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復旦，曾有這樣一位先生，他為一幅地圖耗盡三十年，編成《中國歷史地圖集》，為中國歷史地理學科開天辟地。周振鶴、葛劍雄等著名學者皆出其門下。他就是中國科學院院士，我國歷史地理學科奠基人，《中國歷史地圖集》主編，復旦大學資深教授譚其驤先生。

昨晚（6月12日），復旦劇社建社百年原創話劇《長水悠悠》在相輝堂順利完成第三次公演。9個演員共演1個譚其驤，將先生與復旦、與中國歷史地理學科的一生羈絆娓娓道來。

話劇《長水悠悠》聚焦譚其驤先生，以他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的經歷為主線，回溯其從少年求學到成為歷史地理學泰斗的傳奇歷程。

該劇最大亮點之一在于將人物“一分為九”——采用九位演員共同扮演譚其驤，象征其一生中不同階段的八段記憶，加上回溯自我身份的當下主體，形成了獨特而詩意的結構。

話劇中，譚其驤先生橫跨半個多世紀的人生經歷被串聯起來。從青年求學的勤奮執著，到中年治學的篳路藍縷，再到晚年著書的孜孜不倦，每一段故事都以真實史料為基、藝術想象為翼。

在荊軻刺秦的悲壯歷史中，話劇以荊軻獻給秦王嬴政的燕國督亢地圖開始，說到在古燕地誕生的中國最后一個封建王朝——清朝。1911年，譚其驤就出生在清末的盛京沈陽。

17年后的夏天，皇姑屯事件震驚中外，日本人對中國東北的野心暴露無遺。同年秋，譚其驤先從中文系轉入外文系，兩周后轉入歷史社會學系，主修歷史，他寫下了這樣的話，“其驤十五以前渾渾噩噩，十六十七獻身革命，十八而志于學，從今而后，矢志不移”。

正如他的學生葛劍雄在所著《禹貢傳人——譚其驤傳》中所說：“他的選擇是認真的，以后的事實也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p>

篤志求學數載，1934年2月4日，譚其驤的老師、著名歷史學家顧頡剛約譚其驤在他寓所附近的斌泰飯店吃飯，席間邀請他共同發起籌組一個以研究中國沿革地理和相關學科為宗旨的學會。

《禹貢》創刊號封面

這個學會以中國最早系統描述全國自然、人文地理的著作《禹貢》為名，在譚其驤撰寫、顧頡剛修改的《禹貢》半月刊發刊詞上，他們闡述了創辦學會的初衷，駁斥日本學者包含侵華野心的“滿蒙非中國說”，“大家希望有一部《中國通史》出來，好看看我們民族的成分究竟怎樣，到底有哪些地方是應當歸我們的”。

“歷史好比演劇，地理就是舞臺；如果找不到舞臺，哪里看得到戲??！”他們將歷史與地理結合起來，提出將傳統的沿革地理改造成現代的歷史地理，這被學界稱為歷史地理學在中國開始發展的第一個里程碑。

時間又來到1950年，應復旦大學歷史系之聘，譚其驤來到了人生當中的第八所高?！獜偷┐髮W任職。隨著他的加入，復旦大學逐漸成為中國歷史地理學科的重要陣地。

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室編圖人員合影，前排左五譚其驤

1954年，一封北京來信，打破了譚其驤平靜的教學生活。這封來信邀請他到北京重編改繪楊守敬著《歷代輿地圖》。正如劇中所言，“這是你和導師（顧頡剛）一輩子的夙愿，也是禹貢學會未竟之業”。

對譚其驤來說，這也是他最重要的人生舞臺。1955年初，譚其驤擔任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編纂工作啟動。譚其驤的編繪工作先在北京，后返回復旦大學，在他的主導下，復旦大學在1959年成立歷史地理研究室，次年，歷史系設立歷史地理專業。

《中國歷史地圖集》

隨后，譚其驤主持《中國歷史地圖集》編繪工作，在資料匱乏、條件艱苦的年代，帶領團隊歷時三十年完成這一“新中國最偉大的學術工程”之一。1982年以后，八卷《中國歷史地圖集》陸續公開出版。美國前總統里根訪華時，該套圖集曾被作為“國禮”贈送，這也是話劇中“當下主體”所處的時代背景。

從20世紀初到20世紀80年代，舞臺背景在不同的場景間變換，點線勾勒交錯，化成一片片歷史的空間。譚其驤一生“以腳步丈量山河，以筆墨鐫刻文明”的堅守，也掙脫了紙面的桎梏，在舞臺上栩栩如生。

“以譚其驤先生為原型打造一部原創話劇”的想法，源自復旦大學歷史學系師生對學科精神傳承的深刻思考。去年，在歷史學系建系一百周年的時刻，他們將這份思考轉化為了一部戲劇作品。

“寫譚其驤是我的導師歷史學系博導顧云深教授策劃的，去年也正好是歷史學系建系100周年。譚其驤這個人很有趣，他是歷史學界唯一的中國科學院院士，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們一直使用的是他主編的歷史地圖集。”《長水悠悠》編劇、總導演，復旦劇社現任指導老師周濤說。

“歷史是戲劇，地理是舞臺”，是譚其驤生前的名言，也成為劇作靈感的源泉。然而，將一代學人譚其驤的跌宕經歷從文本故事轉化為舞臺表演，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為創作這部作品，周濤耗時數月翻閱兩百余萬字的資料，親自撰寫劇本并歷經五次改稿。

