
這就是農村人情社會的死結。你不去人家的酒席,人家就不來你的酒席;你隨五十,人家隨五十;你拉不下臉,人家就拿捏你的臉。一來二去,誰也不愿意先撕破臉,只能咬著牙往里填。
三月十八,豬崽滿月酒,照常辦了。
李大彪家還是那套流程:放鞭炮、擺桌子、支大鍋、收禮金。這回來的人比上次少了些,有幾家托人捎了禮金,人沒來。
李四斤到底是沒來。但他托他媳婦送了一百塊錢去,說是身體不舒服,就不來吃了。
李大彪接過那一百塊錢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四斤哥身體要緊,改天我去看看他。”他嘴上說得客客氣氣,但我注意到他把李四斤的名字在賬本上重重地描了一下。
那天散席的時候,我聽到兩個婦女在灶房門口嘀咕。
“你說這李大彪,是不是掉錢眼里了?連豬崽都拿來辦酒,咱們又不是養豬的,憑啥給他隨禮?”
“算了算了,少說兩句,反正錢都給了,說這些有啥用?”
“我就是氣不過嘛!他家母豬一年下幾窩崽,難道窩窩都辦酒?”
“噓!小聲點,王桂香過來了。”
我趕緊走了,怕被人看到我在偷聽。
但這話卻像根刺一樣扎在我心里:是啊,母豬一年能下兩窩,難道窩窩都辦酒?那今年還得了?
事實證明,我太天真了。
第四章 四月的陽陽定親
三月豬崽酒剛過去半個月,李大彪家又放出了消息:兒子李陽定親了。
李陽今年十八,在縣城讀高二。這孩子跟他爹不一樣,悶葫蘆一個,見了人不大愛說話,但學習還行,在班里能排前十幾名。
女方是鄰鎮張家莊的,叫張曉燕,跟李陽是初中同學。聽說兩個小孩偷偷處了好幾年,這學期才跟家里攤牌。
雙方家長一見面,女方提的條件倒也不高:彩禮八萬八,在鎮上買套房子付個首付,再買輛小轎車。按現在的行情,這條件真不算過分的。
李大彪滿口答應,當場就跟親家喝了交杯酒。定親的日子選在四月十六,圖個“四平八穩、六六大順”的好彩頭。
定親也要辦酒席?是的,在農村,定親和結婚一樣,都是要擺酒的。只不過定親的規模小一些,主要是請近親和關系好的鄰居。
可李大彪不一樣,他把定親酒席也辦得跟結婚似的。請帖印了一大摞,全村每家每戶都送到了,連村口那個常年不在家的李木匠家都托人去通知了。
“定親也全村請?”王寡婦接到請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只是心疼了,是有點痛苦了。
一百塊錢對別人家可能不算啥,但對王寡婦來說,那是她打了兩天零工才掙來的。兩個孩子還要交學費,婆婆還常年吃藥……她咬咬牙,從家里那只鐵盒子里數出一百塊錢,用紅紙包好,送去給了李大彪。
四月十六,李大彪家張燈結彩,門口貼了紅雙喜,院子里拉了彩燈。李大彪穿了一身新西裝,頭發抹得油光锃亮。王桂香也燙了頭發,穿了件大紅色的旗袍,在門口招呼客人。
兒子李陽站在門口,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裝,低著頭也不怎么說話。旁邊站著他對象張曉燕,一個白白凈凈的姑娘,扎著馬尾辮,看著挺靦腆的。
這回酒席擺了二十多桌,比正月里老娘過壽還多。請了鎮上最好的廚子,菜單上多了龍蝦和甲魚。酒是“海之藍”,煙是“玉溪”,光看這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辦結婚酒。
來的人也確實多,但大家臉上的笑容明顯沒那么自然了。
我注意到李四斤這回也來了,還隨了二百塊錢。他媳婦在后面扯他衣服,他回頭瞪了一眼,小聲說了句:“老子還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媳婦就沒再吭聲了。
席上,李大彪又站起來講話了。這次他喝了點酒,臉紅脖子粗的,說話都有點大舌頭了。
“各位……各位鄉親!今天是我兒子陽陽定親的大好日子!感謝大家來捧場!我李大彪這個人……這個人啊,就是實在!有啥好事都想著大家!以后陽陽結婚,還要請大家來!到時候更熱鬧!”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結婚了肯定得請,這還用說?”
“關鍵是中間還有沒有別的事。”
“噓!小聲點。”
酒席散了之后,我跟我媳婦算了一筆賬。從大年初六到四月十六,不到三個月時間,李大彪家辦了三次酒席。我們家每次隨一百,王寡婦家隨了兩次一百、一次五十,有的家庭甚至隨了兩百。
三個月,光是給李大彪家隨禮的錢,我們家就去了三百塊。三百塊在村里能干啥?夠買一百斤大米,夠交兩個月電費,夠給孩子買一身新衣服。
可這錢,就這么吃了三頓飯,沒了。
我媳婦躺在床上嘆了口氣:“你說,他們家今年還要辦幾回?”
