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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仁縣城不大,卻干凈整潔。渾江穿城而過,江水碧綠如玉,兩岸垂柳依依,偶爾有白鷺掠過水面,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這座小城安靜得像一個不爭不搶的隱士,藏在群山深處,守著一座兩千年的古城,不聲不響,卻讓全世界的目光都投向了這里。
從桓仁到五女山,不過二十分鐘的車程。可這二十分鐘,像是一段時光隧道。車窗外的山越來越陡,路越來越窄,空氣越來越清冽。當五女山的輪廓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時,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座山,怎么說呢,它不像我見過的任何一座山。它不是緩緩隆起的,而是突然拔地而起,四圍絕壁如削,主峰孤傲地站在那里,像一個不肯彎腰的將軍。渾江在山腳繞了一個優美的彎,桓龍湖在另一側鋪展開去,碧水藍天,山水相映,美得讓人忘記了呼吸。
五女山博物館建在山城西南腳下,依山傍水,造型古樸。館內不大,卻裝下了兩千年的時光。我看見了出土的高句麗早期陶器,那些豎耳陶罐、折沿罐,造型拙樸,線條簡潔,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我看見了鐵制兵器,銹跡斑斑,可我分明感受到了兩千年前的寒光。我還看見了銅錢,有"五銖"的,有"大泉五十"的,小小一枚銅錢,竟同時連接著中原的繁華與邊陲的崛起。
最讓我挪不動腳步的,是一件殘損的甲衣。鐵片一片疊一片,用皮繩串聯,雖然已經銹成了褐色,可我依然能想象出當年穿戴它的人是什么模樣:一定是一個目光如炬的士兵,站在這座山的城墻上,望著遠方,守著身后的家園。盔甲是戰爭的語言,而這些沉默的鐵器,分明在替兩千年前的人說著一句話:我們來過,我們守過,我們不曾退過。
沿石階而上,是我此行最期待的部分。山路有兩條。一條是九百九十九級臺階,陡峭筆直,適合年輕氣盛的人一鼓作氣沖上頂峰,那種征服的快感讓人血脈僨張。另一條是十八盤,沿山谷曲折盤旋而上,坡度平緩,適合不急不躁的人慢慢走,慢慢看,讓身體和靈魂同步抵達。
我選了十八盤。十八盤是高句麗時期進出山城的主要通道,古人叫它"十八踏"。兩千多年前,這條路上走過披甲執銳的高句麗士兵,走過策馬揚鞭的將軍,走過肩扛糧草的民夫。他們的腳步早已被時光吞沒,可石頭還在,路還在,我踩在上面,覺得腳下每一塊石頭都是沉甸甸的。走著走著,路變窄了。兩側山崖高聳入云,中間只剩一線天光,這就是著名的"一線天"景觀。最深處達三十一米,最窄處僅零點六五米。我側身而過,石壁冰涼,抬頭只見一線藍天,忽然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大自然用億萬年的耐心雕出了這道縫隙,而人類用兩千年的執念在山頂建了一座城。天與人,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無言的默契。
西門是山城的正門,也是兩千年前高句麗人進出王都的通道。城門寬約三米,兩側石墻高筑,門略內凹,呈甕門之勢。我伸手觸摸那些石塊,粗糲,冰冷,卻分明帶著某種溫度。這些石頭是兩千年前的工匠一塊一塊壘起來的,用楔形石逐層疊加,不用灰漿,全靠重力和智慧。
公元前三十七年,西漢元帝建昭二年,朱蒙因宮廷之爭南逃至此,在卒本川扎下根,在五女山上筑起了高句麗的第一座王城。這座城從公元前三十七年到公元三年,作為高句麗的都城整整經歷了四十個春秋,先后有兩代國王在此執掌大權。后來雖然都城遷往了集安,可五女山并沒有被廢棄,它仍然作為故都和重要的軍事山城繼續沿用,直到唐總章元年公元六六八年高句麗政權滅亡。此后唐、遼、金、元、明各朝代均曾有駐兵或部族聚居。明永樂二十二年公元一四二四年,建州女真首領李滿柱率部駐扎于此,后來成為建州女真的防守駐地,為滿族共同體的形成奠定了基礎。一座山,承載了多少個民族的記憶。高句麗人在這里開創了七百年的王朝,女真人在這里埋下了滿族的種子,而今天的我們,在這里與兩千年前的靈魂相遇。
這就是五女山山城的分量。它不僅僅是一座城,它是一部攤開在遼東大地上的史書,每一塊石頭都是一個字,每一陣風都是一句話。
瞭望臺是山城的制高點,俗稱"點將臺"。站在這里,整個世界都在腳下展開。桓龍湖臥踞足下,煙波浩渺,云天山水渾然一體。渾江在山腳下繞了一個優美的弧度,自然呈現出太極圖的形狀,桓仁鎮如一幅畫卷鋪展在眼前。遠處的群山層層疊疊,由近及遠,顏色從深綠漸變到淺藍,最后融進天際線,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近處的楓葉紅得像燃燒的火焰,一簇一簇,熱烈而張揚。
五女山山城的城墻全長四千七百五十四米,其中天然墻四千一百八十九米,約占百分之八十八,人工墻五百六十五米,僅占百分之十二。所謂天然墻,就是利用山間陡峭的懸崖或突起的山脊崗梁直接作為屏障。人工墻則用石材筑成,墻外壁用大石條起基,上用楔形石逐層疊加壘砌。山城大部分為天然墻,僅在山下東、南部山勢稍緩處和山上重要豁口處筑有人工墻進行封堵。
這是一種何等聰明的建筑哲學!不與天斗,而是借天之力。把大自然的險峻變成自己的城墻,把懸崖峭壁變成天然的護城河。所以專家們稱五女山山城為"東方第一衛城",因為它具備衛城的六大要素:神廟、宮殿、糧倉、兵營、水源,以及相對高度兩百米的城墻。
南門位于山城東南角,由城墻和山崖間的空隙形成。出了南門,沿山路下行,回頭再看那座城,它安安靜靜地臥在山頂,像一個睡著了的老人。兩千年的風雨沒有摧毀它,朝代的更迭沒有抹去它,它就那樣靜靜地待在那里,等著每一個愿意抬頭仰望的人。
下山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位當地的老人。他告訴我,五女山還有另一個名字的由來。相傳古時有五位美麗的姑娘,結為姐妹,從小在山下的村莊長大,上山采摘野果蘑菇,習文練舞,屯兵其上。后來村莊遭到外敵侵襲,五位姑娘挺身而出,帶領村民與敵人殊死搏斗,最終退至山上,以峭壁天險抵抗數日,擊退了敵人,卻在最后一次戰斗中不幸犧牲。后人為紀念她們,在山上修建了五女祠。我抬頭望向山頂,夕陽把云層燒成了絢爛的橙紅色。那五位姑娘的故事,也許是傳說,也許是真的。但無論如何,她們代表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最質樸的信念:守護家園,至死不渝。
一九九六年,五女山山城被國務院公布為第四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一九九九年,其考古成果被評為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二零零四年七月一日,在第二十八屆世界遺產大會上,五女山山城以"高句麗王城、王陵及貴族墓葬"項目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二零二四年二月六日,五女山景區被文化和旅游部確認為國家五A級旅游景區。這些榮譽的背后,是一座山的堅守,是一個民族的記憶,是兩千年不曾斷絕的文脈。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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