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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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峪口瓷窯址全景航拍圖。
李 鵬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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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人員在蘇峪口瓷窯址清理作坊。
陳 瑞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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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人員在蘇峪口瓷窯址清理窯爐前面的操作坑。
郝雪琳攝
寧夏賀蘭山深處,蘇峪口瓷窯址的考古工地上,數不清的殘碎匣缽散落地面,考古人員仔細做著清理。“考古發掘已經告一段落,馬上就要回填,我們再清理查看一下,看有沒有其他文化遺存。”蘇峪口瓷窯址考古隊執行領隊柴平平說。
從2017年起,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團隊已對這里連續9年開展系統性考古調查與發掘工作,共清理出8座窯爐、6組作坊、9處盛放瓷土遺跡、5處轆轤遺跡、5處加工石英遺跡、30余處研磨石英遺跡,被確認為迄今發現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西北地區精細白瓷遺址。2026年,蘇峪口瓷窯址入選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在砂石縫里,這群考古人用雙手一點點拂去塵埃,讓塵封近千年的西夏官窯瓷器窯場重見天日。
挑戰,從挖下第一鏟開始
2017年,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朱存世聽說,有人在賀蘭山深處看到不少瓷器碎片。而此時,西夏陵出土的白瓷來源還不清楚,他當即有了考古調查的想法,便帶著考古隊員柴平平、白婷婷等人,開始了調查。
一開始,他們按照區域系統考古調查的方法,在賀蘭山東麓區域一條條溝壑仔細排查,一塊塊臺地認真查看。終于,在蘇峪口一處臺地上,發現了大量匣缽瓷片,也就是燒制瓷器時用來裝盛坯件的耐火容器。后續調查過程中,他們僅在地表就發現了13座窯爐,當即做了登記。
2018年,團隊完成三維測繪后,初步判斷這處窯址價值巨大。“這里可能是曾經的瓷窯遺址,而且和西夏有關。”朱存世說。但那時,他們還不知道瓷窯到底藏著什么秘密,窯爐的形制特征、裝燒技術、制瓷工藝究竟如何?這一切,必須通過正式發掘來證實。
真正的挑戰,從挖下第一鏟時開始。
賀蘭山的地層全是沙子與石頭。“考古刮面就是挑戰,刮一天下來,胳膊酸得不行。”柴平平說。但最大的挑戰還是地層線的辨認。沙子不像黃土那樣容易劃分邊界,考古人員必須憑借豐富的經驗和細膩的觀察力,才能一點點理清地層的疊壓關系。
“這是團隊第一次發掘瓷窯址,也是第一次面對賀蘭山的斜坡堆積。剛開始大家都不敢往下挖。”柴平平坦言,“面對斜坡堆積和砂石地層,我們進度很慢。在發掘過程中,遇到問題,就隨時討論、局部解剖,逐步推進。漸漸地,終于摸索出一套適合砂石地層的發掘方法。”
除了地層辨認,缺乏史料也是一道難關。目前,文獻中沒有任何關于這個窯址的記載,對其性質的認定、各功能區的劃分,只能通過考古調查和與高等級遺址出土瓷器的檢測分析比對來完成。“比如,清理出來的瓷土加工場所、石板鋪砌的地面等,大家推測是練泥用的。隨著清理深入,才慢慢梳理清楚它們的具體功能區。”柴平平說。
面對重重困難,團隊積極引入現代科技手段。三維掃描、無人機攝影測量等新技術全程跟進,確保數據記錄的完整性和準確性。在長達9年的考古研究中,團隊逐漸理清了窯場的格局、瓷器的燒造工藝以及窯業的興衰脈絡。
