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0年5月6日，普希金因反對沙皇專制制度和農奴制，寫下許多自由詩歌，抨擊沙皇的統治，以手抄本形式傳遍俄國，引起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的憤怒，將他流放南俄比薩拉比亞地區（今摩爾多瓦和烏克蘭的部分地區）的摩爾達維亞首府基什尼奧夫（今基西納烏）。普希金在基什尼奧夫和敖德薩的四年里寫下了《高加索俘虜》《強盜兄弟》《巴赫奇薩拉伊淚泉》《茨岡人》等六首長篇敘事詩和許多抒情詩。

中國人對茨岡人似乎并不熟悉，但如果換一種名稱——吉卜賽人，那幾乎就是家喻戶曉了。其實，“茨岡人”和“吉卜賽人”都是世界上對這個流浪民族的不同稱呼，這個民族叫“羅姆人”（Rom），在不同國家還有稱“波希米亞人”和“弗拉明戈人”的。該民族起源于印度西北部，屬印歐人種，約在公元十世紀前后因戰爭的動蕩、主流社會的歧視和生活條件的困難等原因開始大規模向西遷徙，長期以流浪、賣藝、占卜等為生，主要分布在歐洲，俄國人稱他們為“茨岡人”。

在中國，首先譯出《茨岡人》的是中國共產黨早期主要領導人之一的瞿秋白。1931年至1933年他遭到王明等“左”傾機會主義者的無情打擊，離開了黨中央的領導崗位，在白色恐怖下來到上海，同魯迅一道領導了無產階級左翼文化運動，翻譯了一系列馬克思主義的文藝論著和高爾基等革命作家的作品。1933年冬他開始翻譯《茨岡人》，體現了瞿秋白對普希金作品的鐘愛。也許就是這首長篇敘事詩表達了普希金的理想和追求自由的心聲，具有超越時空的藝術感染力，其基調同當時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的中國人民追求自由解放的渴望有相通之處，促使瞿秋白決定翻譯這部作品。瞿秋白的翻譯不僅忠實傳達了原作的內容與主題，而且完美地再現了原作的意境、風格和神韻，文字明白曉暢，成為我國翻譯普希金作品的典范。

《茨岡人》同《高加索俘虜》《強盜兄弟》等都是普希金南方浪漫主義敘事詩的重要作品。這些長篇敘事詩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就是追求自由。這和當時俄國國內反對沙皇黑暗統治，追求自由解放的情緒是一致的。普希金當時即使在流放中也和十二月黨人非常接近，經常與十二月黨人往來，參加他們的活動，他的詩歌也成了十二月黨人的戰斗號角，在十二月黨人當中廣泛流傳。

茨岡人的故事很簡單，說的是一個被沙皇當局追捕的貴族青年亞歷克，他流浪到了比薩拉比亞，無處安身，被一個茨岡姑娘真菲拉帶回自己的帳篷，那就是她的家，亞歷克受到姑娘一家的歡迎，他們把他留在自己的家里，視同自己的親人。亞歷克還和真菲拉談上了戀愛，和真菲拉一家駕著大篷車到處流浪賣藝，感到無比自由和暢快。亞歷克厭棄了城市里上流社會的生活，受夠了上流社會的爾虞我詐、溜須拍馬、向權勢頂禮膜拜以求得飛黃騰達。茨岡老人還對亞歷克說起了奧維德受到奧古斯都大帝的迫害被流放到黑海邊上的故事，感嘆自由的可貴。可是不久后故事發生了突變，真菲拉愛上了另一個青年，避開亞歷克和那青年在野外幽會。亞歷克大怒，兇狠地殺害了那青年和真菲拉，最后被茨岡老人逐出了部落。

這里有個問題，就是這個貴族青年的名字的翻譯問題，原文為了排版方便，改用英文表達。這貴族青年的名字是Alec（k），瞿秋白譯為“阿樂哥”。人民文學王士燮和余振先生譯的《普希金長詩選》都譯為“阿列哥”，而我則譯為“亞歷克”，我之所以譯為“亞歷克”，是認為Alec（k）的名字來自普希金名字亞歷（克）山大（Alexander）。這個“克”字在Alexander當中因沒有和元音連成音節，只是一帶而過，故一般不譯成亞歷克山大，只譯為亞歷山大，但這個音是存在的，在俄語中更明白地顯現出K字，我譯成亞歷克，更主要的是認為《茨岡人》中的貴族青年身上有著普希金的自傳色彩，或可以說，亞歷克的原型就是普希金自己。當然，原型不等于作品中的人物，但亞歷克的身份、遭遇，主要是生活理念卻和普希金基本一致。普希金也厭倦了城市里的上流社會生活，他因反對沙皇而遭遇放逐。他熱愛自由，一生為求得國家和個人的自由解放而戰斗不息。再說普希金被流放到比薩拉比亞，這是個極其荒蠻而混亂的地方，充斥著士兵、流氓、妓女、逃犯、匪盜的地方，在這里生活著希臘人、塞爾維亞人、阿爾巴尼亞人、亞美尼亞人、羅馬尼亞人、保加利亞人，自然還有摩爾達維亞人等。而許多茨岡人也在這里游蕩賣藝謀生。普希金來到這里，遇到了這個處在原始狀態的游牧民族，他甚至迷戀過一個茨岡姑娘，追隨她到草原里，跟茨岡人一起游蕩了幾天，深入到茨岡人生活里，對茨岡人的生活有了深切的了解，于是他結合自身的遭遇和思想理念，寫出了這首浪漫主義長篇敘事詩。他用自己名字的一半命名了詩中的人物，體現出這首詩的半自傳性質，這就是我將詩中貴族青年的名字譯成亞歷克的依據。

原標題：《夜讀 | 馮春：漫談普希金的《茨岡人》》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史佳林

本文作者：馮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