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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歷史學家鳥居民指出,近衛文麿向裕仁發出“國體動搖”的預警,僅為證明他自己是一個反共斗士,以便在不久美國擊敗并占領日本后能有一席容身之地。
內大臣木戶幸一懷疑近衛文麿是為了逃避戰爭罪責才表現出親美態度,并把帝國陸軍內部的親蘇軍官冠以戰犯的罪名。
1、求和的中間人
1945年2月15日,近衛拜見天皇的次日,軍事參議院的會議指出蘇聯為了獲得戰后影響力,全心全意打算加入盟國行列對付日本。蘇聯出兵進攻中國東北的日軍以及占領南庫頁島、南千島群島,是整整半年之后的事。
后人很難不贊同日本決策者擁有敏銳的判斷力,但他們的行動力完全是“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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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非常措施綱要》墨跡未干,日本小學生都被動員去挖掘樹根煉劣質油以供戰爭所需的同時,日本重臣集團下定決心向美國伸出“橄欖枝”。2月28日外相重光葵在日本樞密院的一次會議上,承認他“將蘇聯同英、美分離”的所有嘗試失敗,唯一可行的選擇就是直接與其他國家交涉。
在瑞典駐日大使維多·巴格3月底離日回國之前,重光請求他代表日本進行斡旋,從美、英獲取和平條件。在二戰期間被納粹德國的軍隊四面包圍卻維持中立的瑞典,確實是日本寄予厚望的“和平管道”。早在1944年9月中旬,一位名叫鈴木文史郎的日本記者就找到他的朋友,瑞典駐日本外交官維多·巴格,探討瑞典作為中立國是否可能在日本和英、美同盟之間進行和平斡旋以結束戰爭。
鈴木文史郎建議,日本可以宣布放棄包括中國東北地區在內的占領區域,但朝鮮和中國臺灣地區應仍由日本統治。按照鈴木文史郎的說法,這兩個地方早在戰爭開始前就屬于日本,屬于“合法日本領土”。日本的“和平接觸者”對于中國臺灣的可笑的帝國傲慢態度,一直遺留到了今天。
日本前任外務大臣重光葵和現任外務大臣東鄉茂德都對瑞典的斡旋表示支持。巴格在1945年5月返回斯德哥爾摩,與日本駐瑞典公使岡本季正會面,準備開始秘密外交行動。與此同時,日本駐斯德哥爾摩武官小野寺信也采取行動,他去尋求瑞典親王卡爾·伯納多特的支持,但后者只是瑞典皇室中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由于無法協調陸軍和外務省各自所做的努力,更無法統一他們各自的談判條件,外務大臣東鄉茂德只好請求巴格不要與任何團體接觸。于是小野的行動也半途而廢。
2、小磯國昭的辭職
在雅爾塔會議和小磯內閣倒臺之間的兩個月內,盡管日益意識到“斷然決戰”毫無成功的可能,但小磯內閣還是沒有準備好按照近衛、重光和其他人的強烈敦促,直接向英、美求和。相反,他把賭注押在兩次戰術行動之上。
第一個行動,是推翻維希政權在中南半島的統治,并且為當地的獨立開辟道路。這是為阻止英國和自由法國軍隊重返中南半島的絕望之舉,但這種向當地民族主義者的露骨示好舉動,遭到胡志明和其他當地首領的唾棄,他們宣布會繼續與同盟國合作以擺脫日本人的統治。
第二個行動,小磯竟然把和平希望寄托于幾個月前還在“豫湘桂戰役”中潰敗的重慶蔣介石政府。小磯試圖利用繆斌同重慶方面進行接觸。繆斌寓居上海,但據說他同親近蔣介石的人有接觸。預感到軍部和其他內閣成員會反對,小磯國昭決定單獨行動。他通過自己的私人心腹安排繆斌飛赴東京。
按照在上海一直同繆斌保持密切聯系的《朝日新聞》記者所說,是蔣介石授權繆斌去東京的,并且表達了在解散南京汪偽政權、日軍撤出中國的條件下可以討論和平的意愿。繆斌本人認為這兩個條件是重慶和東京兩方面和解的可靠基礎,而且最終會導致美國和日本之間的和平,從而防止蘇聯接管中國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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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于,似乎在“日軍撤出中國”這個問題上雙方所說的不是一回事。在開羅會議上,蔣介石已經得到許諾,日本戰敗后,臺灣將會回歸中國。而那位前瑞典駐日本外交官維多·巴格與美國駐瑞典公使赫歇爾·約翰遜碰過面,并轉達了日本求和的意愿和開出的條件。
