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通過作品認識兒童文學作家梅子涵，語文老師常常是通過演講認識這位教授。女兒梅思繁則是在日常分秒相處中，與爸爸梅子涵的生命交織纏繞。

爸爸在成為爸爸以前

爸爸童年時住在上海東區的日式建筑群里。爺爺是外灘銀行上班的職員，奶奶是個受過教育的新女性。然而家庭與時代的變故，讓爸爸的童年生活很快就變得陰晴不定。他很早就承擔起了照顧妹妹、做飯、負責家務的責任。七八歲的毛頭小男孩每天悶聲不響地在家里的小黑板上寫著“今日菜單”：榨菜雞蛋湯、清炒雞毛菜、蔥油烙餅。

小孩爸爸是個悶皮好玩的男孩。在沒有樂高積木玩具的上世紀五十年代年代，他把男孩子敲敲打打的樂趣寄托在木工活上，一本正經地問奶奶拿錢買榔頭和洋釘，立志變身一個木匠師傅。他的暑假和周日，在抓蜻蜓、跳房子、打彈珠里酣暢度過。

本周日的星期天夜光杯·人物

然后他帶著他的踏實勤奮、悶皮好玩和心中隱藏著的詩意，長成了一個面孔蒼白、外表靦腆，但內心又充滿激情的青年。雪白國字臉、一頭烏黑鬈發的青年爸爸，初中一畢業，就跟成千上萬的年輕生命一起，到上海郊區的農場插隊落戶去了。十六歲瘦不拉嘰的他，義無反顧地跑到蘆葦蕩漾的鄉下，燒起了磚頭，開起了拖拉機。

上世紀七十年代在農場廣播室

他帶著骨子里的勤奮踏實，在看起來沒有任何誘人之處的鄉下農場，白天燒磚頭，晚上讀那個年代僅有的一點哲學、文學和歷史書。他坐在茅草房里，腳踩著爛泥，聽著一些著名的文學編輯給他們講散文、詩歌與浪漫。于是，靈魂中朦朧飄忽的詩意文字夢，就在蘆葦稻草間，在日復一日的磚灰泥污中，慢慢升騰起來。

后來，他回到上海，參加高考，上大學。

快要三十歲的爸爸坐在大學中文系的學堂里，他當年在鄉下讀的一本又一本哲學、文學、歷史書，這時派上了用處。他在階梯教室里悶聲不響地寫小說，跟他當年寫“今日菜單”時一樣，全情投入。這些小說散文逐漸在這個雜志那個期刊上發表。

一個藍色的孤獨背影

我童年追隨著的那個爸爸的背影，常常與他的藍色羊毛衫相伴。深邃悠然的藍與他內斂含蓄的性格貼合如一，簡單樸實的款式包裹著他不算寬闊、有點瘦弱的肩膀。

女兒出生了，很開心

我與那個深藍背影的無數次親密接觸，是在每年初秋深夜的潮濕霧氣中。我是個很小就患上過敏性哮喘的孩子。每年桂林公園的桂花剛爆出花蕾，我的哮喘就如期而至。爸爸變成了每個深夜里，那個我一喘他就一骨碌爬起來的急救員。那些年秋天的夜晚，我常常是睡下去的時候呼吸平穩，到了夜里三點突然就在拉風箱式的哮鳴音里上氣不接下氣了。我只要一從床上坐起來驚恐地尋找空氣，爸爸就立即從他的大床上爬起來。他會訓練有素地替我穿好外套，把我抱在懷里，從烏漆墨黑的狹長集體宿舍走廊一路往樓下走。半夜三點上海的潮濕秋霧里，他抱著我站在樓底下，我的頭靠在他的深藍肩膀上，他輕拍著我的背說：“繁繁，深呼吸，大口深呼吸……”碰到新鮮空氣和深呼吸沒有效果的時候，爸爸會抱著我往樓前的自行車棚走過去。夜里昏暗的路燈下，他推出鳳凰牌腳踏車，把我放到后面的車座上，騎著它往第八人民醫院去了。

秋夜的潮濕霧氣里，昏黃的路燈下，靜謐中我喘著粗氣。我的腦袋靠在他深藍色的后背上，那一刻，心里沒有恐懼沒有擔憂，只有那個背影熨貼在小小的孩子身上，帶來的安心與依靠。

童年梅思繁和爸爸梅子涵

深藍色的背影里更隱藏著孜孜不倦與執著堅持。

集體宿舍的303房間對我們家三個人來說，是客廳，是臥室，是我的練琴房，也是爸爸的寫作室。他的書桌倚窗而立。暗黃色的木質寫字臺，桌上永遠干凈整潔。白天的時候，我從外面玩耍回來，或者坐在小板凳上讀故事的時候，藍色的背影總是坐在寫字臺前讀書寫字。那背影是微微弓起來的，他時不時會拿起筆寫寫什么。深夜里，我常常在書桌上紅色龍頭臺燈的暗黃光線里朦朧醒來，那個深藍色的背影離我只有咫尺之遙。我在睡眼惺忪中呆呆地望著爸爸的背影，他依舊是微微彎曲的，坐在桌前沙沙寫著。

后來我知道，他早期一些具有探索精神的兒童小說的創作，都來自當時那個深藍色背影在深夜里的堅持與執著。

從《女兒的故事》到《爸爸的故事》

爸爸后來寫《女兒的故事》，在許多人看來，是靈光一現的精彩靈感。而我常常覺得，那本書的誕生，也許比人們想象得更早。它并不是忽然在某一天從天而降的靈感，而是從多年前開始，在一個父親與女兒的相處里，慢慢長出來的。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我正在上初中。那是一段極為快樂、也深深影響了我后來人生軌跡的時光。學校和老師鼓勵我們盡情擁抱廣大的世界，我每天都興致勃勃地把自己與世界最初的相遇、觀察和疑問講給父母聽。我的爸爸——作家梅子涵，也許正是在這些講述里，重新發現了童年與故事的生命力。于是，《女兒的故事》誕生了。他以紀實小說的方式，描繪一個孩子從懵懂走向現實世界時的歡欣與煩惱。

我記得爸爸說，生活中已經住著許多動人且充滿力量的故事，無需天馬行空絞盡腦汁的編造。他將女兒的日常和成長以及父母在現實與教育中的矛盾與無奈，和父親最深沉的情感，寫成了小說。

二十年后，編輯老師提議，讓我以成年人與“女兒”的視角，創作一本《爸爸的故事》。我欣然同意了。《爸爸的故事》是我以女兒和作家的雙重身份，書寫的關于一個爸爸最日常又最感人的故事，也是我與爸爸生命與敘述的交織與延續。

我和爸爸是幸運的。我們各自在對方的筆下誕生且綻放；我們在相同的職業里倔強前行；我們更在彼此的人生中時刻守護與處處凝視。

梅子涵和梅思繁

編輯：史佳林

約稿編輯：殷健靈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作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