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用數據沖擊開場吧。1995年,普林斯頓大學手里的捐贈基金大概是40億美元。到了今天,這個數字翻了10倍,沖到接近400億美元。更關鍵的是,學校每年運營經費的一半,直接由這筆基金產生的收益來覆蓋。也就是說,教學樓的水電費、教授的工資、實驗室的器材,每兩塊里面就有一塊是從這個池子里舀出來的。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基金規模翻了10倍,但它每年花出去的比例,為什么還卡在一個固定的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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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https://nimg.ws.126.net/?url=http%3A%2F%2Fdingyue.ws.126.net%2F2026%2F0528%2Fa8a6c683j00tfqhah008vd0013u00csp.jpg&thumbnail=660x2147483647&quality=80&type=jpg)
這個問題,直接撞上了大學捐贈基金圈子里一個吵了很久的辯論點——“5%規則”。在2026年5月21日舉行的第二屆普林斯頓公司治理論壇上,一群從70屆到05屆橫跨三十多年的校友和行業老炮,就圍著這個話題拆解了一整個圓桌。地點在新澤西普林斯頓的拿騷酒店。議題不只聊那5%,還展開了私募股權、風投、流動性,以及更根本的疑問:大學是不是存錢太狠,反而在今天該花錢的地方,縮了手?
我們先別急著站隊,把正反兩邊的牌,一個個都攤開來看。
【正方:繼續死守長期主義,別被短期誘惑帶偏】
支持保持現有策略的一方,手里最硬的牌,是時間。大學捐贈基金跟華爾街上任何一個純逐利的資金池都不一樣,它不看季度考核,不用應付焦慮的LP,投資周期可以拉得非常長。這種長周期是上帝視角級別的優勢,也是他們敢把大錢砸進另類資產的根本原因。圓桌上有人直接點出,普林斯頓之所以能從40億滾到400億,核心驅動力就是私募股權和風險投資這些流動性極差的資產類別。你買了金礦的股份,不是明天就能賣的,但十年后,它可能是你這張資產負債表上最亮的一塊。
Capital Research and Management Company前董事長、70屆校友保羅·哈加,Star Mountain Capital首席投資官、86屆校友柯蒂斯·格洛維爾,加上Astra Capital Management合伙人、02屆的布萊恩·柯什鮑姆,這幾位在討論里共同勾勒出一條邏輯鏈:要想持續支持50%的運營開銷,不能靠持有國債或者公開市場股票那種“安穩但不夠性感”的回報率。必須進入高增長賽道,必須吃進那些不上市、不公開交易的資產,在流動性溢價里榨出超額回報。代價是你不能隨時取用,但好處是,你遠離了每天盯著大盤那種情緒波動,真正做到跨越周期。
還有一個微妙但站得住腳的觀點是——如果把今天多花的錢留在基金里,復利會讓二十年后可支配的絕對金額大得多。今天多花一美元,表面上是解決眼下的問題,但代價是偷走了未來幾代學生的資源。這個道德的砝碼,壓在任何試圖動搖規則的嘗試上,都顯得特別沉。
【反方:存錢上癮,就是另一種浪費】
反方的火力一樣猛,而且直接沖著人性和制度慣性開刀。他們質疑的不是長期投資對不對,而是“5%”這個數字本身。為什么要死守一個機械的比例,而不是根據學校當下的戰略需求,動態調整支出?現在池子都400億了,每年依然只按某個歷史形成的慣例往外撥錢,是不是有點被過去的成功路徑綁住了手腳?
在這次由拿騷資本聯合創始人、前管理合伙人約翰·奎格利主持的討論中,有人拋出了一個相當鋒利的反問:如果今天你重新設計這套系統,你會設置同樣的支出比例嗎?言下之意很明顯——很多規矩只是路徑依賴的產物,不是經過嚴格推演的最優解。在學費壓力、科研軍備競賽、跨學科項目燒錢速度加快的現實面前,多拿出哪怕一個百分點的基金收益,可能就意味著多吸引一位關鍵教授,或者多開一個足以改變學科方向的實驗室。這些機會的窗口,不是永遠打開的,錯過就沒了。
這里還牽出一個流動性管理的實際痛點。你賬面上確實有400億,但里面大部分壓進了私募股權和風投。這些資產在賬面上很漂亮,估值一直在漲,但真要兌現成現金來花,程序復雜,周期長,得提前做非常精細的現金流規劃。換句話說,你“有錢”,但可能“手里沒錢”。如果為了維持流動性安全墊,反而壓縮了當期該花的預算,是不是一種本末倒置?
另一個更尖銳的質疑指向了捐贈方意愿與執行層保守之間的灰色地帶。捐贈人往往希望他們的錢被用于“未來永遠存續”,而這個模糊的愿望很容易被機構解讀為“盡量別動本金”。但“不動本金”和“怕擔責任”之間那條線,有時候會被悄悄抹掉。
【我的判斷:這不是算數題,是戰略優先級的選擇】
把兩邊觀點攤平之后,我的感覺是,這場爭論其實不是簡單要不要多花錢的問題,而是捐贈基金到底該扮演什么角色。是當一個強硬的財富堡壘,追求極致的代際公平,確保百年后的普林斯頓依然有充沛子彈?還是應該承認,當下這代人面臨的挑戰——無論是基礎研究突破的窗口期,還是吸引頂尖人才的成本——本身就具有不可復制的緊迫性,需要基金這個蓄水池開大一點閘門?
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調參數的問題。絕對不花,是傻;花太猛,是蠢。真正的難點在于,你能不能識別出哪里多花一美元能產生遠超一美元的長期價值。這需要比挑選私募股權基金經理更毒的判斷力——挑選項目,你甚至可以雇傭外部顧問;但判斷一件事究竟算“消費”還是“對未來投資”,只能靠自己腦子里的那根準繩。
所以我覺得,5%規則可以不是答案,它只是一個引發大家把問題重新拿出來審視的引信。有價值的是圓桌上那種剖開看的態度:不因為它一直是這樣,就覺得必須是。
最后繞回到那個讓我開頭覺得震撼的數據:40億變成400億,覆蓋一半運營費用。這本身是一個投資管理的巨大成功。但成功的另一面,往往會包裹上一層鎧甲,讓人不敢敲一敲內殼,問問里面有沒有可以重新調試的零件。在拿騷酒店那場討論里,我聽到的最有意思的信號,不是什么共識,而是終于有人認真地把錘子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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