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人工智能(AI)技術與醫療衛生領域的加速融合,多地醫療機構依托AI大模型打造的醫生“AI分身”為患者全天候問診、健康管理等提供了新選擇。
記者采訪多地發現,醫生“AI分身”應用已在全國范圍內多點開花。不少醫療機構結合專科優勢,因地制宜探索智慧醫療服務新模式,取得良好成效。在上海市衛生健康委有關負責人看來,“AI分身”作為重要融合形式,實際價值顯著:一是復刻專家經驗,延伸服務半徑,填補基層專家資源缺口,便利基層及偏遠地區群眾;二是高效處理基礎重復咨詢,減少群眾就醫等待,讓專家更聚焦于疑難病例;三是助力基層醫務人員能力提升,推動分級診療落地,切實發揮便民惠民作用。
然而,在推動優質醫療資源擴容下沉的同時,醫生“AI分身”發展也面臨患者隱私、數據安全、倫理規范等方面的一系列新問題,這些問題亟待進一步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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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分身”走進臨床
近日,記者在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精神衛生中心(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睡眠門診大廳看到了醫生“AI分身”賦能診療的一幕:患者王女士在該院副院長毛洪京主任醫師的診室門口等待時,在墻上張貼的“AI預問診指南”提示下,掏出手機,打開“安診兒”平臺,開始了與毛洪京“AI分身”的對話。
“您這一個月睡不著,主要是入睡困難。您是躺下很久才能睡著,還是容易醒、醒后難再入睡,或者兩者都有?”對話中,毛洪京“AI分身”詳細問詢著。王女士在對話框中回復道:“兩者都有。”
幾輪問詢下來,王女士在毛洪京“AI分身”的引導下完成一套睡眠質量測評。另一端,毛洪京的手機上自動生成王女士的測評結果及用戶畫像。
在后續的診療中,毛洪京有針對性地對王女士進行問診,并高效地制定了診療方案。
走出診室時,王女士在線上收到“安診兒”平臺自動生成的診斷報告,隨之“跳”出的還有隨訪頁面。在這一頁面,王女士能夠自主查看醫生為其開具的處方和制定的認知行為治療方案,毛洪京也可以隨時查看了解她的恢復情況。
“過去患者來到診室,等候時間長,訴說病情時往往會缺乏重點。通過‘AI分身’預問診,患者有時間梳理自己的問題,醫生在面診時也不容易遺漏。”毛洪京頗有感觸地說,“‘AI分身’使問診質效、患者滿意度大大提升。”
“開發‘AI分身’,主要是為了讓一些輕中度失眠患者不必來醫院,通過智能體獲取失眠認知行為療法來解決問題。”毛洪京表示,“AI分身”的定位十分清晰,其核心作用就是“防”和“篩”,只作篩查和評估,不作具體診斷。如今,毛洪京“AI分身”日均咨詢量達3.2萬人次,累計惠及超過500萬名用戶,且服務范圍不斷擴大。而在過去,毛洪京一年的接診量約1萬人次。
高效服務的背后,是“AI分身”強大的學習能力及豐富的臨床知識、經驗基礎。毛洪京介紹,依托AI技術深度賦能,智能體快速學習積累其團隊十多年來的睡眠全病程管理經驗及臨床案例,從而在預問診中表現得和醫生“本體”非常接近,甚至聲音和語態都幾乎一致。
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的探索實踐,是全國各地廣泛開展醫生“AI分身”應用的縮影。在AI技術與醫療衛生領域加速融合發展的基礎上,各地醫療機構都在順勢而為。
例如,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仁濟醫院“AI醫生助理”平臺引發國內外關注。該院基于互聯網醫院超1400萬服務人次的診療對話、臨床數據,打造出覆蓋肝臟外科、心內科、生殖醫學科、風濕科等18個學科的智能決策平臺,為臨床決策提供實時、精準的智能支持。
廣東省第二人民醫院今年2月啟用的糖胖病逆轉中心主任徐谷根“AI分身”,迅速在當地打響名號。該分身深度學習并完整復刻徐谷根診療邏輯、處方經驗與臨床直覺,以解決基層糖胖病患者的日常需求。截至目前,該分身已進駐廣州市14個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累計服務基層群眾超2萬人次,動態管理覆蓋率超過90%。
四川大學華西第二醫院于2025年7月發布“華西婦幼數字醫生”并在兒科試點應用。該數字醫生基于預訓練的“華西數醫大模型”、個性化知識圖譜及多智能體協作,具備主動問診、智能診斷、檢查治療推薦、多模態感知、長期疾病管理等多重能力,并能夠自主生成輔助診療方案。
以首都醫科大學宣武醫院為代表的醫療機構結合專科優勢,搭建帕金森病AI數字醫生平臺。該平臺匯聚了宣武醫院過去20多年臨床研究的相關病歷、文章、報告,能夠自動化解決醫生日常90%的重復性咨詢。患者只需打開手機,就能與24小時在線的醫生“AI分身”溝通交流。這為許多慕名前來就醫的外地患者提供了便利。