譚其驤培養了我國首批文科博士

為保證劇中情節符合史實，除了參考葛劍雄教授所著的譚其驤人物傳記、泡圖書館查資料，周濤還與聽過譚其驤老師授課的學生進行交流，并拜訪譚其驤長子、著名青銅學家譚德睿，“看了我的劇本之后，他給了我一些素材的補充，比如之前譚德睿接受《解放日報》采訪，他把沒有刪減過的底稿發給我，讓我補充資料?！?/p>

真實，是整部劇最想展現出的人物精神特質。在周濤看來，做個真實的人，是很難的事情。但不完美的人才更真實、更有生命力。在劇中，譚老可以跟權威叫板，“你不按我的來，就別讓我當主編！”正如周濤所說，“人在乎一些東西，反而顯得真實。”

整部劇最為精妙的設計，當屬同場演出的9位“譚其驤”。當被問及為何要將人物“一分為九”時，周濤分享，這一靈感來自譚其驤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八個譚其驤，對應八部歷史地圖集，也對應八種思緒、八段回憶。整部戲90分鐘，舞臺上的時間線是打碎的，形成時空交錯之感。

演員團隊全部由復旦學生組成，都并非話劇科班出身。為此，他們摸索了一套“BMT訓練法”，即“Brain（腦）—Mouth（口）—Tummy（腹）”聯動訓練，強調語言、情緒與身體的同步。通過這一訓練，沒有科班基礎的復旦學生們不僅能說出臺詞，更能用身體去“說話”，不僅在舞臺上不怯場，還可以讓表演富有感染力。

《長水悠悠》演員排練照片

在排練過程中，最寶貴的不是表演天賦，而是敢于審視內心、敢于展現自我的勇氣?！拔視栄輪T們，能不能別只用‘肩部以上’看世界？你敢不敢用身體去感知？”周濤說，慢慢地，學生們打開了自己，會覺得排練廳是可以摘下面具的地方。“他們對我其實不太客氣，但那是好事。”

在去年首演前，演員與工作人員幾乎每周都要排練30個小時以上，持續排練了100余天?？紤]到同學白天要上課，每次排練都從晚上8點開始，12點結束，而這種節奏，其實也是復旦劇社成員的常態。

演出最后，話劇在歌聲中謝幕，臺上演員手拉著手鞠躬致謝，臺下觀眾久久熱烈鼓掌。在這一時刻，歷史不再塵封于紙頁，而鮮活地呼吸在舞臺中央。

《長水悠悠》凝聚歷史學科與舞臺藝術力量，由復旦劇社指導教師周濤擔任編劇及總導演，歷史學系教授顧云深負責策劃，復旦大學中文系黨委書記、藝術教育中心主任岳娟娟擔任監制，副主任陳寅擔任藝術總監，集結劇社新生代骨干力量。

演員陣容方面，上臺的演員共有11位，包括一位博士生、一位碩士生和九位本科生。對于他們而言，這部戲并不只有舞臺上的90分鐘。

《長水悠悠》定妝照

飾演譚七（中老年譚其驤）的是2021級韓語系本科生李維澤。最初拿到劇本時，他覺得自己和這位歷史地理學家在年齡與學術背景上都“格格不入”。但隨著排練深入，李維澤逐漸發現，晚年的譚其驤并非想象中的老成持重，而是依舊充滿熱情和干勁。

“他五十多歲的時候還帶著學生一起做《中國歷史地圖集》，一直在往前沖。”于是，他開始放下對老教授形象的刻板塑造方式，轉而努力表現人物身上的朝氣與生命力，他在進入角色的過程中，對角色與表演有了全新的理解。

晚年的譚其驤在工作

作為舞臺監督，2025級新聞與傳播專業碩士研究生徐嘉悅負責后臺工作。五扇地面出入口、三處二層通道、復雜的服裝道具流轉，都需要她和團隊牢牢記在心里，只為“讓演員沒有任何后顧之憂地站在舞臺上”。

自大一入學就加入復旦劇社，五年來，徐嘉悅從一名單純向往舞臺的新生成長為幕后工作的骨干，也逐漸理解了一部戲真正的完成方式：“做好舞臺的呈現，靠的不僅是聚光燈下的演員，背后還有無數人在托著他們?！边@種共同托舉一部作品的過程，也讓她更加理解復旦劇社百年傳承的意義。

演出結束時，舞臺大屏上展示出譚其驤先生生前的真實影像。這也是整場戲最動人的時刻之一?！爸白T老的家屬來看了，在結尾禁不住流淚。相信觀眾看完這部劇都能在情節中找到自己的影子，真正感同身受譚其驤先生的偉大，也體會到他的精神在當代的價值。”飾演譚一（幼年譚其驤）的2022級英語系本科生何明洋說。

“做戲劇，能讓人看到今天的年輕人應該有的樣子，不是被虛擬世界控制，而是真實地、有活力地去接觸世界。”周濤覺得，這正是復旦劇社給予每個人最為深刻和寶貴的精神體驗。

樂聲會落下，舞臺燈也會暗去，但先生之風，就如那悠悠長水的潺潺聲，仍會在許多人心中回響。

來源：鄧晗、葛近文/“復旦大學”微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