我心里沒底,但隱隱約約覺得,這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第五章 五月的母豬又建功
五月份,李大彪家那頭母豬再次成為全村人關注的焦點。
這回不是下崽了,是賣豬崽。
十二個豬崽養了兩個月,長得膘肥體壯,李大彪拉到鎮上去賣,趕上豬肉行情好,一個豬崽賣了一千多塊,這一窩就賺了一萬多塊錢。
賣了豬崽,李大彪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他這頭母豬是“搖錢樹”。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辦酒席的事上。
“錢是賺了,但這是老母豬的功勞啊!老母豬辛辛苦苦下崽養崽,我不得給它慶祝慶祝?”李大彪在村口大槐樹下說這話的時候,周圍人的表情就像吃了蒼蠅一樣。
給母豬慶祝?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可李大彪說得一本正經:“五月十八,我給老母豬擺一桌,請村里幾位長輩來吃個飯,熱鬧熱鬧。”
這回他倒是沒全村請,就請了村里的幾個長輩和平時關系好的幾戶人家。但消息傳出來,全村人都炸了鍋。
“給豬辦酒席?他李大彪是不是窮瘋了?”
“就算是請幾個人,那也是一桌酒席。今天請這幾個,明天請那幾個,后面不還得輪到咱?”
“我就說嘛,他家那頭母豬是寶貝疙瘩,以后怕是一窩一酒席,一年到頭沒完沒了。”
村口的議論聲沸沸揚揚,但李大彪根本不在意。五月十八那天,他真就在院子里擺了兩桌,請了村長老李頭、李大爺、劉叔、還有鎮上獸醫站的王站長,一共十幾個人。
我路過他家門口的時候,看到桌上擺著五六盤菜,酒是“老村長”,算不上多豐盛,但也像模像樣的。李大彪舉著杯子,嘴里說著“感謝老母豬為我家做的貢獻”,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更讓人無語的是,那天晚上,村長老李頭在酒桌上被李大彪灌了不少酒,迷迷糊糊的,李大彪趁機提出一個要求——他想申請一塊宅基地,給他兒子以后蓋房子用。
這事兒后來在村里傳開了,大家這才恍然大悟:什么給母豬慶祝,分明是借著由頭請村長吃飯,想走關系批宅基地!
“這人,心思也太深了。”老劉頭搖著頭說,“一桌酒席就把村長搞定了,回頭宅基地批下來,那價值可比這一桌酒席大得多。”
我心里一陣發涼。原來酒席還可以這樣用?
從那以后,李大彪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變了。他不是那種單純愛熱鬧、喜歡請客的人,而是一個精于算計、把酒席當成工具的人。
可是話說回來,你請村長吃飯也就罷了,為啥還要提前把請豬崽酒的事宣揚得全村皆知?這不是故意制造輿論壓力嗎?
后來我想明白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全村人都知道他在辦酒席,讓全村人都習慣他的酒席,讓全村人都覺得“不去不行”。這樣,他以后辦任何名目的酒席,大家都會乖乖送錢來。
真是好算計。
第六章 六月的立碑大典
六月,李大彪家又有名堂了。
這回是給去世的老爹立碑。
李大彪的老爹叫李德勝,五年前得肝癌走的。當時李大彪在城里打工,沒趕上見最后一面,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每年清明上墳,他都要跪在墳頭哭一場,嘴里念叨著“兒子不孝、兒子來晚了”。
立碑這事,在農村也算是個大事。一般來說,家里老人去世三年之后,條件好的話可以立個碑,刻上生卒年月、子孫名字,算是對老人的一個交代。
可李大彪把這事也辦成了全村酒席。
他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從縣城請了個刻碑的師傅,選了一塊上好的青石碑,光刻字就花了三天。碑文是他自己寫的,洋洋灑灑幾百字,把他老爹的“豐功偉績”寫得跟英雄人物似的。
六月十八,立碑的日子到了。
李大彪請了個風水先生看了時辰,說上午九點十八分是吉時。那天一大早,他就帶著一幫親戚上墳山了,抬著那塊幾百斤重的石碑,一步一滑地爬上去。
立碑的時候還要放鞭炮、燒紙錢、磕頭行禮。李大彪跪在墳前,哭得稀里嘩啦的,嘴里喊著“爹啊爹啊”的,聲淚俱下。
村里人站在山腳下看著,有人感慨,有人搖頭,也有人心里犯嘀咕。
“立碑就立碑,干嘛又要辦酒席?”