根據回憶錄的描述,巴格告訴約翰遜,日本希望在戰后保留朝鮮和中國臺灣作為本國領土。巴格還吹噓過往日本統治朝鮮和中國臺灣的所謂“優良”記錄,作為這兩片領土仍歸日本所有的依據。
約翰遜卻不這么想,他直截了當地援引《開羅宣言》,該宣言已明確戰后日本殖民地的歸屬問題,英國、美國和中國一致同意臺灣將回歸中國,而朝鮮將“在適當的時候”獲得自由和獨立。此外,約翰遜補充道,如果朝鮮人真的缺乏自治能力,美國和其他世界大國將提供適當的援助,引導其實現最終的獨立。美國絕對沒有任何理由讓日本繼續充當亞洲的“領導者”。在歐洲的另一個中立國瑞士,日本的“和平試探者”也與美國代表進行和談努力。這些人高唱和平,同時對保留日本殖民地顯示出極大的決心。
3月16日,堪稱整個抗日戰爭中頭號“小丑”的繆斌抵達東京,但是小磯讓他等候,當時小磯正圖謀成為陸相,也就是他所取代的東條英機曾經掌握的權柄,從而在日本準備求和時,讓所有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中。陸軍堅決反對任命他為陸相,重光葵也對“繆斌方案”表示嚴重質疑。至此,被米內光政評價為“人品好,有能力,有城府”的小磯,僅僅用半年多就走到了東條當初的死胡同里。作為海軍方面的將領,米內對小磯做出如此評價,著實不易。
3月21日,軍事參議院公開表態不支持“繆斌方案”。3月26日,美軍于當日清晨在位于沖繩本島那霸以西30公里的慶良間諸島登陸,揭開了極為慘烈的沖繩之戰的序幕。4月1日,美軍大舉登陸沖繩本島,迅速占領了兩個機場。毫無疑問,在沖繩之戰結束之后,美軍將大舉進攻日本本土。
小磯內閣幾乎是在一夜間就徹底失去了天皇的信任。裕仁天皇在4月1日聽聞美軍登陸沖繩本島的消息,立刻找來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嚴厲地說了以下一番話:“此戰如此不利,陸、海軍便失去國民信賴,今后戰局堪憂,當時部隊為什么不發起攻勢呢?如果兵力不足,反登陸作戰又如何?”
他要求防衛沖繩的日軍第三十二軍放棄持久戰,發起積極的攻勢。
于是在4月2日,小磯向天皇尋求支持時,天皇立馬拒絕了。面臨這樣的失敗,小磯別無選擇,唯有辭去首相職務。巧合的是,4月5日,小磯遞交辭呈的當天,蘇聯通知東京的日本政府,無意續簽將在一年后到期的《日蘇中立條約》。
3、鈴木貫太郎組閣背后
在小磯辭職一周之內,羅斯福總統逝世,又過了一個月,德國最終投降。入江昭等歷史學家非常遺憾地指出,日本領導人沒有在2月或者3月直接同美國接觸,開始進行停火討論,因為如果美國回應日本的停火提議,那么美國決策層制訂多年的各種戰后亞洲計劃就可以實施了。由此促成的和平應當和近衛奏折中預測的相仿,日本恥辱性地接受投降,但不會讓本土遭到破壞,特別是不會遭到兩顆原子彈的轟炸。然而,盡管這種萬分遺憾之情可以予以理解,但“日本領導人在2月或者3月直接同美國接觸”是一個不會存在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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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在1944年馬里亞納海戰注定太平洋戰爭的結局,東條內閣倒臺,小磯內閣上臺之后,日本和美國之間通過瑞典等中立國至少已經有了間接聯絡渠道。但是,日方提出的條件無一例外要求保留朝鮮半島和中國臺灣,繼續從這些“殖民地”掠取糧食來喂飽日本國民。
日本人這種自信兼自私過頭的態度使得這些間接聯絡無法進一步發展到直接談判。
日本高層中推動和平的主要人物仍然是近衛,而正是這個近衛在1941年不敢面對囂張跋扈的軍部,也無法說服有意冒險的天皇,眼睜睜看著對英美開戰決策的通過。現在是1945年了,近衛面對的軍部已經到了徹底瘋狂的地步,而天皇呢?甚至在積極“微操”沖繩日軍發動反攻。近衛怎么可能“倒轉乾坤”,突然之間就讓日本接受戰敗呢?
