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近期的對歐動作，可以概括為四個字：一手撤兵，一手加稅。

先說撤軍。五角大樓已于2026年5月1日宣布，將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美軍人員，特朗普隨后放話稱實際撤軍人數將“大大超過”這個數字。目前美國在歐洲駐軍約8萬人，德國駐軍規模最大，超過3.6萬。撤軍計劃的導火索之一是德國總理默茨公開批評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缺乏戰略”——換句話說，得罪華盛頓就得承擔后果。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并未整體削減歐洲駐軍。特朗普在其支持的候選人當選波蘭總統后，隨即宣布將向波蘭增派5000名士兵。撤德增波，表面上是技術性調整——國務卿魯比奧也強調這只是“技術性工作，不是政治決定”。但實際上，這是在盟友之間進行精準的獎罰分配：批評我的受到懲罰，聽話的得到獎勵。這種操作能有效刺激成員國競相向美國靠攏，同時不需要華盛頓多花一分錢。

副總統萬斯此前辯稱，美國推遲向波蘭派兵絕不是拋棄歐洲。但在歐洲人看來，一個按心情隨意調整駐軍規模的美國，比一個干脆不派駐軍的美國更讓人不安。如果不來，歐洲可以趁早做別的打算；隨時來又隨時走，歐洲的每一筆軍事投資都可能被中途叫停。

在美國撤軍的同時，關稅的大棒也一道落下。

華盛頓已將對歐盟輸美產品的關稅設定在15%的統一上限，美歐在2025年7月雖達成了相關貿易協議，但布魯塞爾的批準進程一直停滯，特朗普隨即在2026年5月宣布，要將歐盟輸美汽車關稅從15%進一步提高到25%。這一手恰好打在歐盟最要害的位置：汽車產業是歐洲制造業的核心支柱，德國去年出口汽車約317萬輛，其中近41萬輛銷往美國，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測算，如果關稅上調落地，德國汽車業僅短期產出損失就將達到150億歐元。

但關稅從來不僅僅是為了增加貿易談判的籌碼，特朗普公開承認，提高關稅是要“迫使他們更快地把工廠轉移到美國”。這句話毫不掩飾地拆穿了所謂“自由貿易”的幌子——吸引歐洲高端制造業赴美設廠，瞄準的是整個全球供應鏈格局的再分配，同時也是對歐盟體系的瓦解。德國制造業可以遷往美國，但東歐的勞動力卻沒法跟著轉移。當西歐的技術與東歐的人力完成解綁，整個歐盟存在的基礎也將煙消云散。

美國在退群和加稅之間玩得游刃有余，歐洲卻很難在這兩條線之間找到平衡：一邊是歐洲議會要員呼吁“拿出點骨氣”，另一邊德國的審慎卻審慎得多，更傾向于通過協調避免局勢升級。美國借關稅拆解盟友體系，這背后反映的是歐洲內部立場的參差不齊。

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法國地緣政治學者弗朗索瓦·埃斯堡提出了一個刺眼的判斷：中國、美國和俄羅斯，都將歐洲視為獵物。他在其最新出版的著作《面對掠食者的歐洲：鍛造新型強權》中指出，“歐洲不可逆轉地衰落”、“歐洲已退出歷史”的敘事，已經被歐洲精英階層與公眾所內化。

這個“獵物”論值得認真對待，它反映的不是某個別學者的過度敏感，而是歐洲精英層正在蔓延的一種深層焦慮。從地緣政治角度看，美國通過撤軍與關稅進行雙向施壓，俄羅斯借烏克蘭沖突持續牽制歐洲安全資源，中國則以貿易和投資等經濟手段維持深度嵌入——三方力量從不同方向拉扯同一塊大陸，但彼此之間并無協調，這才讓“獵物”二字顯得格外逼真。這不是一種有意識地“圍剿”，而是對虛弱歐洲的爭奪。

但恰恰是這種逼真的比喻，最值得警惕。如果歐洲只是一個被狩獵的對象，那歐洲的主體性在哪里？ 法國地緣政治學者之所以感到悲哀，恐怕不在于外部力量有多強大，而在于歐洲在被多方拉扯時，表現得幾乎像一個沒有還手之力的客體。當外界已經開始把歐洲歸類為“獵物”，真正危險的不是那三個掠食者的具體動作，而是歐洲對自身的處境竟然毫無反應。

要知道，歐盟的GDP總量位居全球前列，2025年中歐貿易額達到8281億美元——這種經濟體量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天然就是“獵物”。歐洲的困境不在于體量太小，而在于戰略上的自我放棄。長期依賴美國的安全保護傘，使歐洲在防務上形成了巨大的歷史慣性和路徑依賴。一旦華盛頓突然調整部署，這種依賴的后遺癥立刻暴露出來：沒有獨立的安全框架，經濟談判就天然處于下風，這不是別人把歐洲當成獵物，而是歐洲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沒有標價的貨架上，假裝自己是“非賣品”。

但這無疑是自欺欺人。歐洲在安全上依賴美國、在經濟上希望獨立——這種“半邊身體不歸自己管”的分裂狀態，才是真正的病灶。當五角大樓宣布調整駐軍規模時，魯比奧解釋說這是技術性工作而非政治決定。但問題的核心恰恰是：歐洲的安全為什么至今還被視為另一個國家的“技術性工作”？

如果歐洲不在這個問題上給出自己的回答，那么2026年的埃維昂峰會，就會再次淪為走過場。不發表聯合公報，不是因為分歧真的無法彌合，而是因為歐洲尚未想好自己究竟要以什么身份出現在談判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