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夏,豫西西峽口的會場里,陳誠把軍官和河南地方官叫到一處。桌上攤著地圖,河南大片地方已經換了顏色,湯恩伯站在一邊,臉色繃著。
陳誠只給了他一句評語:“四不和。”
人心不和,將帥不和,軍政不和,軍民不和。湯恩伯硬著頭皮認了,回頭又不服氣。
可這回,陳誠沒有像往日那樣大刀闊斧整人。第一戰區剩下的地盤,已經不像一個戰區,只像一塊被戰火削薄的邊角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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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場敗仗留下的窟窿。
一九三七年,第一戰區剛成立時,攤子很大。河北、魯北,平漢線、隴海線一帶,都是它要守的地方。蔣介石親自兼任司令長官,實際擔子壓在劉峙等人身上。
保定城外,部隊沿平漢線布防。士兵抱著步槍趴在陣地上,遠處日軍機械化部隊順著華北平原壓下來,塵土卷得很高。
劉峙退得太快。
這一退,保定失守,石家莊也守不住,華北門戶接連洞開。后來有人把劉峙叫成“長腿將軍”,這外號里沒有多少玩笑,更多是前線丟城后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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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戰區的第一道傷口,就這么裂開了。
第二刀落在蘭封。
一九三八年五月,土肥原賢二第十四師團突入豫東,薛岳調來圍殲。蘭封一帶的地圖上,中國軍隊幾路合圍,日軍像被扣在鍋里的魚。
可商丘方向出了事。黃杰部沒有死守,側后方一松,薛岳手里的包圍圈就漏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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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手的一仗,散了。
往后,徐州危急,鄭州吃緊。花園口決堤,黃水漫進豫東,村莊、田地、道路全被渾水吞下。第一戰區沒擋住日軍,卻讓中原百姓替戰略失誤扛了沉重后果。
中條山本來是一道屏障。
衛立煌在第一戰區時,局面并非全無起色。中條山一線頂在黃河北岸,擋著日軍西窺潼關、關中的路。山路窄,陣地硬,守軍在那里熬了幾年。
一九四一年五月,衛立煌不在前線,何應欽臨時坐鎮洛陽。命令一變再變,前方有的部隊還按進攻準備,有的部隊又要轉守,電話線、交通線被切斷后,各部像散在山溝里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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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沒連成火。
中條山失守后,第一戰區的側背暴露出來。到一九四四年豫中會戰時,這個舊傷口又被日軍重新撕開。
那年四月十七日夜,日軍在中牟附近強渡黃河。第一戰區手里有數十萬部隊,蔣鼎文、湯恩伯卻早已內耗日久,前線看似有陣地,骨子里松了。
日軍坦克沿平漢路和豫中道路突進,鄭州、許昌、洛陽相繼吃緊。洛陽城里,一萬八千多守軍苦撐二十一天,到突圍時只剩兩千多人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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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根下,士兵把綁腿解下來擰成繩,一截一截往下放。照明彈把夜色照白,機槍子彈貼著護城河掃過去。
有人后來記著一句話:“一槍撂倒了一個鬼子。”
可個人的血勇,補不上戰區指揮的裂縫。豫中會戰三十多天,河南大片淪陷,第一戰區被打到只剩豫西伏牛山一帶支撐門面。
這就是那句重話的來處:抗戰八年,第一戰區就沒打過一場真正撐住大局的好仗。
不是每個士兵都不敢打,也不是每處陣地都沒人死守。保定有人戰死,蘭封有人硬拼,中條山有人斷后,洛陽城里更有人用步槍和手榴彈擋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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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就壞在上面。
劉峙怯戰,程潛壓不住嫡系,衛立煌能打卻被猜忌,蔣鼎文無力,湯恩伯忙著爭權,胡宗南后來接手時,戰區已經等著受降了。將帥走馬燈一樣換,地盤卻一塊塊丟。
一九四四年六月,陳誠從豫西回重慶。桌上的地圖再攤開時,第一戰區原來的大片轄地已經殘缺不全,鉛筆圈出的伏牛山一帶,又小又窄。
八年下來,第一戰區從華北重鎮守到豫西山地。地圖邊角卷起,陳誠合上文件,屋里只剩那句“四不和”壓在紙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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