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東梅州梅江區金山街道辦事處?溪唇居委下市?賣柴坪巷內黃屋5號,有一座土木結構,老宅子,分為上下兩堂兩井,共有16個房間,一看這房屋的架勢,便知道這肯定不是尋常人家。果然,從旁邊一地塊黃色的牌子的文字上我們了解,這幢房子曾是國民黨第七兵團司令黃伯韜的祖居。解放戰爭淮海戰役期間,黃伯韜出任新組建的第七兵團司令,是役全軍覆沒,他被國民黨追贈為上將軍銜,這座黃屋不僅是黃伯韜的故居,更是那段歷史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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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祖居,便是祖父居住的地方,說起黃伯韜的祖父黃鳳山,那在梅縣當地更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據黃家族譜記載,黃鳳山,字鳴階,不僅家庭條件優越,還是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靚仔”,尤其出色的是身體特別棒,力氣大如山,兩只各重一百斤的練功石鎖舞如攪谷風車,挽強弓,舞大刀,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十幾個后生無法近他身。就在他17歲那年考中武秀才,喜報傳到賣柴坪時,震天的鞭炮聲中只見穿著簇新的補服,騎著高頭大馬他出現街頭,鄰里都樹起大拇指,覺得這大清朝的錦繡前程,正像門前那條蜿蜒的梅江水一樣,在他腳下鋪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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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那時候,童試考中武秀才就只是一個社會地位,頂多算是地方紳士,只有通過武舉的鄉試才有做官的資格。正當黃鳳山秀才眼巴巴等著三年一度的鄉試要當上舉人時,歷史的齒輪,就在這時“咔”地一聲,轉向了。道光二十年,鴉片戰爭的炮火轟開了大清的國門。隨后,廣東、廣西的科舉鄉試因為局勢動蕩被無限期推遲。黃鳳山那張浸透了汗水的武秀才證書,一夜之間成了一張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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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鳳山的路被堵死了。滿腔的抱負無處施展,他待在家里,看著長了毛的弓弦,聽著鄉鄰們關于“長毛”造反的傳言,心里的那股火,越燒越旺。心里的怨氣比誰都大“這朝廷,連個報效的門縫都不給留,還指望咱在這大山里守著這幾畝薄田等死?”就在這時候,一個叫馮云山的人慕著他的大名找上門來,他找的就是這些有本事又活得憋屈的人,容易找到共同語言。
馮云山開門見山就跟他說:鳳山兄弟,如今天父下凡,要開辟一個嶄新的太平天國,就是帶咱們這幫干大事無門的底層人有施展才能的舞臺,你這身本事,難不成要爛在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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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云山那可是洪秀全最鐵的哥們兒,太平天國的聯合創始人,也是極具煽動力的天才演說家,他看中了黃鳳山這身武藝,更看中了他在梅縣客家人中的號召力。他來找黃鳳山,目的很明確:兄弟,跟我干吧,重新建立一新世界,自己制定規則,比考中武狀元授職為一等侍衛都更大。
馮云山的這番描述對黃鳳山來說,這簡直是正所謂瞌睡遇上了枕頭。他對造反毫無心理障礙,當場拍板,不僅自己加入,還自掏腰包,憑著家里的威望,從梅縣老家拉了一百多個兄弟,浩浩蕩蕩地奔赴廣西金田村,要開創自己的武舉。因此,金田起義爆發時,黃鳳山就在現場。他是見證者,更是參與者,是太平天國最早的“十八羅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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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云山選中黃鳳山的原因很簡單,在太平天國早期,核心團隊里其實跟地域關聯很大,東南西北翼五王中,只馮云山一人是廣東人,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均為廣西人,特別是楊秀清、蕭朝貴這些人廣西本地的燒炭工頭領,手下人多勢眾。馮云山心里明鏡兒似的,必須得有自己人,不然將來肯定被架空。他看中了黃鳳山,既是客家老鄉,又是武秀才,有文化有功夫,正好能制衡楊秀清那幫“本地派”。這就是最早的“天使輪”投資和團隊拉攏,給洪秀全身邊添一支自家靠得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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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太平天團隊的黃鳳山直接任命為御林侍衛,也就是洪秀全的貼身保鏢,成為洪秀全最信任的人,黃鳳山作為洪秀全的“鄉黨心腹”,日子過得滋潤。營里人私下議論,說這個廣東客家武秀才,仗打得又狠又穩,像個從石縫里蹦出來的殺將。黃鳳山本人,其實是把這視作“真正報效”的開始——在他看來,原本那個不給他機會的清朝,這回真的自己創造了機會,因為考上武狀元最大的授職也就一等侍衛(正三品),榜眼、探花授二等侍衛(正四品),真的是少走了不少彎,也就一步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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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黃鳳山沒有高興幾天,他發現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很大,永安建制之后,太平天國內部的權力天平迅速傾斜。