系好風險防控“安全帶”
醫生“AI分身”的創新應用,進一步提升了醫療服務的普惠性、可及性、便捷性。但同時,防范其帶來的潛在風險也成為醫療機構及衛生健康行政部門重點關注的領域。
主攻臨床心理學方向的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黨委書記駱宏主任醫師,長期關注、參與AI在醫生交互、心理健康服務和社會心理服務中的規范應用。“AI心理健康服務最重要的前提,是守住專業邊界與倫理底線。如果缺乏邊界控制,就可能帶來潛在的倫理隱患。”駱宏表示,為此,在設計“AI分身”時,并不是簡單復制醫生的表達方式,而是通過角色分層、功能限定和邊界設置,確保AI只在被授權、可解釋、可被監管的范圍內開展服務。
駱宏介紹,“安診兒”平臺設計了3類不同定位的“AI分身”:陪伴式、引導式和專業咨詢式。三者的核心區別不在于智能程度高低,而在于交互深度、專業責任和風險邊界不同:陪伴式主要承擔日常情緒陪伴和支持性交流,不作診斷判斷;引導式側重于生活方式建議、心理健康科普和就醫引導;專業咨詢式則只在明確安全邊界內,提供有限度、規范化的健康咨詢服務。也就是說,AI可以幫助用戶更早獲得回應和支持,但不能替代醫生診療,更不能進行臨床決策。
角色分類只是第一步。該平臺還接入了“12356”心理援助熱線等人工支持資源。一旦系統識別到用戶表達出極端化、失控性或高度風險的內容,“AI分身”將立即停止對話,并主動提示、引導用戶轉接人工專業支持。駱宏說,通過這種機制,該平臺把AI服務限定在“輕支持、早識別、強轉介”的框架內,使AI成為心理健康服務的前端入口,而不是孤立運行的替代系統。
提升精細化水平降低潛在風險,離不開“本體”與“分身”協同配合。毛洪京介紹,通過反復修正、訓練,持續對“AI分身”互動內容進行標注、校對、優化,不斷提升互動的精準度,使其越來越接近醫生“本體”的邏輯和思維,對于降低“AI分身”可能出現的潛在風險非常重要。
“不僅如此,該平臺也會通過技術手段進行隱私安全處理,包括去標識化、數據模糊處理等,并且建立嚴格的數據分級管理制度。”為毛洪京開發“AI分身”的企業相關負責人表示,更重要的是,這些數據會存儲于獨立的可信隔離區,并使用專業、可靠的數據保護系統加以保存。
除了對數據本身進行脫敏與保密外,該平臺在風險識別和干預方面也有明確的安全機制。該負責人說,該平臺設有嚴格的拒答機制。如果用戶的問題涉及治療決策或用藥風險,“AI分身”會直接拒絕回答。同時,與處方行為、治療行為相關的表達也會被“封閉”,“AI分身”將引導用戶到線下就醫。此外,該平臺還會通過服務記錄常態化分析、用戶反饋閉環收集等多種形式,對“AI分身”的服務質量、響應效率、內容準確性等進行監測評價。
放眼全國,浙江省在“AI﹢醫療衛生”發展方面走在前列。浙江省衛生健康委規劃發展與信息化處相關負責人介紹,為推動醫生“AI分身”規范有序發展,浙江省建立了“推薦(申請)—審核—評價”全流程管控機制,醫生“AI分身”與用戶所有對話均需全程留痕,并且保存期限不少于3年;以技術團隊定期測評等方式,對服務質量進行監測、改進。
“全省建立了多種知情告知標準。”該負責人表示,一方面,將知情同意前置。在用戶使用服務前,通過醒目提示、彈窗確認等方式,明確告知醫生“AI分身”回復內容僅作為健康參考,不具備診療效力。另一方面,對于急危重癥、復雜疑難病癥等超出咨詢范圍的問題,將自動提示用戶立即前往醫療機構就診,以明確的紅線禁止“AI分身”給出任何診斷結論、用藥建議或治療方案。
中國衛生法學會副會長鄭雪倩闡釋,在法律層面,由于AI不具備人的民事主體資格,無法獨立承擔民事責任。而醫師具有法定專屬性,無權將職業專屬的處方權或醫療決策權授權或同意給算法或程序享有。雖然“AI分身”的知識庫完全來源于醫師的數據“投喂”,但其本質上仍是基于概率模型的信息技術。同時,該技術還存在自主生成和幻覺的問題。所以,從法律層面看,AI只是醫師的輔助工具,將來能不能獨立開展診療行為,要看時代和技術的發展,目前尚沒辦法預測。
風險背后的責任如何劃分?浙江省明確劃定了平臺方、醫生方、技術方三方責任:平臺方負責準入審核、動態監測、應急處置,承擔安全主體責任;醫生方負責授權自身肖像、語音的合法使用,定期更新知識庫,確保訓練數據準確無誤;技術方負責保障算法的透明性、可解釋性,及時排查算法缺陷和數據偏見。
部分區域性規則也在實踐中逐步完善。例如,上海市衛生健康委于2025年4月印發《關于進一步規范本市衛生健康行業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發展和應用的通知》,明確提出須將倫理法律作為重要考慮因素;開展人工智能醫療服務前須通過驗證中心的醫療倫理安全評價,未通過驗證中心測評的醫療大模型及其應用不得擅自對外宣傳。
“本體”“分身”均需成長
當AI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學習并積累數以萬計的醫學文獻時,醫生“本體”的人才培養既面臨全新的機遇,又面臨嚴峻的挑戰。