果然,立完碑回來,李大彪家院子里又擺起了桌子。這回請的還是全村人,理由是“感謝鄉親們多年來對我們家的照顧,借立碑之機請大家吃頓飯”。
按理說,人家主動請客,你該高興才對。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頓飯不是白吃的。門口那張桌子上,記賬的李老師已經坐好了,紅本子攤開著,等著大家往里填名字和數目。
我是真想掉頭就走,可腳像被釘住了一樣邁不動。
硬著頭皮走進去,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不是我不想隨一百,是真的隨不起了。
李大彪看到我隨五十,臉上的笑容明顯淡了幾分,但還是拍了拍我肩膀:“老弟,客氣啥,人來就行了嘛。”
話音還沒落,他就轉頭去看下一個隨禮的了。
我端著碗坐到角落里,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同桌的老劉頭看出我不高興,遞過來一支煙:“老弟,想開點。這人情往來就是這樣,你今天隨出去多少,以后你家辦酒還能收回來。就當是存錢吧。”
“可我們家也沒啥事能辦酒啊。”我苦笑著說,“兒子還小,老人還硬朗,房子剛蓋沒兩年,你讓我拿啥理由辦酒?”
老劉頭也沉默了,半晌才說了句:“那你就認了吧。”
認了?憑什么認了?
這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桌上的菜還是那些菜,酒還是那些酒,可嚼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我看著周圍那些強顏歡笑的臉,看著李大彪兩口子在席間穿梭敬酒的背影,心里堵得跟壓了塊石頭似的。
一頓飯吃完,回到家里,我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半天沒動彈。
我媳婦端了碗綠豆湯過來,坐在我旁邊,輕輕說了句:“不行就少去兩回吧,咱家實在吃不消了。”
我沒吭聲,但心里清楚——少去兩回?那以后的酒席要不要去?兒子以后結婚要不要請人?咱家真有那一天,人家記不記得你今天沒去?
這個死循環,我想了一整夜也沒想出個頭緒來。
第七章 七月的兒子升學宴
七月底,李陽的高考成績出來了。
說實話,李陽這孩子還真爭氣,考了五百六十多分,超過了省一本線。雖說不是什么名牌大學,但也是正兒八經的一本院校,在他們李家灣這個窮鄉僻壤,已經算是了不得的成績了。
消息傳來,李大彪高興得差點沒把房頂掀翻。他騎著摩托車滿村轉,見人就嚷嚷:“我兒子考上大學了!一本!全省排名前百分之十!”
村里人聽了,有真心祝賀的,也有撇嘴的。但不管怎樣,人家孩子考上大學,這是正兒八經的喜事,升學宴總是要辦的。
問題是,李大彪辦的這個升學宴,規模又刷新了紀錄。
他請了全村人不說,還把他工地上的工友、鎮上的幾個干部、甚至縣城某個遠房親戚都請來了。院子不夠大,就借了隔壁李老三家的院子,兩邊加起來擺了將近四十桌。
鞭炮放了好幾箱,煙花都買了兩筒,大白天的就放了,也不知道圖啥。
賬單也夠嚇人的。請了三個廚子,殺了三頭豬、兩只羊、五十只雞,光買菜就花了五千多塊。酒是“古井貢酒”,煙是“紅塔山”,水果都是從縣城批發市場拉回來的,拉了整整一三輪車。
當然,收的禮金更多。
那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賬本,雖然沒細看,但瞥了幾眼就發現,最低的隨禮是一百,上不封頂。村長隨了五百,鎮上的那個什么主任隨了八百,還有幾個據說跟李大彪有生意往來的,隨了一千兩千不等。
粗略算下來,光禮金這一項,李大彪那天至少收了五萬塊。
去掉酒席成本,凈賺四萬多。
四萬多啊!夠一個普通農村家庭大半年的收入了。
那天我坐在酒席上,看著李大彪紅光滿面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李陽的學費一年才多少錢?公辦一本,學費加住宿費,一年也就七八千塊。四年下來,三萬多一點。
也就是說,李陽四年的學費,一頓升學宴就全部收回來了,還倒賺不少。
我正琢磨著,忽然聽到鄰桌的李四斤悶聲說了一句話:“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幾個人低聲笑了,但笑得很苦。
李四斤接著說:“等他兒子大學畢業,還得辦個謝師宴;畢業找到工作,還得辦個就業宴;工作幾年買房子,還得辦個喬遷宴;結婚就更不用說了……這一套下來,咱得隨多少禮?”
