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坐回椅上,端起茶盞,不再看我,“裴姑娘去意已決,我便不留了,一路順風。”
我躬身告辭,轉身出門。
身后傳來嬤嬤與侯夫人的低語。
“夫人就這般讓她走了?不說那人根本不存在,世子那邊若是知道……”
“慌什么。當日我便說了那人是騙子,她非要信,干我侯府何事?
至于承希那邊,等晚些人走了,世子問起再說便是。”
“是。”
從院中出來。
我遠遠便瞧見謝承希帶著幾位好友往這邊張望。
見到我,他眉間那抹本能的緊張與憂緒霎時斂去,換上貴公子慣有的爽朗笑意。
“瞧瞧,她這般賭氣出來,定是跟我母親鬧了不愉快。”
謝承希手里折扇頂著下巴,一副頭疼模樣,“見慣了侯府榮華,哪還瞧得上那些末等氏族?
如今只怕她更要變著法兒地賴在侯府了。”
好友笑道:“這般烈性的女子,留在府中也是麻煩。承希,你若是膩了,不如把她給我?”
謝承希手里折扇一頓。
他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那位好友:“怎么,你是替我操心,還是自己動了心思?”
好友一愣,忙擺手:“我可沒有,只是見你為難……”
“不為難,她與我有恩,我養(yǎng)她自是天經(jīng)地義。”
謝承希遠遠瞥了我一眼,聲音不輕不重,“就怕有人不安分,費盡心思往上爬。”
“我未來的妻,定是要門當戶對的望族之女。若妻不嫌,或許可以賞她一個貴妾的位置。”
“貴妾嘛……”好友深思,“倒也匹配她的身份。”
他們說話聲清晰,一字不漏鉆入我耳中。
雖說我已決定離開侯府,這些話對我并無任何影響,但我還是頓住腳步。
側首看向謝承希,反唇相譏:“謝世子,侯府的貴妾位置,您還是好生留著吧,免得晃了旁人的眼。”
被當眾數(shù)落,謝承希面色一沉:“貴妾于你已是極好的安排,你莫不是真覬覦正妻之位?”
我不清楚謝承希為何篤定我想嫁他。
明明最初答應留在侯府,一半是為了成全他的報恩之心。
我坦言道:“謝承希,我從未想過嫁你。”
謝承希卻嗤笑一聲:“被官府抓住的賊人,也從未承認過自己是賊。
你留在我侯府三年,遲遲不肯離去,不就是舍不得這榮華富貴?”
“我是為了找我弟弟。”
“弟弟?”
謝承希突地笑了,眼底透著幾分譏誚,“我早就派人查過,裴婧姝,你父母膝下只你一女,何來的弟弟?”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刺過來。
“你如此謊話連篇,真叫我懷疑當初究竟是你從匪徒之中救的我,還是冒領他人功勞。”
原來他篤定我貪圖富貴,妄想妻位,是因他知我無親弟。
我抬首回望謝承希。
正對上他的眼,一字一句:“我何時說過,我尋的是我親弟?”
爹娘膝下的確只我一女,胞弟并非他們親子,而是撿回的孤兒。
知曉這事的人不多,皆死在那場山洪里。
我無意于謝承希爭辯。
草草說完。
當晚便搬出侯府,去到那家事先定好的客棧住下。
還未入睡,外面?zhèn)鱽沓橙赂U橫踹門的動靜,我小心推開一條門縫,卻見謝承希正站在隔壁廂房門口。
抬腳欲踹。
許是注意到我視線,他側頭向我看來。
此刻的謝承希,不似白日里的矜貴,他發(fā)絲凌亂,胸脯起伏喘著粗氣,眼眶還泛著紅。
看見我,眼里的情緒盡數(shù)被憤怒替代。
大步走至我面前:“是你讓他們騙我你走了?”
我想起離開侯府時跟伺候我的丫鬟說的那句道別,點了點頭,又開口解釋:
“不過我并非欺騙,而是……”
“夠了!”