針對年輕醫生培養,上海市衛生健康委有關負責人表示,名醫“AI分身”能夠更好地為其賦能。年輕醫生通過學習海量臨床數據與專家診療路徑,可以掌握專家的臨床思維模式,豐富專業經驗,提升診療服務能力。
“對于偏遠地區的醫生而言,這種效果會更加顯著。”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院長李濤認為,名醫“AI分身”為資源薄弱地區提供了更加優質、便捷的學習資源。例如,該院“七智醫助”AI輔助問診教學平臺的應用,使基層醫務人員接入該平臺后能夠實時查看AI的分析思路與診療建議。為了防止基層醫生過度依賴該平臺,該平臺還設置了防干擾模式,讓醫生能夠與AI同步思考,并在此基礎上給出綜合意見。
浙江省衛生健康委規劃發展與信息化處相關負責人認為,醫生“AI分身”是線下診療服務的有效補充,而非替代。針對過度依賴“AI分身”的風險,需通過持續有效的風險提示,引導理性使用AI服務。
“AI發展得越快,對醫生的辨別能力要求也越高。”駱宏表示,AI時代,每個人都面臨“認知外包”的風險,即過度依賴AI進行判斷。對醫生而言,這意味著不僅要學會使用AI,更要通過持續學習,提升鑒別AI回復準確性、適用性和安全性的能力,而這也是未來醫學人才培養的新重點。
聚焦社會廣泛關切的“醫療溫度”,毛洪京坦言,醫生在問診過程中會根據患者的狀態調整溝通方式,給予安慰與鼓勵。這種人性化的關懷,AI難以通過預設話術加以模擬。因此,對“分身”的“培養”仍需更加人性化。
圍繞數字素養培養,多位專家表示,未來,醫生需要掌握與AI協同工作的能力。這不僅關乎個人職業技能的提升,更涉及職業理念的更新。同時,不只是醫生,公眾也需要接受相關的數字教育,形成對AI的使用邊界的理解和認識。
記者手記
心中有“尺”分身有“術”
從毛洪京“AI分身”日均咨詢量超3萬人次,到徐谷根“AI分身”進駐14個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從浙江省建立“推薦(申請)—審核—評價”全流程管控機制,到上海市明確提出開展人工智能醫療服務前須通過驗證中心的醫療倫理安全評價……在醫生“AI分身”加速跑的同時,標準化、規范化的制度護欄也在逐步筑牢。
在全國層面,頂層設計日益完善,為各地創新探索提供了明確的制度遵循。2024年11月,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中醫藥局、國家疾控局聯合印發《衛生健康行業人工智能應用場景參考指引》,聚焦“人工智能﹢”與醫療服務管理、基層公衛服務、健康產業發展、醫學教學科研相結合四大領域,明確了智能就醫咨詢、智能預問診等84個細分領域的基本概念和應用場景。2025年10月,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發展改革委、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中醫藥局、國家疾控局共同出臺《關于促進和規范“人工智能﹢醫療衛生”應用發展的實施意見》,提出促進人工智能在醫療衛生領域的規范應用,不斷豐富應用場景,提升服務能力,保障服務安全,優化資源配置。同時,從立標立規入手,我國累計發布260多項衛生健康信息化標準和國家、省域、醫院信息平臺建設應用功能指引,實現三級醫療衛生體系信息化建設應用標準全覆蓋。
從數據脫敏到倫理規范,一些地區因地制宜推動“AI﹢醫療衛生”風險治理,形成了可復制推廣的經驗。上海市出臺的《關于進一步規范本市衛生健康行業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發展和應用的通知》,明確在基模型選型、垂類應用測評、備案登記管理、應用安全管理等方面,對全行業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予以規范。同時,上海市衛生健康委依托浦江實驗室建設國內首個醫療大模型應用檢測驗證中心,打通“訓、評、用一體化”鏈路,保障服務安全合規高效,對醫療大模型全鏈路進行強化管理。浙江省建立了包括知情同意前置、紅線嚴格攔截、全程留痕溯源等在內的多層次風險管控體系,明確了平臺方、醫生方、技術方三方責任,做到權責清晰、各司其職、協同發力。
技術發展與規范如同車之兩輪、鳥之兩翼。在醫生“AI分身”為優質醫療資源擴容下沉提供全新路徑、實現“名醫隨時在線、服務無處不在”的同時,更要讓技術有邊界、數據有隱私、權益有保障。各地唯有心中有“尺”,方能分身有“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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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健康報實習記者 蘇醒 記者 楊世嘉 特約記者 鄭純勝
編輯:馬楊
校對:于洋
審核:秦明睿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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