這話說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一個孩子從出生到成家立業,中間有多少個名目可以辦酒席?滿月、周歲、十二歲、升學、畢業、就業、買房、買車、訂婚、結婚……你要是想辦,一年辦十回都有理由。
關鍵是,你辦了,別人就得隨禮。別人隨了,你就欠了人情。你要是想把這筆賬收回來,你就也得找名目辦酒席。大家就這么互相“送”來“送”去,到頭來誰也沒賺著,全被辦酒席的成本和隨禮的負擔給折騰得筋疲力盡。
可這道理,誰都懂,但誰都不愿意先打破。
為啥?因為怕吃虧。你停了,別人不停,你就是凈往外送錢的那個。所以大家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送,繼續辦,越卷越厲害。
李大彪不過是把這個邏輯發揮到了極致而已。
第八章 八月的買車賀喜
升學宴的熱乎勁兒還沒過去呢,八月份李大彪又搞出了新花樣。
他買了一輛車。
一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七座的,說是為了方便拉豬崽去鎮上賣。新車開回來的那天,他還專門在車頭上綁了朵大紅花,繞著村口那條土路跑了兩圈,鳴笛鳴得跟娶親似的。
買車也要辦酒席嗎?
答案是——要。
李大彪的理由很充分:“買車是大事啊!咱農村人攢了一輩子錢才能買輛車,這是光宗耀祖的事,不得慶祝慶祝?”
于是八月十八,第五場酒席開張了。
這回他沒有全村請,而是請了親戚和關系好的鄰居。但“關系好”這三個字太靈活了,到最后幾乎還是全村人都收到了請帖——只不過有些人是在路上被攔住口頭通知的,有些人則是通過別人帶話知道的。
我收到通知的方式很直接——李大彪專門騎著摩托車來我家門口喊了一嗓子:“老弟,十八號來喝酒啊,我買車了,給你個面子!”
我站在門口笑了笑,不知道該說恭喜還是該說別的什么。
我媳婦在屋里聽到這話,臉色都變了。她掀開門簾出來,當著李大彪的面就懟了一句:“大彪哥,你家今年辦了幾回酒了?咱村都快吃不起飯了,你不知道嗎?”
我當時就嚇了一跳。我媳婦這人平時挺溫和的,今天是真忍不住了。
李大彪的臉色也變了,紅一陣白一陣的,愣了幾秒鐘才擠出一句話:“嫂子說笑了,這不就是高興嘛,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說完騎著摩托車一溜煙跑了。
我媳婦轉身進屋,哐當一聲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村里好幾個婦女都跑到我家來了,圍著我媳婦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們說的都是一個意思——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我家這半年,光給他李大彪家隨禮就隨了八百多塊!”
“八百算啥?我家一千二了!”
“我這件棉襖穿三年了都沒舍得買新的,錢全隨禮了。”
“你說他家今年還要辦幾回?”
幾個女人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煙,聽著屋里傳出來的聲音,心里五味雜陳。
第二天,我聽說有七八戶人家不約而同地沒去李大彪家的買車酒。有的是托人捎了禮金,有的是連禮金都沒捎,直接當沒這回事。
李大彪那天在酒席上喝了悶酒,喝到臉紅脖子粗的,回去跟王桂香吵了一架。隔壁老劉頭說,半夜聽到李大彪家傳來摔碗的聲音,還夾雜著王桂香的哭聲。
但這并沒有阻止李大彪繼續辦酒席的腳步。
因為他已經嘗到了甜頭。前五場酒席加起來,他收的禮金少說也有十幾萬。刨去酒席成本,凈賺至少八九萬。這是什么概念?擱以前他在工地搬磚,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就掙個五六萬塊。
現在呢?半年不到,在家坐著收錢,就有八九萬進賬。
換了你,你舍得停嗎?
第九章 九月的老娘住院
九月份,李張氏生病了。
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那天在地里摘菜,突然頭暈眼花摔了一跤,送到鎮衛生院一查,說是輕度腦梗,得住院觀察幾天。
李大彪急得團團轉,在衛生院走廊里來回走了幾十趟。村里人聽說這事,紛紛去衛生院看望老太太,買了水果、牛奶、雞蛋啥的,多少也算份心意。
按理說,老太太住院,這就是個不幸的事,跟辦酒席扯不上關系。
但李大彪不這么想。
老太太住了七天院,花了三千多塊錢,醫保報銷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千多。出院那天,李大彪在衛生院門口摟著他老娘哭了半天,嘴里念叨著“媽你嚇死我了”。
回到家,李大彪又放出了消息——為了慶祝老娘康復出院,要辦一場“感恩酒”,感謝鄉親們這段時間的關心和照顧。
這回,全村人都炸了。
“老娘住院也辦酒?他李大彪是不是瘋了?”
“感恩酒?感恩啥?感恩大家隨禮嗎?”
