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笛韻，弦歌不輟

南京大學昆曲教育世紀傳承記

5月24日，南京大學校史館內，“國樂聲藝——南京大學百年昆曲教育展覽”悄然拉開帷幕。沒有繁冗的致辭，只有從南大昆曲課走向全國的老中青三代嘉賓，擁抱，交談，比劃著身段，其樂融融。這一幕不禁令人好奇：究竟是怎樣一種情感，能跨越時間與地域，讓大家熱情依舊？走進展廳，循著展覽的脈絡，在一行行文字與舊照中，記者找到了答案。

眾高校教授、專家為展覽剪彩。

一場跨越南北的曲學因緣

在南京大學的教育脈絡中，有一段獨特而珍貴的文脈——昆曲教育。南京大學的昆曲教育，始于一場“西風”與“東風”的交匯。

1917年，曲學大師吳梅應蔡元培之聘，登上北京大學講壇，教授詞曲。盡管當時外界非議重重，但新文化運動正風起云涌，勢不可擋。陳獨秀大刀闊斧改革文科，將過去被視為“小道末技”的詞曲小說，也排進了國文系課表。

在北大任教五年期間，吳梅影響了眾多學子。思想家、教育家陳中凡當時先為北大學生，后又留校任教，對戲曲、小說發生興趣，曾跟吳梅學唱昆曲；戲曲史家、民間文藝研究家錢南揚當時也為北大學生，選擇了民間俗文學研究方向，與吳梅結下師生緣。

更重要的是，陳中凡、吳梅、錢南揚分別在1921年、1922年、1959年相繼來到南大，與南京大學的昆曲教育生根、生長密切相關。

1921年，陳中凡從北京大學畢業回到南京，出任國立東南大學（南京大學前身）教授兼國文系主任。翌年9月，他便將吳梅請來南京。與北大激進的新文化氛圍不同，這里是“學衡派”生長的土壤，是文化保守主義的重要陣營，似乎更適合吳梅這位曲學大師。余生十幾年，吳梅幾乎都在這里度過。

當年的昆曲課如何教授？除了弟子唐圭璋詞憶吳梅“攜笛公然上課堂”以外，學生謝孝思留下一段生動的記憶：“有時，我們幾個同學，到吳先生家里求教昆曲。吳先生命一老樂工吹笛。那樂工指甲足有二三寸長，小指甲已卷曲如角。吳先生有空是吳先生教，否則吳師母教。記得當初是從《琵琶記》的‘懶畫眉’開始學的……”吳梅還請過“傳字輩”名小生顧傳玠來校教曲，課余與學生、同事結社作舊體詩詞、制曲度曲。自此，笛聲在南大校園響起，綿延至今。

吳梅不僅在課堂上帶領學生度曲，還率領弟子們游湖唱曲。故當時中文系師生素有游湖傳統。圖為1956年10月，中文系以胡小石、陳中凡、方光燾（系主任）三位一級教授為首的十老結伴秋游玄武湖。左為陳中凡、戚法仁、王氣中、黃淬伯、陳瀛，右為胡小石、方光燾、羅根澤、陳瘦竹、洪誠。

“除特殊時期外，南大昆曲課幾無間斷，尤其這48年來更是全年開課。這樣悠長的傳統、頑固的堅守，在全國教育界獨樹一幟。”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本次展覽策展人許莉莉告訴記者，辦展的初衷，源于多年來與師長們的交談、備課時查閱的資料中逐漸拼湊起來的南大昆曲教育的歷史沿革和傳承。“這樣一個潛心學術的師生群體，一直默默守護著昆曲的傳續，始終堅持理論與實踐的結合，可謂‘養在深閨人未識’。但百年賡續，初心不悖，談何容易。”于是，她萌生了辦展的念頭，讓這段百年史呈現在世人眼前。

數代接力者的百年長跑

一張鋪著紅布的古樸桌子，一個老式話筒架，臺上的老師親自講說、示范，臺下的學生有的記筆記，有的司笛……這段珍貴的昆曲教學影像瞬間將時間拉回上世紀80年代。這是1985年12月12日的南大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室教學課堂，授課老師是戲曲史家錢南揚，學生中有董健、顧文勛、俞為民、周維培等，司笛的則是吳新雷，他們后來都是昆曲在南大的研究、踐行者。

1985年12月12日錢南揚于南大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室教學親自示范《游園驚夢》中曲子和《思凡》念白。

百年昆曲課能延續至今，關鍵有二：一是陳中凡、匡亞明等教育家遠見卓識的部署；二是吳梅、陳中凡、盧前、錢南揚、吳白匋、吳新雷、俞為民、周維培、解玉峰等，以及外聘昆曲教師鄔鎧、朱繼云、徐雪珍等，一代代深愛昆曲的師者接力授課。