謝承希打斷我話,“既然你這么想離開侯府,今日踏出侯府,往后也別想輕易回來。
你住侯府三年,此前的恩也算我報完了。”
“往后你便是求我,我也不會讓你回府!”
他說話甚是難聽,我也沉了臉。
當初若不是因為他,我又哪會白白浪費這么多時間,到現(xiàn)在才收到胞弟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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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離府,定然不會再回去,他日遇事,也不會求到侯府頭上,謝世子盡管放心!”
話落,我摔上房門。
看不見外面情形,但動靜卻絲毫不落的鉆進我耳中。
“好、好得很!”謝承希在門外咆哮,“記住你今日說的話,日后別哭著求我放你回侯府!”
謝承希在客棧內(nèi)好一通打砸。
事后小二還找我索要賠償。
我拒絕:“東西是侯府世子打砸的,憑什么要我賠?要賠錢就去找侯府賠錢。”
最后這錢還是掌柜管侯府要了。
胞弟小我三歲,同謝承希一般大。
幼時爹娘讓他同我一起習武,他不肯,說練武沒有讀書有意思,還說:“爹娘阿姐都會武,若有危險,你們定會保護我。
不若我多讀些書,等考上功名,帶爹娘阿姐進京過好日子!”
爹說他:“那往后你若遇見心儀之人,難道叫她反過來保護你?”
胞弟瞧我一眼,“阿姐不是會武嘛。”
“你阿姐會武,干你屁事!”
“還能替你保護媳婦不成?”
爹拿起棍子就在后面追。
胞弟則抱頭鼠竄,叫嚷著:“阿姐救我!”
若非那場山洪,胞弟應當也是今年參加考試。
家中知他學習不錯,后來也沒再逼著他習武,給他買了不少筆墨紙硯,他也十分愛惜。
閑聊時他曾說起過同硯用的梅花硯極好。
我本想買來給他做生辰禮,問了店家才知梅花硯只有京都有。
如今我人在京都,胞弟卻遠在江南。
我把手里的梅花硯遞給掌柜,啟唇才欲讓他幫我包起來,半空忽然伸來一只手,不偏不倚將硯臺截了去。
我蹙眉側眸。
是謝承希。
身后還跟著那幾位老面孔。
“裴姑娘,聽說你從侯府搬出去了?”
有人笑著開口,“這是在外面過了幾天苦日子,熬不住了,想買塊梅花硯哄承希開心,求他讓你回去?”
謝承希垂眸看我,指腹在硯身的梅花紋路上慢慢摩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不說話,卻將那方硯在掌心里翻轉了兩下,好似那方硯臺是他的東西般。
“恩情已報,如今她再想入府……”他頓了頓,語調(diào)漫不經(jīng)心,“又以何種身份?”
“再者,我堂堂侯府世子,會缺你這么一塊小小的梅花硯?”
他嘴上這般說,指腹卻遲遲沒有從硯臺上移開。
身旁好友起哄:“承希,人家姑娘一番心意,你就收了吧。”
“就是,到底是救命恩人。”
謝承希沒接話,只是看著我,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得意。
那目光像在說:你看,你終究還是離不開侯府。
我劈手將硯臺奪了回來。
“謝世子想多了。”我冷冷道,“這方梅花硯,是買給我胞弟的,不是給你。”
謝承希手中陡然一空。
他低頭看眼掌心,又抬眸看向我,那抹得意僵在嘴角。
周遭安靜了一瞬。
謝承希身邊的好友先是面面相覷,隨后忍不住輕笑出聲,這笑聲落在謝承希耳中,顯然成了極大的諷刺。
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裴婧姝,你別給臉不要臉。”
謝承希壓著嗓子,語氣里透著警告,“這把戲玩一次就夠了,再鬧下去,誰也下不來臺。”
我根本不想跟他搭話,轉頭看向掌柜:“包起來。”
掌柜見狀,趕緊用錦盒將梅花硯裝好,雙手遞給我。
我放下一錠銀子,轉身往外走。
“站住!”謝承希在身后厲聲喝道,“你真以為江南是那么好去的?
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出了京城,能不能活著走到江南都是未知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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