“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聽說生病出院也要辦酒席的。”
村口大槐樹下,李四斤氣得直拍桌子:“我這次說什么也不去了!誰愛去誰去!”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有說“不去了”的,有說“隨五十也不去了”的,一個個義憤填膺的。
可到了九月十八那天,李大彪家院子里,還是坐了十幾桌人。
為啥?因為李大彪放了一句話:“不來的人,以后他家有事,我李大彪絕對不會去。”
這話傳出來,很多人又慫了。農村人最怕的就是這個——你不去人家的酒席,人家就不來你的酒席。你今天是解氣了,可明天你兒子娶媳婦、你閨女出嫁、你家老人過壽的時候,人家不來,你怎么辦?
人情世故這四個字,有時候比刀子還鋒利。
但跟上次買車酒一樣,這回又有不少人沒來。而且,來的人里面,隨禮的數目明顯比之前少了。以前隨一百的,這回隨了五十;以前隨五十的,這回隨了二十;甚至有人隨了十塊,這在村里簡直就是聞所未聞。
李老師在記賬的時候,我看到他的筆頓了好幾回,顯然是被那些小數目給驚到了。
李大彪站在門口收禮金,臉上的笑容一次比一次勉強。到了后來,他干脆不笑了,繃著臉坐在堂屋里,誰也不搭理。
王桂香倒是還在招呼客人,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酒席上的菜也比之前差了不少。以前是四涼八熱,這回變成了四涼四熱;以前有魚有肉,這回肉是肉絲,魚是小魚,分量也少了。
我坐在角落里吃著飯,心里說不出是同情還是解氣。說實話,看到李大彪家也有今天,我心里是有點暗爽的。但轉念一想,這事說到底,苦的還是大家伙。你不去,傷和氣;你去了,傷錢包。里外不是人。
這場酒席吃得死氣沉沉的,沒人劃拳,沒人說笑,大家都悶頭吃飯,吃完就走。
我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李大彪還坐在堂屋里,一動不動地對著那本記賬的本子發呆。
那個背影,看著有點落寞,也有點可憐。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話是誰說的來著?
第十章 十月的雙喜臨門
十月,李大彪又找到了辦酒席的理由,而且這回一次性來了兩個。
第一個理由是:家里的老母豬又下崽了,這回下了十四個,破了紀錄。
第二個理由是:他兒子李陽大學錄取通知書正式到了,考上了省城的一本院校。
“雙喜臨門!”李大彪在村口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興奮,“十月十八,請大家喝酒!不醉不歸!”
這次,村里人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議論,甚至沒有人搖頭嘆氣。
大家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散了。
這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因為這意味著,全村人已經對李大彪的酒席徹底麻木了。你辦你的,我去我的,給錢給錢,吃飯吃飯,誰也不再多說一句話。
這種麻木,是一種比恨更深的絕望。
十月十八那天,李大彪家院子里確實又擺了酒席,但來的人少了一大半。
以前隨一百的,這回大多只隨了五十。以前隨兩百的,這回隨了一百。賬本上的數字,一排比一排小,小到李老師寫字的時候都覺得扎眼。
酒席的規模也縮水了。以前十幾桌,這回只有七八桌。菜也簡單了,就是普通的家常菜,連酒都是散裝的。
李大彪坐在主桌上,表情木木的,再也沒有之前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子。王桂香倒是還在招呼客人,但那聲音明顯小了,笑容也明顯假了。
來的人大多也是例行公事似的,坐下就吃,吃完就走,幾乎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整個院子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尷尬。
我吃完準備走的時候,路過灶房門口,無意中聽到了王桂香和幾個幫忙的婦女的對話。
“桂香,你家今年辦了這么多回酒,到底收了多少禮金啊?”一個婦女壓低聲音問。
王桂香嘆了口氣:“別說了,前幾回是賺了點,可后來越來越少,這回辦完,算下來也就剛剛保本。”
“那你們還辦?”
王桂香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了句:“大彪說,再不辦,以前送出去的禮金就白送了。反正都辦了這么多了,干脆辦到底。”
我站在灶房門口,聽到這話,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以前送出去的禮金”?
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說,李大彪以前給別人家隨了很多禮?所以他辦這么多酒席,是為了把隨出去的錢收回來?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一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就有了解釋。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第二天,我專門去找了村長老李頭,問了一個問題:“村長,李大彪以前是不是給別人家隨了很多禮?”
老李頭愣了一下,然后緩緩點了點頭。
“前幾年,村里誰家辦酒他都去,隨禮從來不比別人少。去年光隨禮就隨了兩萬多,把他家積蓄都掏空了。桂香跟他鬧了好幾回,說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今年他也不知道是被誰點醒了,說要‘把損失補回來’,這不就開始了嘛。”
“那他現在補回來了沒有?”