“窯址出土了多件戳印‘官’字款識的匣缽,98%以上是精細白瓷,胎質潔白細膩,釉色溫潤如玉。這些瓷器的胎釉特征,與西夏陵、皇家寺院等高等級遺址出土的器物高度契合,基本可以證實這是一處西夏皇室的御用窯場。”柴平平說,“這一發現,不僅填補了《天盛律令》中‘官作’手工業的實物空白,首次確認了西夏官窯遺存,補齊了中國陶瓷史和手工業發展史的一處短板,也為西夏歷史文化和民族交融研究提供了實證。”
堅守,風雨澆不滅心底的熱愛
蘇峪口瓷窯址的發掘,不僅考驗技術,更磨煉意志。
要去考古現場,得先從賀蘭山入口驅車半小時,再下車步行,爬坡翻過一個小山包。四周是高大的石頭山,手機沒有任何信號。面對這種情況,考古隊員陳瑞說:“無人打擾,反而能更專注地投入工作了。”
但讓人頭疼的,是賀蘭山變幻莫測的天氣。“山里的天氣陰晴不定,前一秒還艷陽高照,下一秒就可能刮大風、下大雨,甚至飄大雪,不是曬得滿頭大汗,就是凍得瑟瑟發抖。后來,哪怕夏天來上工,大家也都帶著厚外套。”陳瑞說。
她回憶起一次驚險的經歷:“有一次我們感覺天色不對,要下大雨,趕緊招呼大家下山。我們剛開車經過一個涵洞,山洪就猛地沖下來,現在想起來仍然后怕。”那次山洪過后,隊員們清點設備時發現一臺全站儀被泥水浸泡,但沒人抱怨——大家慶幸的是人都平安。陳瑞摸著袖口磨破的毛邊說:“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步都踩實。”
天氣變幻莫測、風沙侵襲、沒有遮擋,這樣的日子,對考古隊員來說是常態。他們每天一早來到工地,便一頭扎進發掘工作,直到天黑才收工。賀蘭山的冬天漫長而寒冷,適合考古的時間窗口很短,他們爭分奪秒,不敢浪費一天。長年累月的野外作業,讓每個人的皮膚都變得粗糙黝黑。
然而,團隊卻保持樂觀的心態。中午回不去,大家就席地而坐,端著盒飯吃。吃完飯,索性就地一躺,在石頭上打個盹兒。陳瑞笑著說:“當自己親手挖掘出一個刻著‘官’字的匣缽時,那份喜悅是無法替代的。”
如果說野外發掘是體力的考驗,那么整理瓷片則是耐心的修行。大量碎片顏色相近、手感相似,只能靠細心和耐心慢慢比對。今后幾年,團隊很可能都要沉浸在出土瓷片的整理研究中。
“家人有時也想不通,怎么每次給我打電話,我都在工地上。”陳瑞說,“說到底,還是因為熱愛。看著大家一點點把這個窯址揭露出來,還原出歷史的模樣,那種激動沒法用語言形容。”
9年過去了,這支考古隊有過人員更迭,也有人始終堅守。他們習慣了賀蘭山的風沙,也練就了在砂石地層中精細挖掘的本領。
創新,讓回填不僅是“掩埋”
遺址發掘完成后,通常需要進行回填以保護本體。但若只是簡單回填,地表恢復原狀,公眾便再難有機會感知蘇峪口瓷窯址的真實樣貌。為了讓這段歷史不被“埋沒”,團隊成員反復琢磨辦法。
“最終,我們遵循‘最小干預’和‘可逆性’原則,設計出了一套既符合保護要求,又能讓公眾看得見、看得懂的創新展示方案。”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化遺產保護專業的谷天驕,在本次考古發掘中主要負責遺址的回填保護工作。
具體怎么做?首先,團隊在遺址本體上實施傳統回填保護,將窯爐、作坊等遺跡妥善覆蓋。但這次多了一個巧思——在回填材料與遺跡本體之間增加一層隔離材料。有了它,日后若想恢復發掘面原貌,只需完整揭開封土即可。
此外,考古團隊還在回填層之上豎起標識牌,用線條在地表勾勒出窯爐的形制和范圍。觀眾站上去,低頭便能看清腳下的窯爐。為了讓畫面更鮮活,他們還將發掘出的殘碎匣缽回填至地表附近,上面覆蓋不銹鋼鐵絲保護網。看著這些匣缽碎片,再配合講解,觀眾便能直觀理解當時的瓷窯面貌。
“我們在生態環境保護上也下足了功夫。”谷天驕介紹,賀蘭山風大雨多,還有野生動物時不時來“串門”,團隊對此做了充分準備。他們順著自然地勢修建泄洪溝,避免雨水對文化遺產的破壞;在窯爐頂部搭建彩鋼大棚,對重要墻體加裝不銹鋼保護網。為了讓大棚與周邊環境更協調,棚頂特意鋪設了與周圍地貌一致的砂石,遠遠望去,大棚仿佛與山體融為一體。
朱存世說,下一步,團隊將會對這幾年發掘出土的上百萬件瓷器、窯具等文物進行系統梳理研究,形成學術報告。整理完成后,將舉辦專題展覽,向公眾展示蘇峪口瓷窯址的最新成果。“我們會一步步來、一點點干,把每一塊瓷片背后的故事掰開、揉碎,讓西夏白瓷的千年記憶,完整地呈現在世人面前。”他說。(本報記者 焦思雨)
《人民日報》(2026年05月27日 第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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