楊秀清的權勢像吹大的風帆,一天比一天鼓。他自稱“天父下凡”,說話帶著神意,不止要洪秀全在他面前低頭,連各路將領的升降、賞罰,也多出自他一言。在這種格局下,這樣的“洪秀全近衛”,逐漸成了刺眼的存在。出身、背景、人脈,都和“東王系”不在一路。楊秀清對他并不信任,甚至把他視作可能影響自己權威的角落火苗。眼神里的那點防備,黃鳳山不是看不出來,只是沒想到,矛盾的爆發會來得那么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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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黃鳳山的曾孫黃敬先撰文回憶:那一年的大年初一 “迎新酒”上,楊秀清無端指責黃鳳山,具體指責什么沒有細說,受到當眾羞辱了心高氣傲的一介武夫黃鳳山,覺得這是奇恥大辱,當場借著酒勁發了飆,一個溜馬飛身劈面擂拳,把東王掀翻,若非翼王石達開急施援手,楊秀清當場暴斃,黃鳳山丟下一句狠話:“不把你捶成粄我不姓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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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自知沒有立足之地的黃鳳山又帶著理想,以及一百多號梅縣老鄉,直接從永安大營“裸辭”了,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決定——扭頭就投奔了正在圍剿太平軍的清軍提督向榮。一個小時前,他還是反賊;一個小時后,他成了官兵。這180度的大轉彎,快得讓人閃了腰。從此,太平天國金田元老黃鳳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軍的急先鋒黃鳳山。他把刀砍向了昔日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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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是金子在哪兒都能發光,是狠人在哪兒都能砍人。黃鳳山憑借著過硬的業務能力(能打)和對前東家業務的熟悉(懂太平軍套路),在清軍陣營里混得風生水起。官職從沒品級的哨官一路飆升到正五品守備,成了向榮手下的一員猛將。在這期間,他還完成了一筆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天使投資。在長沙養傷時,他遇到了一個叫鮑超的猛男。當時鮑超窮困潦倒,病得快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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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鳳山慧眼識珠,覺得這哥們雖然憨厚,但體格魁梧,眼神里有光,將來必成大器。于是他二話不說,掏了46兩白銀,給鮑超治病調養,還把他介紹給了自己的上級。要知道,咸豐年間46兩白銀的購買力,大致相當于今天人民幣5一8萬元,可見他的出手之大方,不過,他的這筆投資的回報率高到爆炸,鮑超后來成了湘軍第一勇將,對黃鳳山感恩戴德,兩人成了過命的交情。后來也正是鮑超,把黃鳳山引薦給了湘軍的終極大BOSS——曾國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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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國藩麾下,黃鳳山的人生才算真正開掛。曾國藩看他武藝超群,先讓他當武術總教頭,專門負責給這幫書生兵蛋子搞崗前培訓。黃師傅的戰斗風格突出一個簡單粗暴:身先士卒,親自下場。他不是那種在后面搖著扇子喊“給我上”的儒將,而是那種第一個掄起大刀,把敵人腦漿子都砍出來的猛人。收復武昌的時候,他親自挑了150個敢死隊員,半夜摸上城墻,砍翻守軍,活捉了兩個守門將領,然后打開城門,把大部隊放了進來。就憑這股子狠勁,他一路升官,成了湘軍里最能打的戰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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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鳳山的名號在湘軍里一時非常響亮,官職也水漲船高,升到了四品的都司。在這個過程中,他跟曾國荃的愛將陳湜成了鐵哥們。陳湜軍中有一個侄子叫陳翼瓊,這小伙子對黃鳳山那是恭敬得不行,每次見面都行子侄禮,還得到他手把手地教武功,陳翼瓊這名字大家可能不熟,但他的孫子大家肯定知道——新中國的開國大將陳賡。要是按照這輩分算,陳賡見了黃鳳山,還得喊一聲“太爺爺”,這歷史的交集真的太巧了,這種關系網,簡直是一部跨越了三個時代的魔幻史詩,即使寫電影劇本也未必取這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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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領導的湘軍,最終把太平天國平定,曾國藩封太子太保、一等(毅勇)侯爵,世襲罔替,可謂是位及人臣,黃鳳山作為他手下“摧城拔寨”的勇將,也迎來了人生的巔峰時刻,上了山東曹州鎮總兵,正二品大員,還賞了黃馬褂、雙眼花翎,這簡直就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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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能想到,就是在黃鳳山管轄的這一地帶,滿清的一等親王僧格林沁來此剿捻,這名剛愎自用的王爺,根本不聽他“車輪戰不宜窮追”的諫言,縱馬夜追三百里孤軍陷重圍,僧格林沁被16歲捻軍小兵張皮綆砍下的第一刀,死于麥田。