老李頭搖搖頭:“補回來?哪那么容易。你算算,他今年辦了九回,前面幾回確實收了不少,可后來越來越少,這一回比一回賠。賬面上的禮金看著多,可去掉酒席成本,再去掉他自己以前隨出去的,說不定還得虧。”
“那他為什么還要辦?”
老李頭苦笑了一下:“停不下來了唄。人情這東西,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最后你想停都停不了。”
我沉默了。
原來,那個讓全村人恨得咬牙切齒的李大彪,也不過是被這人情世故的漩渦卷進去的一個人罷了。
第十一章 全村人的暗流
十月那場“雙喜臨門”的酒席之后,村里關于李大彪的議論幾乎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女人們湊在一起擇菜的時候說,男人們蹲在墻根抽煙的時候也說,連小孩子都知道“李大彪家又要辦酒了”是個用來嚇唬人的梗——你不聽話,就讓你去李大彪家隨禮。
但說的再多,解決不了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李大彪家的酒席還要辦到什么時候?今年已經九次了,明年呢?后年呢?是不是要年年這么辦下去?
這個問題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心口。
有幾個年輕人在村里的微信群里提議:要不大家一起約定,以后誰也不去李大彪家吃酒了?
這個提議一出來,立刻得到不少人的附和。可附和歸附和,真到行動的時候,誰也不敢出頭。
為啥?因為怕被李大彪記恨。李大彪這人雖然愛占小便宜,但心眼不壞,以前誰家有事他也沒少幫忙。你家屋頂漏雨,他二話不說扛著梯子就來了;你家孩子半夜發燒,他騎摩托車送到鎮上衛生院;農忙的時候,他開著拖拉機幫好幾家收了莊稼……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情分。
可你回過頭看今年這九場酒席,哪一場不是把以前積累的情分一點點消耗掉?
人情這東西,經不起這么透支。
我媳婦跟我說了一件事,讓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上個月王寡婦家的小女兒發燒,王寡婦一個人背著她走了三里路去鎮上衛生院。路上碰到李大彪騎著摩托車經過,他停下車看了一眼,問了句“咋了”,王寡婦沒吭聲,他就騎走了。
“以前,他肯定會帶她們一程的。”我媳婦說這話的時候,眼圈都紅了。
是啊,以前他會的。
可現在呢?王寡婦給老娘壽宴隨了五十,給他兒子升學宴隨了一百,給老太太出院隨了二十……每次都是最少的那個。李大彪嘴上不說,心里早就記上了。以前的情分,被這一場場酒席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王寡婦有什么錯?她是真沒錢啊。她男人走了,欠了一屁股債,兩個孩子要吃飯要上學,婆婆常年吃藥,她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她能拿出那些錢來隨禮,已經是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了。
這些,李大彪想過嗎?
或者說,他想過,但不愿意去想?
人心都是肉長的,可當“錢”字橫在中間的時候,最柔軟的那塊地方也會變得硬邦邦的。
第十二章 冬至前夜
進入十一月,村里出奇地安靜。
沒有李大彪家的酒席通知,沒有請帖,連口頭通知都沒有。大家反倒有些不習慣了——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安靜,讓人心里發毛。
“該不會又在憋大招吧?”李四斤在大槐樹下抽著煙,憂心忡忡地說。
沒人回答,但每個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冬至快到了。冬至在農村是個大節氣,不少人家會祭祖、吃餃子、喝羊肉湯。也有的人家會借機請親戚吃頓飯,但一般不會大操大辦。
李大彪會不會在冬至辦酒席?這是全村人都在猜測的事。
十一月初十,李大彪家的母豬又下崽了。這回下了十五個,又是新高。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全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奇怪的是,一連好幾天,李大彪沒有任何動靜。他沒有像以前那樣騎著摩托車滿村嚷嚷,也沒有讓人傳話通知酒席。他家的院門關著,院子里安安靜靜的,連那兩只大狼狗都不怎么叫了。
“李大彪是不是改邪歸正了?”有人在群里問。
“不可能的,狗改不了吃屎。”
“也許是錢收夠了,歇歇?”
“你們想多了,他肯定在醞釀更大的。”
議論持續了十幾天,李大彪始終沒有露面。
直到十一月二十八那天傍晚,我在地里干完活往回走,路過李大彪家門口,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院門口的石墩上發呆。
冬天的天黑得早,這會兒已經擦黑了,他沒開燈,就那么黑乎乎地坐著,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暗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大彪哥,咋不進屋?外面冷。”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李大彪眼神里總帶著一股子彪悍和張揚,說話像打雷,笑起來像放鞭炮。可這會兒,他的眼神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灰。
“老弟,你說,人這輩子,到底圖個啥?”他忽然冒出來這么一句,聲音沙啞得不像他。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咋回答。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今年四十五了,在城里搬了十年磚,腰都累壞了。回來養了幾頭豬,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一點,想著把以前隨出去的禮錢收回來,給兒子攢點上大學的學費……可怎么就弄成這樣了呢?”
