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潮州的魂靈,藏在牌坊街的青石縫里。不是刻意修繕的仿古戲臺,也非僅供觀賞的民俗陳列,而是一座活著的、騎樓擁著石坊的嶺南城池,在馬蹄聲遠去后,依舊以石為骨,以茶為脈,延續著千年的風流與溫熱。
初入牌坊街,最先撞入眼底的,是騎樓與石坊的奇妙共生。南洋海風裹著的騎樓,廊柱圓潤,窗欞雕花透著異域的精致;而直抵云霄的青石牌坊,梁枋挺拔,斗拱森嚴,刻著“圣旨”二字的碑額,藏著中原禮序的莊重。一柔一剛,一海一陸,仿佛百年前的僑商剛卸下遠洋的貨物,轉身便在祖地的石坊下,敬上一杯滾燙的工夫茶。風從騎樓回廊穿過,拂過坊檐的雕紋,卷著茶肆的香氣,把這段歷史,揉成了最鮮活的日常。
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卻磨不掉刻在石上的光陰。二十三座牌坊,錯落排布在街巷,每一座都是一枚沉甸甸的“時光勛章”。“狀元坊”的石梁上,字跡依舊凌厲,仿佛能看見當年學子衣錦還鄉時,馬蹄踏碎石板的聲響;“十相留聲坊”的雕紋間,藏著忠烈之氣,那些跨越朝代的故事,隨著石縫里的青苔,歲歲枯榮。不必刻意數坊,只需慢走,一步一抬頭,便是與一段歷史的對視。青石為紙,雕刀為筆,寫盡了潮州“海濱鄒魯”的文脈,也刻下了潮汕人骨子里的風骨——既如石坊般堅韌,亦如青石般溫潤。
在潮州牌坊街上,每一座牌坊都承載著獨特的故事與文化意蘊。這些牌坊大體分為兩類:一為孝義牌坊,一為科舉牌坊。孝義牌坊,用以旌表孝親重德、品行高潔之人;科舉牌坊,則為紀念在科舉考試中嶄露頭角、功名成就的學子。它們不僅是歷史的碑刻,更默默傳承著潮州人對孝道、文教與功名的深刻理解與世代堅守。
潮州牌坊街的建筑美學意蘊非凡,每一座牌坊皆雕琢精致,獨具藝術神韻。其建筑風格豐富多彩,或顯古樸典雅,或呈富麗堂皇,亦不乏異域情調。在建筑藝術的殿堂中,潮州牌坊街無疑是中國古代匠心的璀璨瑰寶。
最動人的,從來不是石坊的肅穆,而是坊下的人間煙火。
晨光微亮時,牌坊街便醒了。牛肉丸小店的鍋灶滾起沸浪,木槌捶打魚肉的聲響清脆悅耳,阿婆坐在“四進士坊”下,指尖翻飛著包粽,粽葉的清香混著石縫里的草氣,漫了整條街。挑著貨擔的小販走過,竹筐里的紅桃粿、綠豆餅,在石影里晃出斑斕的光;騎著電動車的本地人穿過石坊,車籃里裝著剛買的茶點,一聲親切的“食未”,打破了古街的靜謐。那些高高矗立的牌坊,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功名碑,而是成了市井生活的遮陽棚,歷史從神壇上走下來,落進了三餐四季,融進了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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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待到暮色漫過石坊,牌坊街肯定換了一副模樣。紅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映在青石上,把冰冷的石紋染得溫柔。茶肆里的茶爐燒得正旺,白瓷蓋碗里,鳳凰單叢或者鴨屎香的茶湯透亮金黃,茶葉在水中舒展,散著蘭花香。鄰桌的老人搖著蒲扇,聊著街坊瑣事,聲音混著茶霧,飄過坊檐,飄向夜色深處。此刻再看那些石坊,少了白日的莊嚴,多了幾分繾綣——它們像一位位沉默的老者,守著街巷,守著茶香,看人間煙火,聽歲月綿長。
離開牌坊街時,回頭望,青石牌坊在陽光下立著,騎樓的陽光映著坊影,茶香依舊縈繞鼻尖。忽然懂了,潮州牌坊街的與眾不同,從不是二十三座石坊的數量,也不是騎樓與南洋風格的混搭,而是它把歷史與日常縫得嚴絲合縫。石坊是它的骨,撐起了文脈風骨;市井是它的肉,填滿了人間溫熱;而茶香,是它的脈,貫通了古今,溫柔了歲月。
原來,最好的古跡從不是封存的標本,而是活在煙火里的傳承。牌坊街如此,潮州亦如此。
(1379 圖10 2026/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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