4月5日下午,小磯內閣倒臺之后,在東京立即召開了一次元老會議。所有在世的前日本首相齊聚皇宮,進行了三個小時的討論。東條英機似乎恢復了洋洋得意的態度,指出下屆內閣會是最后一屆戰時內閣,因此重臣必須決定到底是繼續戰斗,還是接受無條件投降以結束戰爭。大多數成員不愿考慮投降,如平沼騏一郎和廣田弘毅等一些人,堅稱日本別無選擇,唯有戰斗到最后一刻。木戶幸一談到國內的各種情況確實“相當嚴峻”。日本人民看來不愿在本土遭到入侵的時候積極地獻出生命,甚至存在反叛情緒的種種跡象。
他說必須組建一個人民可以信任的內閣。雖然平沼、廣田和其他人同意木戶的看法,但他們堅持認為下屆內閣應當由全心全意獻身于戰爭的人領導,而不能由正在尋求“和平”者來掌權。甚至就連2月向天皇表明如今只剩求和一條路的近衛,也說小磯的繼任者應當是一位會堅決戰斗的軍人。臨到關鍵時刻,近衛又退縮了,他還想抓住一個有利的機會來呼吁和平。實際上,近衛和過去一樣,看清楚裕仁天皇無法接受向盟國求和。
在4月5日這天的日記中,近衛用一種不甘的口氣寫道:“宮中之氣氛并非談論和平的時候,因而天皇之想法可能亦與皇族們一致。”以高松宮為首的皇族,期待在新內閣領導下還可以繼續打下去,近衛所代表的重臣集團只能失望閉嘴。
于是,元老開始推舉又一位“戰爭內閣總理”。東條建議由畑俊六組閣,他指出下屆內閣必須領導本土列島保衛戰,一位陸軍大將將會是最佳選擇。但其他重臣拒絕了他的建議,推選退役海軍大將、樞密院議長鈴木貫太郎為新任首相。他們的理由是,任命一位現役陸軍大將為首相,會讓新政府同軍部的興衰緊密捆綁在一起,而任命鈴木為首相將確保政府與軍事行動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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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貫太郎深受天皇信任,曾在“二二六兵變”中逃過皇道派軍人的刺殺,深知“平衡”之道。4月7日鈴木內閣組建,以東鄉茂德取代重光葵出任外相。鈴木同意東鄉的看法,結束戰爭就是這一屆內閣的目標。與此同時,鈴木身為重臣,深知必須說服國內的多個集團,尤其是軍隊去接受和平,或者至少停止破壞和平談判。鈴木希望強力軍事領導人能夠遏制極端分子,于是說服米內光政留任海相一職,并且讓陸軍次官阿南惟幾接替陸相杉山的職務,因為杉山身為陸相過于積極地支持“斷然決戰”。
老態龍鐘的鈴木貫太郎在組閣后的廣播中對日本國民宣稱“跨過我的尸體重新站起來”,并鼓勵“國民也要像特攻勇士那樣(戰斗)”。
雖然聽上去還是“一億總玉碎”那套陳詞濫調,但鈴木內閣和大本營越來越為敵國從歐洲戰場抽調大量援軍進攻日本本土的可能性憂心忡忡,因為到5月8日納粹德國首都柏林就被蘇軍攻克,歐洲戰事結束了。事后看來,東鄉至少可以跟隨前任,倡議和探討是否能夠通過瑞典和美國與英國政府進行聯系,但他對瑞典的聯系顯得不大感興趣。這也情有可原,因為日本至此發出的“求和”信號收到的回饋,無非訕笑而已。在此形勢下進入5月,天皇的態度卻開始顯露出較大的變化。
4、“和平試探者”的丑行
近衛不斷勸說天皇盡早結束戰爭,得到的是天皇認為“還有希望”的回復,正如近衛預料的,“天皇還期待著決戰以后再結束(戰爭),而實際上不能指望沖繩戰役發生什么奇跡了。對于沖繩正在發生的數以十萬級平民死亡的慘劇,近衛和天皇一樣是不在乎的,近衛關心的是越來越糟的戰局能讓天皇進一步改變想法。