他又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在暮色里飄散。
“桂香跟我吵了一個月了,說要跟我離婚。老娘這兩天也不理我,說我丟人現眼。陽陽放假回來,連飯都不跟我一起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實話,這半年來,我心里是恨過李大彪的。恨他不知分寸,恨他得寸進尺,恨他把人情當生意做。可此刻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忽然又覺得,他也是個可憐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悲之苦。
“大彪哥,過去的事就別想了,往后好好過日子就行了。”我憋了半天,只說出這么一句話。
他沒再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我走。
我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那兒坐著,煙頭的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孤獨的螢火蟲。
第十三章 最后的請帖
冬至那天,李大彪終于發出了今年的最后一次請帖。
不是給母豬慶祝,不是給兒子辦啥事,也不是給老娘過壽。
請帖上只有一句話——
“臘月二十二,冬至后第三天,請全村人到我家吃頓飯。不收禮,不帶東西,人來就行。”
這張請帖是李老師一家一家送到門口的,送到的時候還特意強調了一句:“大彪說了,這回絕對不收禮,誰要是帶東西來,他跟誰急。”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全村,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收禮?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四斤拿著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生怕上面藏著什么字:“不可能吧?他李大彪啥時候變性子了?”
老劉頭倒是看得開:“管他收不收禮,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又不是沒去過。”
“萬一人去了,到門口又讓隨禮呢?”有人擔心地問。
李老師搖搖頭:“大彪當著我的面發的毒誓,說要是收一分錢的禮,他就把他那頭老母豬殺了請全村人吃。”
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家雖然還是將信將疑,但心里總歸是松快了一些。
臘月二十二那天,天還沒亮,李大彪家就開始忙活了。
有人看到他去鎮上買菜,三輪車拉了整整三趟。有人看到他從縣城請了三個廚子,光幫工的婦女就請了七八個。院子里擺了三十多張桌子,把隔壁李老三家的院子也用上了。
這陣勢,比之前任何一次酒席都大。
快到中午的時候,村里人三三兩兩往李大彪家走去。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復雜的期待——既想知道李大彪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又怕被套路了。
我也跟著人流往前走,路過王寡婦家的時候,看到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牽著兩個孩子也出來了。
“你也去?”我問。
王寡婦笑了笑:“請帖送到了,不去不好。再說人家說了不收禮,去看看也無妨。”
我點點頭,和她一起往李大彪家走去。
第十四章 最后一場酒席
走到李大彪家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門口那張記賬的桌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大紅的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大字:“今日不收禮,情義無價。”
李大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站在門口,見人就笑著打招呼,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笑是張揚的、霸道的,帶著一種“你得給我送禮”的意味。現在這個笑,有點憨,有點笨,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來了?快進來坐!”他拍著我的肩膀,手上用了點勁,像是要把什么話說出來又咽回去了。
院子里熱氣騰騰的,三四個大灶同時燒著火,鍋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幫忙的婦女們忙得滿頭大汗,但臉上都帶著笑。
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豐盛。紅燒肘子、清燉羊肉、梅菜扣肉、糖醋鯉魚、白灼蝦、醬牛肉……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酒也不是散裝的了,是整箱的“海之藍”,一箱箱碼在墻角,隨便喝。
“這得花多少錢啊?”有人小聲嘀咕。
“至少萬把塊吧。”
“不隨禮還花這么多錢,圖啥呢?”
沒人回答,但每個人心里都在琢磨。
中午十二點,鞭炮響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亮。煙花放到天上,炸開一朵朵彩色的花,大白天的看得清清楚楚。
李大彪端著酒杯站到了院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終于發出聲來。
“各位老少爺們,各位嬸子大娘……我李大彪對不住大家!”
說完這句話,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滿院寂靜,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今年這一年,我李大彪不是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在場人的心里,“我辦了九場酒席,名義上是請客,實際上就是變著法子收大家的錢!我對不起大家!”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總想著,別人家辦酒我隨了那么多禮,我憑什么不能辦?我要是不收回來,我不是虧了嗎?可我沒想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我辦一回兩回也就罷了,我一年辦了九回!我把大家伙當什么了?取款機嗎?”
他又磕了一個頭。
“王寡婦!”他忽然抬起頭,朝人群中看去,“你男人走了以后,你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日子過得比我難一百倍!你給我隨了一百五,那都是你的血汗錢!我不是人,我不配拿你的錢!”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哭聲。王寡婦捂著嘴,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老劉頭!”李大彪又喊道,“你退休金一個月才一千多,老伴常年吃藥,你給我隨了三百!你是把藥錢省下來給我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老劉頭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四斤!”李大彪的聲音更大了,“你是第一個站出來說不來的!你是對的!你罵我罵得對!我就是掉錢眼里了!我就是窮瘋了!”