上世紀20年代力主昆曲進課堂，30年代聘請俞振飛教課，50年代招收研究生開創昆曲培養方向，50年代末請來錢南揚延續教學……陳中凡在昆曲教育史上留下了諸多創舉。1956年，一出《十五貫》救活昆劇。陳中凡敏銳地意識到：“這種新局面應在大學講壇上反映出來。”他為學生吳新雷延聘老曲師教唱昆曲，鼓勵學習舞臺身段，即便為此被貼大字報，也毫不動搖。

1963年，匡亞明在南大任黨委書記兼校長。他年輕時就喜愛昆曲。1975年，年近七旬的他在中文系教職工宿舍與42歲的吳新雷相遇，成為昆曲知音。匡亞明對南大昆曲事業給予長期支持：撥專款，請省昆劇院來校演出，支持與昆曲界合作，提出培養昆曲博士的超前設想，并推動建立南大戲劇研究所。

“12歲開始學昆曲，后來又開始研習譜曲，在愛人的幫助下學習詩詞歌賦……”1979年被錢南揚先生邀請至南大授課的昆曲“繼字輩”傳人朱繼云，在展覽現場與老友和學員們暢談往事。

通過交談，記者了解到，今年已82歲高齡的朱繼云仍在堅持為南大開展昆曲教學。過去幾十年間，她邊教邊學，也與南大的一眾學員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在南大教課很開心，近三年開通的網課還打通了國際學習渠道。”從35歲到82歲，朱繼云實實在在地做到了將昆曲教學作為終身事業。

1979年至2008年，朱繼云全年教曲，30年來幾乎從未出過遠門。她記錄的聽課學生名單累計超過200人，包括留學生。上過南大昆曲課的同學，畢業后在各地創辦昆曲社，成為當地骨干。南大的昆曲氛圍，更像一個聚寶盆，吸引著各地青年學子來校深造。

從“香雪海”出發覓四海知音

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戴著科技感滿滿的VR眼鏡，比劃起昆曲花旦手勢，這畫面在展覽現場引發觀眾一陣叫好。

自去年起，南京大學昆曲傳承發展研究中心和南大文學院、電子系合力探索昆曲身段教材的數字化傳承，并在今年4月取得初步成果。他們將江蘇省戲劇學校徐雪珍老師畢生心血凝成的身段教材進行空間數字化重構，戴上眼鏡，即可“身臨其境”，360°觀察老師的動作手勢，一對一地學習昆曲身段。

從簡易學堂到科技賦能，南大昆曲文脈綿延不斷。

百年傳承，結下了碩果累累。吳梅《顧曲麈談》《中國戲曲概論》、錢南揚《戲文概論》《永樂大典戲文三種校注》、吳新雷主編《中國昆劇大辭典》等，皆為里程碑之作。俞為民、周維培、解玉峰、苗懷明等學者的研究，共同構筑了南大戲曲研究的學術高地。同時，他們也為學術界培養了許多昆曲研究者。

2006年，由解玉峰發起，在吳新雷、董健、俞為民等教授和南京昆曲社社長汪小丹的支持下，南大昆曲社恢復，定名為“南京大學昆曲研習社”。自此，南大昆曲研習社活動不斷。

2018年南大仙林校區建成“香雪海”園林，是首次把蘇式古典園林引入國內著名高校的嘗試。2023年中秋，南大昆曲社師生同臺，在“香雪海”完成了首次實景演出。

2023年9月27日，南大昆曲社師生同臺，在“香雪海”完成了首次實景演出。

2023年8月27日，昆曲社在仙林可一書店演出《牡丹亭》中《游園》《驚夢》兩折完整的折子戲；2024年11月，青春版《牡丹亭》20周年慶演最后一場特意安排在南大，為文學院110周年慶生；2025年4月，南京大學昆曲傳承發展研究中心組織開辦“昆曲珍稀資源傳承班”，將百年昆曲課拓展向全球……

2025年11月15日，南大昆曲社受棲霞區宣傳部之邀，在棲霞古鎮舉行全天曲會。

“老師們身上有一股勁兒，這對我們學生有著很大影響。學習昆曲的過程也是個人成長的過程。”聽聞本次展訊，南大戲曲學專業畢業的2007級學生劉依特意趕來。她認為，昆曲是“至大至雅”的藝術，“老師們毫無保留地傳授本事，口傳身授的不僅是藝術，更是風范”。

2026年3月24日，世界城地組織亞太區青年領袖中國行活動，在南京大學蘇州校區啟幕。開幕大會上，邀請南京大學昆曲研習社師生，演出《牡丹亭·驚夢》。

當昆曲風雨飄搖時，這里有不斷接力的有識之士；“昆曲熱”掀起后，這里也一如既往地默默開著拍曲課。從始至今，南京大學的昆曲笛聲從未消歇。

江南時報記者 徐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