要知道,當年這僧王可是清廷的頂梁柱,他被人污告“剿匪不力”,甚至暗示是他害死了僧王,被革職查辦,直接掃地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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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經曾國藩幫他說了話,總算保住了小命,最后他被安置在山東德州當個小小的參將。從總兵到參將,這種斷崖式的降職,讓他徹底看透了大清官場的黑暗。他在德州一待就是二十多年。這期間他變得特別低調,除了偶爾練練武,剩下的時間就是在那兒琢磨自己這一輩子的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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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歲那一年,黃鳳山一病不起。自知時日不多的他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黃宗駿叫到床前,留下了那段堪稱人間清醒的遺言:“愿后輩為良民,不為忠臣良吏,百行都可做,最不可做官。我嘗夠了官場的滋味,不愿后人再走這條路。你們只要不做壞事,多做善事,寧可讓人家對不起你,也別去對不起人家。”言下之意他在太平天國里找不到平等,在清朝官場里找不到正義。他這輩子提著大刀砍了那么多人,最后卻發現,最難砍斷的,是那個時代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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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大起大落的黃鳳山的這番話可謂是字字泣血,是一個老江湖用一生血淚換來的終極智慧,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的這種感覺,要是用現在的話來比喻一個新詞叫內卷,自己在兩個最卷的陣營里都待過,在極度競爭中,無論是哪一方壓倒另一方,終極結果是精疲力竭,兩敗俱傷,回過頭看好像誰也沒有勝利,最后發現,躺平才是唯一的出路,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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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黃鳳山的獨子黃宗駿到是聽進去了,在德州開了個小生意,買賣糧食、雜貨,過的是那種既不輝煌、也不至于太差的日子。街坊常說他“老實、本分”,偶爾提起老總兵的經歷,只是搖頭,不細說。黃宗駿在槐樹下的舊洋樓里娶妻生子,1900年生貴子黃新,取字“煥然”,取意“煥然一新”。四年后黃宗駿病逝,終得平民善終。封氏無奈去大戶蘇家幫傭,黃新背筐拾煤核、撿煤渣度日。蘇家資助他讀直隸工業學校,畢業后卻陰差陽錯當了督軍李純的勤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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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叫黃新的孩子卻忘記了爺爺的那句“莫當官”的遺言,改名“百韜”,把反動派的命令當圣旨,每戰必爭先拼命。1943年終于由冀察戰區參謀長升任25軍軍長。25軍前身在“皖南事變”中當過急先鋒,手上沾滿新四軍鮮血。黃百韜用兩把刷子讓雜牌軍煥然一新:一曰“換血”,二曰“火力網”。華野啃下這塊硬骨頭,付出十分慘重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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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這一點像極了當年的黃鳳山。一個在清軍營里被稱為“殺神”,一個在國民黨軍中以嚴整治軍著稱,身上的那股剛勁,似乎越過一代傳到了孫子身上。與其說這是家族的選擇,不如說是一種性格底色的延續。淮海戰役期間,戰局走向攤牌。黃百韜所部第七兵團在碾莊一線被我軍包圍,補給被切斷,外圍友軍支援遲遲不至。部隊面臨的,是生死一線的困境。有人建議突圍,有人勸他想辦法自保。帳篷里,氣氛壓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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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黃百韜部下回憶:有一天他提起祖父那句“莫當官”的遺訓,眼圈紅紅的,臉上的疲憊肉眼可見,手下人曾悄聲對他說:“司令,退一步,總得留條路。”他搖搖頭,只說了一句:“這仗打到這份上,我走了,兄弟們算什么?”這句自我要求,聽著像是豪氣,其實更近乎一種自我綁縛,也許他覺得這個時候明白這句話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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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黃百韜兵團求援無門,彈盡糧絕,“鐵桶”成“破桶”。黃百韜見大勢已去,下達“解散令”允許士兵各自逃生,四散奔逃中,他把自己也散了——自殺身亡。后來,只剩下“黃煥然之墓”立在湖邊,成了歷史的塵埃和他爺爺那種話最好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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