李四斤站在人群中,眼眶也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來。
“今年這九場酒席,我算了算賬,除去成本,我一共收了大家五萬八千塊。”李大彪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這里面,有兩萬多是我以前隨出去的禮金,剩下三萬多,是我占大家的便宜。”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舉過頭頂。
“今天,這三萬多塊錢,我全部退給大家!”
院子里一片嘩然。
“李老師!”李大彪喊了一聲。
李老師從人群中走出來,手里捧著一本賬本。那是今年九場酒席的全部記錄,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把今年的賬本交給李老師,請他按著上面的記錄,把錢一分不少地退還給每個人!”李大彪說,“從今天起,我李大彪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辦一場收禮的酒席!以前欠大家的,我會慢慢還!以后誰家有事,我李大彪還跟以前一樣,出力不圖回報!”
他第三次磕下頭去,額頭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整個院子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風聲,和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第十五章 眼淚和笑聲
安靜了很久。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李四斤。
他大步走到李大彪面前,一把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干啥呢你!”李四斤的聲音很大,但誰都能聽出那聲音里的顫抖,“大冬天的跪在地上,不怕凍壞了?”
他用力拍了拍李大彪的肩膀,像拍一塊老石頭。
“行了!起來!是個爺們兒就該這樣!以前的事過去了,以后好好過日子!”
李大彪抬起頭,淚流滿面,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不像個四十五歲的漢子。
李四斤看著他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聲一開始很小,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一種釋放一切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聲笑,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人的閘門。
老劉頭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老師笑了,笑得眼鏡都歪了。
王寡婦笑了,臉上還掛著淚,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我媳婦笑了,笑著一把掐住了我的胳膊。
我笑了,笑得渾身發抖。
全村人都笑了。
那笑聲從李大彪家的院子里傳出去,傳遍了整個李家灣,傳到了村口的大槐樹下,傳到了每一戶人家的窗戶里,傳到了那條通向遠方的土路上。
這笑聲里有釋然,有原諒,有理解,也有對往后的日子的期盼。
李大彪站在人群中間,先是愣了幾秒,然后也笑了。
他笑得像個孩子,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笑得把這一年所有的心機和算計、所有的得意和失落、所有的慚愧和悔恨,全部笑掉了。
“來!喝酒!”李四斤舉起酒杯,沖著滿院子的鄉親們喊道,“今天不醉不歸!”
“喝!”所有人都舉起了杯。
那天,李大彪家的酒席從中午一直吃到天黑。
沒有人隨禮,沒有人記賬,沒有人算計。
大家就只是坐著、吃著、喝著、聊著。男人們劃拳,女人們嘮家常,孩子們在院子里追逐打鬧,把鞭炮拆散了放,嚇得那兩只大狼狗夾著尾巴鉆到了床底下。
李張氏坐在堂屋里,雖然聽不太清外面在說什么,但看到大家都笑呵呵的,她也跟著笑,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王桂香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走到院子里,看到李大彪正跟李四斤劃拳,輸了,被灌了一大杯酒,嗆得直咳嗽。她站在那兒看了幾秒鐘,眼眶忽然紅了,但很快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著把餃子端上了桌。
李陽也來了,那個悶葫蘆似的少年端著一杯飲料,挨桌給長輩們敬酒,嘴里說著“叔叔伯伯過年好”,臉憋得通紅。
有人問他:“陽陽,你恨你爹嗎?”
李陽愣了一下,搖搖頭:“他就是太要強了。”
太要強了——這四個字,大概是對李大彪這一年最好的總結吧。
尾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沒有睡著。
身旁,我媳婦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我想起李大彪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對不住大家”時那個顫抖的聲音,想起全村人一起笑出來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
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糊涂的時候呢?
關鍵是,你能不能醒過來。
李大彪醒了。在他四十五歲這一年的冬至,在家家戶戶準備過年的時候,在所有人的期待和失望之間,他選擇了放下那點可憐的面子和那點算計的心思,重新做回一個頂天立地的莊稼人。
他會好的。李家灣會好的。
因為在這片土地上,在這片被汗水和淚水澆灌過的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原諒和重新開始。
第二天一早,我推開門,看到李大彪家的院子里升起了炊煙。
他站在院子里,正給那幾頭母豬喂食。看到我,他遠遠地喊了一嗓子:“老弟!中午來家吃餃子!昨天剩的餡兒還有呢!”
我笑了,回了一句:“行!我帶兩瓶酒!”
他也笑了,笑得很大聲,跟從前一樣大聲。
但那笑聲里,再也沒有了以前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有的只是干干凈凈的熱乎氣兒。
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樹,春天來了,還是會發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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