1945年5月11日至14日,沖繩日軍最高指揮官牛島滿已經被美軍打到去“鉆山洞”了,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再次召開會議,會上又把“蘇聯斡旋”當成救命稻草拾了起來。
會議同意與莫斯科展開新一輪談判。這些日本決策者自以為是地認為,可以做出一些讓步,從而在蘇聯內部培養“親日”的態度,以便蘇聯能發揮調停戰爭的作用。為了促使蘇聯認真對待上述要求,外務省大臣東鄉茂德建議,有必要向蘇聯表達日本已經備好做出“巨大讓步”的意愿,即出讓庫頁島南部和日本的漁業權、向蘇聯開放津輕海峽的通行權、將“北滿"鐵路轉讓給蘇聯、承認內蒙古為蘇聯的勢力范圍、將旅順口和大連甚至千葉群島北部租借給蘇聯、宣布“南滿洲”中立。
然而,在提出這些讓步之后,東鄉和日本領導人仍一致認為:日本應在戰后保留朝鮮的所有權。日本的“和平試探者”頭腦還是比東京這群位高權重者清醒。日本駐伯爾尼公使加瀨俊一告知外務省,他也在進行和談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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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加瀨接觸到一個與美國戰略情報局有聯系的渠道,他通過這個渠道表達了自己的意愿,希望能安排與美國和英國進行直接對話,以此結束這場戰爭。加瀨解釋說,他不想看到蘇聯因為出面斡旋美日和談而在東亞的影響力與日俱增。
他并沒有提到任何關于保留日本殖民地的想法,而是說日本接受投降的唯一條件是保留天皇制度,以阻止國內的“革命”。瑞典和瑞士之外的日裔“和平試探者”也在試圖與美國聯系。美國戰略情報局向白宮轉交了一份截獲的情報,據說是在4月6日發送給梵蒂岡的,內容是羅馬教廷派駐橫濱的宗座代表洛倫佐·帶刀戶田曾向教廷提議“安撫”天皇,告訴他“圣座不會放棄調停太平洋戰爭的努力”。
5月,美國戰略情報局駐里斯本代表匯報,日本駐葡萄牙公使館參贊井上益太郎請求當地一家機構聯絡他們,轉達日本已經準備好停戰,并在美日利益共享的基礎上共同抗蘇的愿望。但最終,美國政府斷定這些“和平試探者”不能真正代表日本政府,決定停止與他們的交流。
戰后日本和西方歷史學者常發出深深的感嘆,認為日本的“和平試探者”采取的行動是及時結束戰爭的最佳方式,也是最勇敢的嘗試。因為日本不可能說服蘇聯保持中立,也不能指望它出面為日本與美國進行斡旋。
但這樣的推斷只有在美國不接受蘇聯勢力向亞洲擴張的情況下才成立。鑒于蘇聯在歐洲占據了“半壁江山”,美國無法拒絕其在亞洲也獲得影響力。另外,華盛頓宣布拒絕與軸心國“無條件投降”之外條件的和談,所以僅僅出于“反共”這樣的共同目的,不足以促使華盛頓立刻尋求與日本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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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和平試探者”應該明白,以結束戰爭為籌碼,換取保留朝鮮和中國臺灣仍然作為日本殖民地的想法,在美國看來分外可笑,與美國試圖建立的戰后亞洲秩序也格格不入,幾乎沒有成功的希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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